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生活在内蒙古黄河边的鲁婷一直认为,黄河的滋养,看得见,摸得着。
她说,黄河对她的影响,早在她小时候就开始了。她家住在黄河北上进入内蒙古的第一座城市——乌海。小学排练《黄河大合唱》时,当她唱着唱着,就会觉得有股不一样的劲儿,似乎在拽着大家,把大家的精神拢到一起。
这股劲,包头市民朱丹林也有着同样的感受。近70年前,他随支援包钢建设的父亲来到包头,感受到支援包钢建设的人们,也都有一股劲,一种“不屈的、向上的精神”,和黄河水闯过峡谷、冲出平原的劲儿一样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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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滋养着沿岸的城乡和人民,图为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黄河磴口段及河套平原。 视觉中国 图
2016年,鲁婷开始黄河石画的创作,一画就是十年。2026年10月8日,鲁婷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每块黄河石上的纹路、残缺、凹与凸,都是黄河带给它的生命印记。她在做的,就是与石头“对话”,画出它想说的故事。
黄河滋养出的劲头,藏于无形的精神,也显于有形的烟火。在包头市郊的画匠营子村,自爷爷那辈起,村民王海龙家就靠着黄河养鱼、卖鱼过日子。2024年,画匠营子村经过打造,获得“天下黄河第一村”的新身份,很快成为当地代表性文旅IP。王海龙凭着一股创业的劲头,依旧在黄河边卖鱼,河水仍滋养着他的鱼塘,让他一年能稳稳卖出约6万斤鱼。
黄河哺育了内蒙古,内蒙古也随了黄河的性子,文化兼容并蓄,正如黄河,接纳一条条支流,最终汇成更宽阔的河,又慷慨地抽出河水,灌溉出河套这样的塞上江南。
2026年国庆节前夕,由中央网信办网络传播局指导、内蒙古自治区党委网信办主办、澎湃新闻承办的“何以中国”内蒙古篇——“黄河你好”网络主题传播活动在内蒙古举办,探访黄河“几字弯”沿岸人民,在文明的传承和发展中始终有着一股劲,把黄河治理好,把家园建设好,把日子过好。
黄河“几字弯”里的文明相遇
提到内蒙古,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草原、蒙古包、马背上的游牧文明。然而,在内蒙古博物院,一个小口尖底红陶瓶,却指向另一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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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博物院展示的这只小口尖底瓶,是中原仰韶文化的代表性器物。 澎湃新闻记者 吴跃伟 图
这件国家一级文物,属于新石器时代,出土自呼和浩特白泥窑子遗址,而尖底瓶又是仰韶文化的代表性陶器之一。
著名考古学家严文明曾提出,整个中国的新石器文化就像一个巨大的重瓣花朵,中原居花心位置,而中原文化区的主体就是仰韶文化。仰韶文化的代表性器物,在内蒙古地区被发现,意味着什么?
“呼和浩特地区的文化起源,跟中原的仰韶文化一脉相承,与中华文化同源共生。”9月16日,呼和浩特市文化旅游广电局(文物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于宏建向澎湃新闻介绍说。
让文化流动的,正是黄河。于宏建表示,在新石器时代,黄河中下游仰韶文化兴起,沿黄河向四周辐射扩散,向北进入黄河“几字弯”流域,来自中原的制陶技艺、农耕生活方式,也随之落地生根。
黄河在内蒙古流经7个盟市,划出一个全长843.5公里的“几字弯”。位于呼和浩特市的托克托县,是黄河从上游进入中游的分界点,河水经此转向南流,奔晋陕峡谷而去。
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托克托的多元文化。2000多年前,赵国国君武侯率领百姓在托克托县的古城村建造了“云中城”,这也是内蒙古地区出现的第一座封建社会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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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克托县里的汉族文化风格古建筑。 视觉中国 图
为何选中了托克托?“云中城”背靠阴山、南临黄河,周围有多条水系环绕。“有大片的河流、水草,就适合养马,有马的地方就会有军队。”托克托县文旅推荐官王娜向澎湃新闻介绍说。
战国赵武灵王时期,“云中”地区开启了设郡建城的历史时期。公元前307年,他力排众议,推行“胡服骑射”,将中原军队所穿的宽袍大袖,替换为短衣窄袖的胡服,解除了服饰对骑马的束缚;同时,还把战车与步兵混编的军队,改组为灵活机动的骑兵部队。
中原王朝主动向北方游牧民族学习,看似是简单的服饰借鉴,却显示农耕与游牧之间的文化交流、双向交融,已在黄河“几字弯”悄然萌发。
此后数千年,中原王朝与北方民族在内蒙古力量消长、交替登场,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不断碰撞、彼此吸纳,也让黄河“几字弯”成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舞台。
然而,交替登场,不等于长期对立。于宏建指出,在历史和平时期,民间层面的往来始终融洽,不同民族之间并非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民族融合与文化交融,正是在这种你来我往中逐步形成。”
站在阴山远眺,黄河蜿蜒东去,那些不同的文化,在“几字弯”流域里,完成相遇、相融,最终汇入同一条文化长河。
走西口托举起一座包头城
相融意味着接纳、包容。黄河流过包头,托举出一座在“走西口”大潮中成长起来的移民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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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金街展现着源自走西口的繁华。 包头市委网信办 供图
走西口,与闯关东、下南洋等一样,都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人口迁徙事件。“求的就是能够吃上一口饭。”9月15日,包头地方文史专家刘清成向澎湃新闻这样解释走西口的起点。
正如民谣唱得直白:“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野菜。”
自清代到民国,为了谋生,大量晋、陕、冀百姓辞别故土,翻越长城、横渡黄河,穿越杀虎口等古道,来到水草丰美的内蒙古河套地区谋生。
最早走西口的,大多是春去秋回的“雁行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往回走,拖家带口,在内蒙古河套地区定居下来。渐渐的,口外的荒地变成了良田,土屋成了街道,城乡渐次繁华。
“包头就是‘走西口’走出来的内蒙古最大城市。”刘清成说,在包头,一直流传着“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的说法。
复盛公,是晋商乔家的字号。山西祁县人乔贵发走西口来到包头,从一家小小的草料铺做起,几经经营,才发展出日后庞大的“复字号”商帮。
刘清成介绍,到了民国时期,包头有3000多家商号,光票号就有20多家,洋行有20多家。
从一个荒村发展为一个商业重镇,包头之所以能被“走出来”,靠的是地理位置和黄河。
按刘清成的说法,当时的老包头被称为“塞外通衢”。无论向西去新疆、宁夏、甘肃,还是向北进入蒙古草原,商队都要经过包头。要往内地走,也得先运到这里,再转运河北、山西。
这份通衢地位,靠的是水陆双重便利。若只靠陆路,皮毛、药材这类大宗货物很难大批量外运。但有了水运,情况就不同了。上游的皮毛、药材、粮食,在这里上船;内地的茶叶、布匹、铁器,从这里装船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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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市北梁“走西口”历史街区,建筑带有明显的关内风格。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图
走西口路上,黄河托举起一座包头城。在南来北往中,河水似一条纽带,把中原腹地与内蒙古草原“连”在了一起。
相连的痕迹,落在声音里。晋陕民歌与蒙古族短调民歌,在黄河“几字弯”相遇,你唱我和,慢慢融成了“漫瀚调“。唱词以汉语为主、夹杂蒙古语词汇,这种混在一起的唱腔,也叫“风搅雪”。
声音之外,还有味道。
在内蒙古,很多人的一天从一笼羊肉烧卖开始。羊肉大葱做馅,面皮薄可透光,出笼后形似石榴。内蒙古自治区文史馆馆员朱丹林说,这是中原文化的皮子面,跟游牧民族的鲜羊肉结合出来的味道。
黄河岸边生长的包头城,随了黄河的性子。正如,文化底色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骨子里,则是一股不屈的劲儿。
1957年,7岁的朱丹林,随支援包钢建设的父亲来到包头,他在这里已生活了近70年。他说,无论是走西口来的贫苦农民,还是后来支援包钢、在一片荒滩上建厂的工人,都有一股劲,那是一种“不屈的、向上的精神”,“这股劲,也是黄河水闯过峡谷、冲出平原的劲儿。”
黄河“渔三代”的文旅新生活
“黄河是母亲河”,在包头村民王海龙看来,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句话,正如黄河带给他坚持创业的那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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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天下黄河第一村”在黄河边举办开河观凌文化周。 包头市委网信办 供图
王海龙出生在包头稀土高新区万水泉镇画匠营子村,黄河从村子南边流过。孩童记忆里,每到春天黄河开凌,坐在家里,就能听见冰面之间碰撞的刷刷声响。
这个声音一响,就意味着冰封了一个冬天的黄河醒了。大家盼了许久的开凌头鱼,马上就要上桌了。
自爷爷那辈起,王海龙家就靠着黄河,养鱼、卖鱼过日子。冰一化,水一活,鱼一动,买鱼的人也就该来了。这个声音,对他们一家来说,有格外重的分量。
2011年,王海龙接过家里的老行当,成了一名“渔三代”。在此之前,他在包头市区做车队拉煤生意。他清晰记得,接手时,家里的鱼池有80亩,一年卖一两万斤鱼。
如今,他家的鱼池,就在村子坝上的黄河斜对岸,面积也已扩增到了150亩,一年能稳稳卖出约6万斤鱼。
销路打开,全靠村子的蜕变。
2023年,包头市决定投资打造一个全新的文旅综合体,坐落在黄河岸边的画匠营子村,成了这个综合体的落点。
次年2月,经过改造的画匠营子村摇身一变,以“天下黄河第一村”的新身份与公众见面,很快成了当地的一个文旅IP。
“去年,高峰期单日客流达到了10万人以上。”9月16日,包头文旅集团项目部部长田斌介绍,项目开发已完成三分之一,“天下黄河第一村”的名头开始叫响。
依托景区流量,王海龙的养殖生意也迎来变化。如今,他一年卖鱼可以赚十余万元。王海龙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养鱼,装鱼,卖鱼。老村子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但黄河水还在滋养着他的鱼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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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天下黄河第一村”紧依黄河,河和村之间有鱼塘。 包头市委网信办 供图
从包头往西,在黄河流入内蒙古的第一座城市乌海,胡世荣与王海龙一样,依托黄河水,干出了希望的事业。
胡世荣是陕北榆林人,上高一时,父母先一步把家安到了乌海;2017年,大学一毕业,他也回到了乌海,两年后,他开始种起了葡萄。
乌海与法国波尔多处在同一纬度,属温带大陆性气候,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长,有效积温高,尤其适合葡萄种植。
2019年,胡世荣从村集体流转了220亩土地,种起了葡萄园。他记得,这一年,挣了60多万元。
看到希望后,他盘下的地,越来越多。如今,他经营着鲜食葡萄360亩、露地蔬菜500亩、玉米2300亩;家庭农场、农机合作社、农业公司三个摊子连成一片,一年的营收达600多万元。
从黄河里引来的水,顺着滴灌管,滋养着胡世荣的希望田野。他说,农活投入大、见效慢,但只要你选得对、种得好,黄河水流到哪儿,哪儿就有好日子。
黄河滋养的“劲儿”深入人心
黄河带给乌海另一位市民鲁婷的“劲儿”,要从一块块黄河石说起。
在乌海市海南区赛汗乌素村,坐落着一间黄河石彩绘工作室。展厅内,摆满了鲁婷画在黄河石上的作品。室外,原本一路北上的黄河水,经过这个村子时,突然改道西行,形成了“天下黄河向东流,唯此一段往西行”的奇特景观。
鲁婷的第一组作品所用的黄河石,就捡自赛汗乌素村的河边。2016年的一个傍晚,她站在河边,眼看石头浸在水里,浪一会儿推上来,一会儿又沉回去,石头在夕阳里一闪一闪。“就感觉它们想说话,我想把它表达出来。”抱着这样的念头,那天她捡了七八块,抱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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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婷正在黄河石上作画。乌海融媒 图
创作这一组石头画时,最先跳进她脑海的,是“福河”二字。黄河是母亲河,带来了福气,沿黄百姓都是她的儿女。于是,鲁婷有了塑造“福河七个女儿”的灵感。
“福河”的大女儿叫“淼”,她厚重、包容、知性;二女儿叫“花泥”,她勤劳、智慧,能把水底植物变成富含养分的固河之泥;三女儿是“九曲”,她美而温柔,所过之处芳草青碧、暖水拍岸......
为何是七个女儿?鲁婷解释,“七”是一个循环,常被看作圆满之意;但她更想表达的是,黄河的多元、复杂,与生生不息。
在作画前,她通常会先找石头的“眼睛”。那可能是一道裂纹,也可能是一处残缺。在鲁婷看来,石头是有生命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一块黄河石,可能是经黄河数十年、百年甚至上万年冲刷形成的。石头上的花纹、残缺、凹与凸,都是它的生命印记。”
她说,每个黄河石,性格不一样,有的比较“开朗”,有的就很“含蓄”,得反复看、才能找到它想说的东西。因此,每个黄河石的创作时间都不同,短则三五天,长则一年,甚至更久。
这些年,她的黄河石彩绘作品陆续亮相深圳文博会、北京文博会,也曾荣获内蒙古自治区艺术“萨日纳”奖。
今年,是她画黄河石的第十年,鲁婷说自己变了:最初,她恨不得在整块儿石头上画满,想表达、想表现。但画着画着,她开始意识到,石头是不张扬的,也是坚韧的,它以不变应万变。所以,在后来的创作中,她开始注重留白。
“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也像一块石头。那时候,你就真正从石头里,获得了它给你的精神价值。”鲁婷顿了一会儿,说出了这句话。
对于在黄河边生长的她而言,黄河对她的影响,其实早在她小时候就开始了。文艺表演常要排练《黄河大合唱》,唱着唱着,她会觉得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劲儿,在拽着大家,把大家的精神拢到了一起。
“当然那会儿,我也不懂什么精神财富,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一种精神力量。”鲁婷感叹说。
澎湃新闻高级记者 迪娜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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