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阵亡”了47天的中国军官，和他的日记

1942年6月，日军占领衢州之后，在清理战场的时候，在一位中国军官身上找到了一本日记。日记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纸张已经被血液，泥土浸泡得非常硬了。日军士兵看了几页之后觉得挺有趣的就把它上交了。后来这本书被翻译成了日文，并且收入到日本出版的《中国の记》中，编者松岛博在按语里写道：“这位23岁的青年，在衢州战役中失去了宝贵的青春生命。”

衢州古城门

问题在于这个人并没有死去。
他是张昌棋，是浙江东阳人，在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六军第十六师担任中尉通信官。衢州保卫战的时候，他的部队被打散了，在城破之后他和日军周旋了四十多天，一路乞讨，伪装，偷渡，最后才回到部队。之后他就跟着部队转战于福建，湖北，江苏等地，在抗日战争胜利之后被提拔为上尉译电室主任。1949年国民党军队撤往台湾的时候，他不愿意跟着一起去台湾，于是就退役回乡，在东阳老家务农，一直活到2011年。
但是这本日记留在了战场上。日军认为它的主人已经死了。之后的八十多年中，它不断地被人们翻阅，摘抄，并且被印制成书，成为了研究衢州会战的重要参考资料之一。写下它的那个人，在东阳的一个小村庄里默默地生活了大半辈子，并没有告诉自己的孩子自己有一本日记。
日记里面写了什么

张昌棋的日记从1942年1月25日写到6月6日，一共写了四十七天。前线通讯军官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架设线路，检查线路还有传达命令。他没有写豪言壮语，只是在日记中记录了很多小事。

中国军队在阵地作战

四月中间的一天，他在林子冲，黄士岭等地记录部队活动的情况时，用的是值班日志里常见的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另外一天，他写道：“连队有个战士得了高烧，卫生员没有奎宁药，只好用土办法给病人降温。”有一天他收到了家里的信，妈妈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使得这部日记后来受到关注的原因就是它所记载的内容有关于衢州城破前后几天的事情。1942年6月，日军第15师团在衢州外与我军激战，张昌棋所部为16师，负责守城。他把阵地一个接一个丢失的过程写在了日记中，并且句子越来越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最后一篇日记写到了六月六号，只有一句话，说有一条通信线路被炮火炸毁了，要去查看。
于是就中断了。
后来他向唯一采访过自己的研究人员吴卫珠回忆说，在城破当天的时候，他在查线的过程中被日军冲散了，身边只留下了一名传令兵。两人躲进了一间半塌的民房里，看见日军在街上列队行走，靴子踏在碎瓦上发出的声音像是下雨一样。

操作野战电话的场景

四天四夜，在雨水坑里用泥水生存
张昌棋逃出衢州的过程比任何战争片都要详细，狼狈。
他混入难民之中向城外走去，但日军在路口设了哨卡，逐一检查青壮年男性。被拦住的时候，曾一度被认为是民俘，于是被带走。之后他找到机会逃跑，并且向一位挑夫借到了通行证，一共过了四个检查站。渡河时同伴不敢下水，他就说自己会摆渡，其实他小时候在东阳老家的池子里游过几次。他带领几人避开日军据点，摸黑蹚过一条河。
最困难的时候，他四天四夜没有吃东西。下雨的时候，他就趴在地下把混着泥水，草屑的脏水捧起来喝。为了避免日军搜山队伍发现，他在路边捡了一件别人丢弃的棕榈衣穿在身上，趴在地上不动，日本人的巡逻队从旁边走过，把他也当成了趴着不动的野兽，并没有停下来查。
有一次他在萧山附近的时候，脱下军装穿上老百姓的衣服，被一个汉奸拦住了进行盘问。他说自己是南货店的店员，对方不信，就让他报出账来。他依靠自己以前为父亲记账的经验，把米价，盐价，糖价一一报出，数字相符后，汉奸就挥手让他走了。
这些细节并没有被写入到日记当中。日记中张昌棋是冷静的通信员，所记录的是线路与命令。活下来的张昌棋成了一个狼狈的逃兵，用欺骗，奔跑，趴在水沟里装成野兽的方式一步步回到了部队。

国民革命军第86军部队

日记是怎么回国的
张昌棋回到部队之后就没有去寻找那本日记。他认为这本日记早就腐烂在衢州的废墟上了。但他不知道小鬼子把它捡走了，也不知道它被翻译成日文，更不知道有一个叫松岛博的日本人把他编进了一本叫做《中国の记》的小册子，并且在1958年出版发行。
到2023年的时候，东阳的抗战史研究者蒋经飞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发现，在日本出版的各种文献里经常会出现一本叫做《中国军官日记》的小册子。他顺着这条线索去查证，并且把日记里提到的部队番号，作战地点还有通讯记录一一对应起来之后，就确定了作者是张昌棋。2023年9月，蒋经飞带着张昌棋的后代张向中一起去日本寻找日记原件，从东京找到岐阜，又从岐阜又找到了三重，但是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转折点为2025年的五月份。蒋经飞在上海市图书馆查找抗战资料的时候，在一本1942年11月由上海太平书局发行的小册子中找到了《昙花一现的抗战》。其中有一篇《一个无线电通信排职员的日记》，它的内容要比日本翻译本更加全面，并且没有一天缺失的情况出现，而且还是用中文写成的，对日本翻译本中存在的很多错误进行了改正。

城破后的衢州城景象

也就是说，当年这本日记被日本军队夺走之后，在两个方面都被保留下来了：一方面日军把它翻译成日文并出版，作为战利品以及研究资料；另一方面在上海有人从某个途径获得中文原件，并把它编入了另一本战时出版物中。两条线分别走了八十多载，在2025年才交汇在一起。
2026年，《血火征程》以东阳老兵张昌棋战地日记为主要内容，在浙江图书馆文澜厅正式出版，并且该日记原件的高清晰度复印件也被收藏到了东阳市图书馆以及档案馆中。张昌棋后代将当年从日本带回的日译本，在上海找到的中文小册子还有研究人员整理出的研究资料一起捐了出去。
为什么值得记下来
张昌棋不是一位名将，也没有指挥过任何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战役。他的日记中没有战略上的分析，政治上的评论以及任何口号式的语言。他只是一名23岁的通信军官，在打仗的时候会记录下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家里的来信又说了些什么。
但是正是这些没有被记载在战争史册中的事情，在八十多年之后才使人们了解到衢州会战另外一面的情况。战史中记载为16师在衢州外线与敌激战，阵地一再易手，而张昌棋的日志上则写着：“电话线被炸坏了三次，在第三次去查看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死去的战友，昨天他还向我借过火柴。”
日军在夺取这本日记时，大概认为它有价值，因为它是一份敌方军官的手稿。但是他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士兵，在绝望之中的一天。这个人后来从水沟里爬出来，在河里游了一圈之后又骗过了哨兵，最终安全地回到了家中。
2011年的时候，张昌棋去世了，享年九十一岁。子女们整理遗物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和日记有关的东西。他生前很少谈论抗日的事情。如果没有蒋经飞在日本出版物中偶然发现了线索，如果没有上海图书馆中那本小册子还存在的话，那么这篇日记以及它的作者就只能像其他的普通士兵一样，在对方的战史里被列为战果。
张昌棋的日记中最后一天的内容就是要去调查一条被截断的线路。他没有把这条线路查清楚，但是他活了下来，并且把日记留在了战场上。八十多年后的人们才知道，当天下午有一个拿着铅笔的人在炮弹爆炸的地方努力想要把电话线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