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哀民生之多艰”，战国乱世里，楚国百姓到底有多难？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两千多年前，屈原在《离骚》中写下这句泣血之语。后人读之，多将其理解为一位爱国诗人对楚国命运的忧叹。但若追问一句：他所哀的“民生”，究竟“多艰”在何处？答案不在诗句本身，而在战国时期楚国的赋税、徭役、战争与天灾之中。

一、赋税：一户五口，半数收成归了谁

楚国赋税制度名目繁多，主要包括军赋、田税、地租、户口税和关市税等。军赋是楚国最主要的赋税，以加强军事实力为目的，百姓须按户出人出物。田赋则以增强国家经济实力为旨归，地租更是“新兴地主阶级向农民转嫁自己沉重赋税负荷的重要手段”。

但这些法定税目还远远不够。世袭贵族割据良田、垄断赋税，在法定田税和人头税之外，“贵族私设层层苛捐，山林渔猎、河湖采菱、市井小贸皆要抽税”。

一个五口之家的普通楚民，耕种百亩薄田，即使风调雨顺，收粮不过百石，“半数上缴官府与封君，余下粮米需支撑全年衣食、徭役”。春种时节青黄不接，家家户户“以野菜、菱角、浮萍杂粟而食”。到了楚怀王时期，朝廷贪腐横行，贵族大臣“厚赋敛于民”，百姓的负担愈发沉重。

二、徭役：修城池、筑堤坝、运军粮，动辄数月不归

比赋税更磨人的，是无偿徭役。

楚国地处水网密布的长江中下游，城池、堤坝、战船、军粮运输，每一项都需要大量人力。农闲时节，男子须服无偿徭役，“修城池、筑堤坝、运军粮、造战船，动辄数月不归”。

1975年湖北云梦出土的睡虎地秦简中，有一份《徭律》，虽属秦制，但可窥见战国晚期各国徭役征发的严苛：服徭役迟到数日，便要受到笞刑；逃避徭役者，不仅本人受罚，邻里还要连坐。楚国的徭役制度同样以严酷著称，里耶古城出土的简牍中记录了一位名叫“杜衡”的普通女子，她的父辈“如果不在阵前挽弓执戈，拼力厮杀，就一定在繁重的徭役中苦苦支撑”。而这些底层女性的苦难，“没有任何文字记录”。

三、战争：丹阳蓝田之战，数十万人丧命

屈原生活的时代，正是楚国由盛转衰的关键期。楚怀王时期，楚国接连在丹阳之战和蓝田之战中惨败于秦，随后又在垂沙之战中被齐、韩、魏联军击败。《史记·春申君列传》中记载这一时期，“民不聊生”——成千上万的人为此丧生。

屈原被流放沅澧流域期间，秦楚两国正围绕黔中郡展开拉锯战。他在《国殇》中写道：“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严杀尽兮弃原野。”学者认为，这篇描写战争惨烈的诗篇，“极有可能是来自这场战争的”。战争不仅在阵前杀人，更在阵后毁家——每一场战役背后，是无数家庭的青壮年被征召、被消耗、被埋葬。

四、贵族垄断与两极分化：七成良田归了谁

楚国的根本问题，在于“大臣太重，封君太重”。吴起变法时已指出这一顽疾，但变法失败后，贵族势力卷土重来，“上逼君权、下虐黎民，为战国百年积弱埋下祸根”。

楚地水土丰饶，江汉平原可耕之地广袤，“却七成良田被王公贵族、世家封君占有”。普通农人无恒产、无恒权，“只能沦为佃农、庸耕者，终年劳作却难饱三餐”。

《孟子·梁惠王上》记载了当时社会的两极分化：贵族“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而百姓“民有饥色，野有饿莩”，以至于“兽恶其网，民恶其上”。屈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所要打击的“结党营私、不执行国法的特权阶层”，正是这些把百姓逼到绝境的既得利益者。

五、天灾与生存：能活过四十已是高寿

战国时期，楚地灾异频发。楚竹书中《鲁邦大旱》《柬大王泊旱》等篇，记录了当时人对旱灾的忧虑与因应。《左传·文公十六年》载：“楚大饥，戎伐其西南，至于阜山，师于大林。”饥荒之年，外敌乘虚而入，内忧外患叠加，百姓的处境可想而知。

楚地多水泽、多瘴气，村落依河湖而建，“茅舍土墙，不避风雨。夏日梅雨连绵，屋漏地潮，蚊虫滋生，瘴疠频发；冬日江风凛冽，布衣单薄，贫民多无絮袄，蜷缩草席御寒”。当时医术匮乏，村落无医无药，“寻常风寒、疫疾便能夺走老小性命，婴儿夭折率极高，寻常百姓能活过四十已是高寿”。

屈原的“哀民生之多艰”，不是一句抽象的感叹。它背后是半数收成被夺走的农人，是数月不归的徭役征夫，是丹阳蓝田战场上“严杀尽兮弃原野”的士卒，是“七成良田归了封君”后三餐难饱的佃农，是“能活过四十已是高寿”的苍生黎民。

正因如此，他才主张“对内严明法纪，举贤授能，打击结党营私的特权阶层”。他的“哀”，源于“察”；他的“怨”，源于“知”。而他的悲剧在于，他所哀的那些人，从未被真正看见——正如里耶那枚残简上的女子杜衡，“没有关于她父亲的记载，没有她丈夫和子女的记载”，只留下一个名字，沉入两千年的井底。

资料来源

1. 楚国赋税制度综议，江汉论坛，1982年第7期

2. 楚役制初议，江汉论坛

3. 王杰：屈原精神的核心内涵，爱思想，2025-05-31

4. 邓清波：屈原不只是爱国主义象征，新浪新闻，2008-06-10

5. 七雄楚脉兴衰（豆瓣读书），2024

6. 屈原：长期流放中仍同情百姓苦难，新浪新闻，2017-11-07

7. 里耶古城考古资料与散文海外版，2023年8月刊

8. 论史料解读的差异性——由楚竹书灾异文献中的旱灾母题入手，烟台大学学报，2015年第1期

9. 《史记·春申君列传》

10. 《左传·文公十六年》

11. 《国殇》（《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