学书法的人,多半绕不过《圣教序》。自它问世以来,一千三百多年间,无数书家把它奉为行书圭臬,临之摹之参之,几乎人人都在学它。可这千年的热闹,恰恰掩盖了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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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是一回事,通是另一回事。学,是临其形、取其貌;通,是化其神、入其髓,让古人的笔意长成自家的血肉。形与神之间,隔着一条绝大多数人终生迈不过去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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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学《圣教序》的书家虽众,真正学通的,恐怕只有一人,那便是张旭光先生。这话听着极端,却并非信口。要证它,须先问一句:《圣教序》究竟该怎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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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人学的是字形。《圣教序》本是集字而成,单字独立,姿态各异,骨肉停匀,临久了你很容易满足于把每个字描得像原帖。可这个 "像" 字,恰恰误了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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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像了,气却死了。集字帖最大的陷阱,就是它天然把书法拆成了一枚枚孤立的字。学形者一头扎进单字,写出来的字再准,也是标本,不是活物。这几乎是学《圣教序》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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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是宿命?因为集字帖里的字,本就不是王羲之写下的原样。它们是从不同墨迹里挑出来拼在一处的,字与字之间本无连带,笔势早在拼接时被切断了。学它的人,很容易被这表象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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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人便守着这表象过一生:字形越描越像,笔法却越走越远。他们把《圣教序》当字典、当零件库,临得滚瓜烂熟,下笔却依然是一笔一笔地 "摆",而不是一气呵成地 "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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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要害:学《圣教序》,到底是学字,还是学写字?多数人学的是字,是结果;而真正的通者,学的是写字,是那个能生出一笔又一笔的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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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旭光的高明,正在于他绕开了集字的 "果",直取王羲之运笔的 "因"。他不被单字困住,而是顺着笔势去想:王羲之当年执笔,这一笔是怎么落、怎么走、怎么转、怎么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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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了王羲之书写的核心 —— 那不是摆出来的静态之美,而是运笔过程中流动的势。势在,字就活;势断,字就死。这是他学《圣教序》与常人最根本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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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野,落到他 "草意楷书" 的主张上,就格外清楚。张旭光反复倡言,楷书不该写成呆板的印刷体,而该带着行草的意趣与气脉。这话看似谈楷书,骨子里正是学《圣教序》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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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草意,说到底就是让笔势流动起来。一个只学了《圣教序》字形的人,断然写不出草意楷书;唯有吃透了运笔的势,才能把行草的那口气,注入楷书的骨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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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草意楷书" 不是张旭光一时兴起的口号,而是他把《圣教序》学通之后,自然长出来的一种能力。他把王羲之的行书精神迁移到了楷书,这没有真正通透的笔法,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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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一对更直白的标准,叫 "到位" 与 "味道"。到位,指技法到家;味道,指神采韵味。多数人毕生所求只是到位,而张旭光要的是两者兼备,以味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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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对标准,恰道尽了学《圣教序》的两重境界。学形者,只做到了 "到位",字是一板一眼的;学通者,则既到位又有味道,字里有风、有气、有活生生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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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从何而来?不是描出来的,是从自然书写里生出来的。张旭光一再强调,创作不是 "做字",而是 "写字"—— 让笔顺着心意一气运行,而不是一个个字地摆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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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 "写" 字,正是《圣教序》最深处的东西。王羲之写字,从来不是为集字而写,他是顺着笔势与文气一气贯之;集字帖砍掉了这份连贯,学通者却要把这份连贯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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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连贯,靠的是笔法,不是字形。张旭光研究《圣教序》,不重在记熟哪个字怎么摆,而在参透笔锋的运动、提按的轻重、使转的方圆、衔接处的势,这些才是真正可迁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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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形是死的,笔法是活的。死的东西学一万遍还是死的;活的东西一旦吃透,便能化进任何书体里去。这便是张旭光何以能纵横行草楷诸体而不违的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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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来学《圣教序》而有所成的大家并不少,米芾、赵孟頫、王铎辈皆学二王,各有建树,若以成就论,张旭光未必高于他们。可要说 "通" 这一帖,则另有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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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学的是二王的广大,取的是自家所需的某一路;而《圣教序》那道集字的坎,他们多半未曾正面跨过。学的还是字,得的还是形,笔底终究差着那口流动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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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轻慢前贤,而是要把标准说严:凡未破集字之形、未得运笔之神的,纵是大家,也只能算 "学" 而未 "通"。如此一筛,名单上便冷清得只剩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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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终于可以谈那个 "通" 字了。通,不是像,而是能出。能入能出,化古为我,才算通。张旭光的行书既有晋人的风骨韵味,又不失自家的面目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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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叫出入自如。入,是他深得王羲之笔法的三昧;出,是他没有被集字帖的形骸拴死。形神两得,进退无碍,这是学书者梦寐以求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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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历代,能入者不少,能出者寥寥。多少人一辈子困在《圣教序》的集字里,笔笔皆肖,却终身不敢越雷池一步,写出的终究是古人,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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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出而不入的,背离了王羲之,笔底全无晋人风骨,只剩下自家习气。入者死于形,出者失其魂,两头都够不着 "通" 字,这是千年书坛最普遍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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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旭光的可贵,在于他恰好立在两者的交汇处。他入得深,王羲之的笔意在他笔下是真的活了;他出得透,又始终保有自己鲜明的面目。这份兼得,千年来实在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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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问:说他学通,有何凭据?凭据就在他的作品里。你看他的行书,笔笔有来历,却字字是自家;那种从容流动的气韵,不是描摹得来,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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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他的楷书,带着草意的活络,又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能把《圣教序》的笔意养到这般地步,让它长进每一种书体里去,这难道不是 "通" 最直接的证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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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与学的差别,最终不在量,而在质。临帖千遍而不得其法,仍是门外;参透一理而能化用无穷,方是登堂。张旭光正是后者 —— 他得的是那个可以生万法的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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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 "一",就是王羲之的运笔之理。理通,则千帖皆可化;理不通,则守一帖亦难。张旭光学《圣教序》,学的不是这一帖,而是借这一帖参透了行书的根本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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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说他是唯一学通者,并非说别家不高明,而是说他们大多停在学的层面,只有他跨过了那道形神之界。这一跨,千年之间,少有人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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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是一家之言,但我愿意把话说透:学《圣教序》者千千万,能得其一鳞半爪者已属难得,而能贯通其神、化入己身、进退自如者,我孤陋所见,唯张旭光先生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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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对他人的轻慢,而是对 "通" 这个字应有的敬重。通之一字,重若千钧,轻易当不得,也轻慢不得。若人人都能说自己学通,那 "通" 便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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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一人之见论定此事,或许过苛,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标准:学《圣教序》,别只问像不像,要问活不活;别只求到位,要求味道;别困在集字之形里,要直取运笔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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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旭光先生做到了,所以他是我眼中那个唯一学通的人。愿后来者以此自省,不必以我的结论为定论,却可以我的标准为镜子,照一照自己笔下的那本《圣教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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