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声控灯坏了三天,没人修。
我拎着两袋青菜摸黑上楼,膝盖撞在台阶角上。
蒋卫东从我家门里出来,肩膀顶过来,我脚下一空,后脑勺磕在水泥棱上。
腿骨咔嚓一声,脆得像踩碎煤渣。
他弯腰看了看,走了。
医院消毒水呛人,女儿削着苹果说,妈也不容易,蒋叔不是故意的,你大度点。
我盯着石膏,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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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玉娇把红烧鱼端上桌的时候,蒋卫东正坐在我家沙发上看手机。他穿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翘着二郎腿,脚上是我那双蓝色塑料拖鞋。
“宋哥回来了。”他抬了抬下巴,没起身。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汽修厂的饭盒。
厨房飘出葱姜味,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过年还丰盛。
董玉娇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就洗手吃饭,老蒋帮咱修了一下午水管。
水管没漏。我上午出门前刚检查过。
女儿宋晓雯从她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看见我就笑:“爸,蒋叔给我介绍的工作有眉目了,社区医院,下个月面试。”
“嗯。”我把饭盒搁鞋柜上,换鞋。
蒋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沙发垫子:“坐坐坐,别客气。”
这是我家。我看了他一眼。董玉娇端着汤过来,拿胳膊肘碰我:“愣着干啥,给老蒋倒酒。”
饭桌上蒋卫东坐主位,董玉娇坐他右手边,宋晓雯坐左手边,我坐对面。
蒋卫东讲棋牌室的事,说最近查得紧,生意不好做。
董玉娇给他夹菜,筷子在盘沿上敲了两下。
宋晓雯听得认真,问他社区医院的人事科长是不是姓黄。
“黄翔,我铁哥们。”蒋卫东抿了口酒,“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扒饭。米饭有点夹生。
吃到一半,董玉娇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按掉。
过两分钟又响,她起身去阳台,压低声音说话。
阳台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知道了,别催了”。
蒋卫东放下筷子,摸出烟盒。我敲了敲桌面:“家里不抽烟。”
他笑了笑,把烟塞回去。董玉娇从阳台回来,脸色不太对,坐下后拿筷子戳碗里的鱼刺,戳了半天。宋晓雯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单位的事。
饭后蒋卫东要走,董玉娇送他到门口。
两人在玄关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
我坐在客厅收拾碗筷,看见董玉娇从兜里掏出什么塞给他。
蒋卫东接过去,揣进夹克内袋。
“老蒋慢走。”宋晓雯在房间里喊。
门关上。董玉娇回来,我正把剩菜倒进保鲜盒。她说:“老蒋这人仗义,晓雯工作的事多亏他。”
“水管没坏。”我说。
她手一顿,随即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宋洋你什么意思?人家好心好意来帮忙,你阴阳怪气什么?”
“他穿我拖鞋。”
“一双拖鞋你计较什么?我给你买十双!”
我没接话,把保鲜盒盖好放进冰箱。
董玉娇站在厨房门口喘粗气,过了会儿又软下来,说老蒋认识人多,晓雯找工作不容易。
她走过来拉我胳膊,说别生气了,明天给你炖排骨。
我抽开手,说我去洗澡。
浴室镜子上有雾气,地板是湿的。
毛巾架上的毛巾被挪了位置,我那条蓝条纹的搭在最外面。
浴缸边沿有一根短头发,白的,不是我的,我的头发全黑。
也不是董玉娇的,她染了栗色。
我站在浴室里,热水从头冲到脚,冲了快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董玉娇已经回卧室了,门虚掩着。
我推开,她背对我躺着,被子裹得严实。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隔壁宋晓雯房间传来哼歌声,她心情很好。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老太太。她拉住我,压低声音:“小宋啊,昨晚你家那位……是几点走的?”
“哪位?”
老太太眼神闪了闪:“没,没事,我记错了。”
我下楼,骑上电动车。汽修厂在城东,骑车要四十分钟。路上经过蒋卫东的棋牌室,卷帘门关着,门口堆着两箱啤酒。我拧了拧把手,没停。
到厂里,吴喜正蹲在地上换轮胎。他抬头看我一眼:“脸色不对啊。”
“没睡好。”
吴喜站起来,拿抹布擦手。
他跟我同年进厂,二十多年的交情,老婆前年走了,现在就住厂里宿舍。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家里那位,我上个月在菜市场见过一回,跟个男的。”
我拧螺丝的手停了停。
“可能是老蒋,她老邻居。”我说。
吴喜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干活。风炮突突响,震得我手麻。
中午吃饭,董玉娇发来一条微信:晚上不回来吃,单位加班。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吴喜坐对面啃馒头,说食堂的菜太咸。
我扒拉着饭盒里的土豆丝,想起昨晚那盘红烧鱼,董玉娇把鱼肚子那块夹给了蒋卫东。
下午接到女儿电话,她声音雀跃:“爸,蒋叔说面试基本定了,下周一让我去报到!”
“嗯。”
“你咋不高兴?”
“高兴。”我把烟掐灭在鞋底,“你跟他很熟?”
“蒋叔人好啊,妈说他以前帮过咱家好多忙。爸你忘啦?我上初中那会儿,妈生病住院,蒋叔还借过钱给咱。”
我不记得这事。
“你那时候在外地修车,可能不知道。”宋晓雯语气轻松,“妈说蒋叔是咱家恩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轮胎堆上抽烟。夕阳把厂房屋顶照得发红。吴喜从旁边走过,扔给我一瓶水:“想啥呢?”
“吴喜,十年前我跟董玉娇为啥离的婚?”
吴喜脚步一滞,回头看我。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问我?你当时啥也没说,搬厂里住了仨月。”
是啊,我没说。
那时候宋晓雯才十四,我跟董玉娇吵了一架,她摔了碗,我摔了门。
离婚协议是她拟的,我签了字。
原因那一栏,我填的“性格不合”。
其实不是。
我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凉水呛进气管,咳了半天。吴喜拍我后背,说晚上一起喝点。我说不了,得回家。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绕到蒋卫东棋牌室门口。
卷帘门开了,里面亮着灯,麻将声哗啦啦响。
蒋卫东坐在门口收银台后面数钱,董玉娇就坐在他旁边,端着纸杯喝水。
我没停,电动车滑过去,风把她的笑声送进我耳朵里。
到家后我翻了翻衣柜底层,从旧棉袄口袋里摸出那张单位买断通知单。
老宿舍要拆了,厂里给两个选择:拿一笔钱走人,或者等回迁房。
通知单上写着我宋洋的名字,白纸黑字。
我把通知单折好,没放回衣柜。第二天上班,锁进了厂里工具箱。
02
共同账户的短信是周四来的。我正在换一根刹车油管,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提醒:支出两万元整。
我擦了擦手,点开看。
余额从五万三变成三万三。
这张卡是我和董玉娇复婚时办的,每月我往里存四千,她存两千。
攒了三年,本打算给宋晓雯当嫁妆。
晚上回家,董玉娇在厨房炒菜。我靠在门框上,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取了两万?”
她铲子一停,锅里的青菜滋啦响。“给我妈买药了,她那个关节痛的药涨价了,一个疗程就一万八。”
“上个月不是刚买过?”
“那是上个月。”她翻着菜,没回头,“我妈七十多的人了,吃药跟吃饭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再问。第二天中午,我骑车去了岳母家。王玉霞住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条旧毯子。
“妈,最近身体咋样?”
“老样子。”她挪了挪身子,“你咋来了?玉娇呢?”
“她上班。我来看看你,药还够吃吗?”
王玉霞摆手:“啥药?上个月玉娇说手头紧,这俩月都没买。我拿你以前给的膏药贴着,也能顶一阵。”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妈,玉娇最近拿过你的医保卡没?”
“拿过,说帮我换新卡,换完也没给我。”她抬头看我,眼神浑浊里透着一丝明白,“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回头我帮你去拿。”
下楼的时候我步子很慢。六层楼,我走了快十分钟。到一楼掏出手机给董玉娇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嘈杂,像在街上。
“在哪儿?”
“单位啊,还能在哪儿。”
“我刚从你妈那儿来。她说药没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哦,我记错了,那两万是借给老蒋了,他棋牌室周转不开,过几天就还。”
“写借条了吗?”
“宋洋你烦不烦?老蒋跟咱多少年的交情,写什么借条?”
“交情是交情,钱是钱。”
“行行行,回头让他补一个。”她语气不耐烦,“我这忙着呢,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电动车后视镜里的自己。头顶冒了几根白头发,眼袋发青。旁边修鞋摊的老头在敲鞋跟,一下一下,闷闷的。
晚上董玉娇果然拿了张借条回来。皱巴巴的便签纸,蒋卫东的签字歪歪扭扭,没按手印,没写还款日期。我看了看,折好放进抽屉。
“这下行了吧?”董玉娇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
“他拿什么还?”
“人家开棋牌室,还能还不起两万?”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记账软件。三年前复婚那天开始记的账,一笔一笔都在。董玉娇不知道这个软件,她以为我就是个闷葫芦,只会拧螺丝。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家里的东西。
衣柜里多了件男士夹克,不是我的尺码,董玉娇说是给老蒋代买的。
鞋柜里多双皮鞋,四十三码,蒋卫东穿四十三。
茶几下面有盒茶叶,我从不喝茶。
宋晓雯面试过了,正式去社区医院上班。
她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给董玉娇买了条围巾,给我买了双棉手套。
吃饭的时候她说:“爸,蒋叔说改天请咱全家吃饭,庆祝我上班。”
“不去。”
“为啥?”
“没空。”
董玉娇用筷子敲碗沿:“宋洋你别扫兴。”
“我说不去就不去。”
宋晓雯看看我,又看看她妈,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饭后宋晓雯去洗碗,董玉娇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老蒋最近手头紧,那两万可能得缓缓。”
“缓缓是多久?”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她声音大了些,“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穷得叮当响,我说什么了?”
“你当年嫁给我,后来为啥离的?”
她脸色刷地白了。厨房里宋晓雯的洗碗声停了。
董玉娇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我:“宋洋你少翻旧账。那事儿早过去了,现在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没翻旧账。我就问问。”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震天响。宋晓雯从厨房探出头,小声说:“爸,妈最近压力大,你让让她。”
“你知道你妈跟老蒋啥关系?”
宋晓雯愣了愣:“啥关系?老邻居啊。”
我看着女儿,她眼神干净,什么都不知道。我摆摆手:“没事,洗碗去吧。”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听见董玉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
“你别再打了,他起疑心了……那钱我想办法……你再逼我我就去死……”
我站在厕所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出去。
等她挂了电话回卧室,我才推门出来。
客厅茶几上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戳着两个烟头,薄荷味的,董玉娇不抽烟。
第二天上班,吴喜把我拉到一边。他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难看。
“宋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说。”
“今早有人打电话到厂里找你,我接的。那人叫黄翔,说是蒋卫东的债主。他说董玉娇给蒋卫东担保了八万,现在人跑了,债主要找你。”
我拿过吴喜的手机看通话记录。黄翔,上午八点四十七分,通话六分钟。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在,回头转告。”吴喜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宋洋,这事儿不对。你媳妇给别的男人担保八万,你一点不知道?”
我抽了口烟,烟灰落在工装上。“现在知道了。”
“你打算咋办?”
“先问问。”
吴喜摇摇头:“你这人就是太闷。闷葫芦装久了,人家当你是傻子。”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骑车去了蒋卫东的棋牌室。
卷帘门关着,门口贴了张纸:内部装修,暂停营业。
旁边卖水果的大姐说,蒋卫东好几天没露面了,倒是看见董玉娇来过两回,拿钥匙开的门。
我回到家,董玉娇还没回来。
我翻了她的梳妆台抽屉,在底层摸到一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董玉娇向黄翔转账五万元整,日期是半个月前。
凭证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蒋卫东的字:还差三万,月底前。
我把凭证拍了照,原样放回去。坐在沙发上等董玉娇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快十点了。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蒋卫东跑哪儿去了?”
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你去找他了?”
“我问你他跑哪儿了。”
董玉娇蹲下去捡苹果,手抖得厉害。捡了两个又站起来,靠在墙上:“宋洋,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老蒋他遇到点麻烦,我帮他一把……”
“八万,还是五万?”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替他还了多少?”
“五……五万。”她声音像蚊子叫,“还有三万,黄翔说月底前不还清,就要来家里。”
“来家里干什么?”
“找你。”
我看着她,结婚证上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半夜接电话,躲阳台,最后跟我说:宋洋,咱俩过不下去了。
“董玉娇,你复婚到底图什么?”
她没回答,蹲下去继续捡苹果。一个、两个、三个,滚到茶几底下那个她不捡了,就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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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翔的电话第三天打到了我家座机上。董玉娇接的,说了不到两分钟,脸色煞白地挂了。我问她说什么,她说黄翔要上门。
“哪天?”
“明天。”
“让他来。”
董玉娇急了:“宋洋你疯了?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就报警。”
“报警有啥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签了担保书的。”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闪,手绞着围裙带子。那个围裙是我去年生日买的,红底白花,她当时说好看。
“担保书在哪儿?”
“蒋卫东那儿。”
“你签了字,自己手里没留?”
她不说话。
第二天黄翔没来。
来的是两个剃平头的年轻人,敲门敲得震天响。
我开的门,他们问董玉娇在不在,我说不在。
他们往屋里瞄了两眼,说转告她,月底前把剩下的三万凑齐,不然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宋晓雯那天正好在家。她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身后,吓得脸都白了。那两人走了之后,她拉着我胳膊问:“爸,咋回事?妈欠人钱了?”
“问你妈去。”
董玉娇晚上回来,宋晓雯扑上去哭。董玉娇抱着女儿,嘴里说没事没事,妈能解决。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屋里娘俩的哭声断断续续。
那天夜里,董玉娇主动来阳台找我。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站在我旁边。夜风挺凉,她打了个哆嗦。
“宋洋,老蒋以前帮过我。十年前咱俩离婚,我没地方去,是他收留的我。”
我抽烟的手停了停。
“那会儿晓雯跟着你,我一个人在城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老蒋让我在他棋牌室帮忙,管吃管住。后来我找了工作搬出来,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你就替他还八万?”
“他被人骗了,进了一批假烟,让工商查了,罚了十几万。棋牌室也关了,他走投无路才找我。”
“他找你,你就给?你一个月挣多少?”
董玉娇沉默了。过了会儿她说:“宋洋,这钱我想办法还,不用你管。”
“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卡里有多少我不知道?三万块你攒到明年也攒不够。”
她没说话。
我掐了烟,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老了,眼角纹路很深,嘴唇干得起皮。
十年前她也是这个表情,站在客厅里说:宋洋,咱俩算了吧。
“董玉娇,你跟我说实话。你复婚,到底为了啥?”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我想跟你好好过。”她说。
“那蒋卫东呢?”
“他……他就是老邻居。我欠他人情。”
“你欠他人情,拿我的钱去还?”
“钱我会还的!”
“你拿啥还?”
她又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屋,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以为我睡着了,在我旁边躺下,背对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睁着眼到天亮。
隔天上班,吴喜把我叫到工具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说:“黄翔给我发的。”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我用厂里的电脑打开,里面是几段录音和照片。
录音是蒋卫东跟黄翔的对话,蒋卫东说“董玉娇那娘们儿好糊弄,她老公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多年,手里有笔买断款,等钱到手就还你”。
照片是蒋卫东在棋牌室数钱,桌上摆着几摞百元钞,旁边坐着董玉娇,低头玩手机。
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我放在电视柜抽屉里的单位买断通知单,角度明显是偷拍的。
我盯着屏幕,手在鼠标上捏得发白。
“宋洋,”吴喜站在旁边,“你那个买断款,千万别松手。蒋卫东盯上了。”
“通知单我锁厂里了。”
“家里还有复印件没有?”
我摇头。突然想起上个月蒋卫东来家里喝茶,我去厨房烧水,回来的时候电视柜抽屉开着。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董玉娇翻东西。
“他把通知单拍照了。”吴喜说,“这钱你得看紧了。”
我把U盘拔下来揣进口袋。
中午没吃饭,骑车去了单位房管科。
科长是我老熟人,我把情况说了,他说通知单在你手里就行,回头办手续的时候本人到场,别人代不了。
从房管科出来,我坐在台阶上给宋晓雯打电话。
“晓雯,你蒋叔给你的两万块,到底是啥钱?”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是借我的,让我先把面试打点好,以后慢慢还。”
“你打点谁了?”
“就……请人事科的人吃了顿饭,送了两条烟。”
“花了多少?”
“两千多……”
“剩下的一万八呢?”
宋晓雯声音小了:“蒋叔说他帮我存着,怕我乱花。”
我闭上眼睛。太阳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
“晓雯,那钱你一分没拿到?”
“爸,蒋叔人挺好的,他不会……”
“他拿你当枪使。”我打断她,“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下午请了假,骑车回家。董玉娇不在,宋晓雯在房间里哭。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
“我给蒋叔打电话了,他不接。”
“当然不接。”
“爸,那钱真没了?”
“没了。你妈替他还了五万,还有三万,人家月底要上门。”
宋晓雯抬起头,眼睛红肿:“妈为什么替他还那么多?”
我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很累。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04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像冰窖。
董玉娇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卧室。
宋晓雯上班心不在焉,有回把体温计摔了,挨了护士长一顿批。
我照常上班,但把买断通知单从工具箱换到了吴喜宿舍的抽屉里。
吴喜说:“放我这儿你放心。”
“比放家里放心。”
周五傍晚,我提前下班,骑车去了蒋卫东棋牌室附近。
卷帘门还是关着,但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说,昨晚看见蒋卫东回来过,拿了点东西又走了,开一辆黑色桑塔纳。
“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边。车里还坐着个女的。”
我没问女的什么样。
骑上车往东追了一段,没见着桑塔纳。
回到家,董玉娇的电动车不在楼下。
宋晓雯加班,说晚点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灯。
茶几上放着董玉娇的手机充电器,她走得急,没带。我拿起来看了看,屏幕亮了,弹出三条微信。
第一条:蒋哥,钱凑得咋样了?黄翔那边又催了。
第二条:你别躲着不见人啊,你答应我的事不能黄。
第三条:董玉娇那面你搞定了没?她老公那个买断款到底有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暗了。
晚上九点多董玉娇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她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
“给谁买的?”
“我妈。”
“你妈药上个月就断了。”
她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搁:“宋洋你到底想干啥?天天盯着我,我是你老婆还是你犯人?”
“你是我老婆。但你天天往蒋卫东那儿跑,你说我想干啥?”
“我去找他讨债!那五万是我的钱!”
“你的钱?那卡里我存了多少?”
董玉娇张了张嘴,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起来。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宋洋,我对不起你。但那五万块是我攒的私房钱,没动卡里的。卡里那两万,是蒋卫东让我转的,他说三天就还,结果人跑了。”
“私房钱?你一个月挣三千,攒五万要多久?”
“我……以前攒的。离婚那几年,我给人做保洁,攒下的。”
我看着她,心里翻了个个儿。十年了,她离婚那几年在干什么,我从来没问过。她也没说过。
“蒋卫东到底欠多少?”
“黄翔说八万。我替他还了五万,还差三万。他答应月底前还我五万,但人找不着了。”
“你信他?”
董玉娇擦了把脸:“我信他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猛地抬头看我。
十年前的事,我们复婚后谁都没提过。
那会儿我撞见她跟蒋卫东在棋牌室后屋,她解释说是帮忙对账。
我信了,后来又撞见一回,不信了,离了。
“宋洋,十年前是我糊涂。后来我改了。”
“改了吗?”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我,眼角挂着泪。
“董玉娇,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蒋卫东找出来,把这事说清楚。说不清楚,咱俩就再离一回。”
她抓住我裤腿:“宋洋……”
我抽开腿,进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外面传来她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第二天早上她没做饭。
我出门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我骑车到厂里,吴喜说通知单的事办妥了,房管科让下周一去签字。
“你自己去,别跟任何人说。”
“知道。”
中午董玉娇给我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我没回。下午她又发:老蒋联系上了,他说下周还钱。
我还是没回。
傍晚到家,桌上果然摆着红烧肉。宋晓雯也在,难得没加班。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挤出个笑:“爸,吃饭吧。”
我坐下,夹了块肉。咸了。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董玉娇起身去开门,然后我听见她叫了一声:“老蒋?”
蒋卫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他冲我笑了笑:“宋哥,我来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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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卫东进了屋,把黑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董玉娇跟在他后面,脸色不自然。宋晓雯站起来,叫了声蒋叔。蒋卫东摸摸她脑袋,说晓雯越长越漂亮了。
“钱呢?”我放下筷子。
他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摞钱。三摞,用皮筋扎着。他说:“三万,你点点。”
“借条呢?”
“在车里,我下去拿。”
他转身出门。董玉娇站在桌边,手扶着椅背。宋晓雯看看钱,又看看我,小声说:“爸,蒋叔真还了。”
我没说话。蒋卫东去了快十分钟没回来。我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那辆黑色桑塔纳,车灯亮着,蒋卫东靠在车门上打电话,一手夹烟。
“他跑了?”董玉娇凑过来。
“在楼下打电话。”
又过了几分钟,蒋卫东上楼来,手里拿着借条。皱巴巴的便签纸,跟上次那张一样。我接过来看了看,是真的,我的签字在上面。
“两清了。”他说。
“清了。”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以后别来了。”
蒋卫东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空塑料袋,往门口走。经过董玉娇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董玉娇点了点头。
“说什么?”我问。
“没啥,让我代问阿姨好。”蒋卫东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宋哥,棋牌室不开了,我准备去外地。以后玉娇有啥事,你多担待。”
门关上。董玉娇舒了口气,坐回餐桌前,给我夹了块肉:“吃饭吧,菜凉了。”
我把那块肉拨到一边,看着宋晓雯:“你那两万呢?”
宋晓雯筷子停在半空:“蒋叔说……那钱算他的心意,不用还了。”
“他的心意?他拿你妈的五万还了三万,剩两万充大方?”
董玉娇拍桌子:“宋洋你有完没完?钱要回来了就行,你非要闹得全家不痛快?”
“谁闹了?我问清楚不行?”
宋晓雯放下筷子,站起来:“爸,妈,你们别吵了。那两万我不要了,行吗?”她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
董玉娇瞪我一眼,起身收拾碗筷。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三摞钱。
三万块,码得整整齐齐,可借条上写的是五万。
蒋卫东只还了三万,董玉娇自己的私房钱两万打了水漂。
她端碗进厨房的时候,我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
翻到三年前复婚那天,一笔一笔往下看。
每月我存四千,她存两千。
三年下来,卡里应该有二十一万多。
但现在卡里只剩三万三。
我拿起手机查余额。三万三千四百五十二块。去掉蒋卫东刚还的三万,卡里原本只有三千多。
“董玉娇。”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洗碗的手没停:“又咋了?”
“卡里的钱呢?”
“什么钱?”
“我每月存四千,三年了。钱呢?”
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磕在水池里,碎了一片。她弯腰去捡,手指头划在瓷片上,血珠冒出来。
“你算这个干啥?”
“钱呢?”
她捏着手指,血滴在水池里,晕开一小团红。“老蒋借过几次,我转过几回。有时候是还债,有时候是应急……”
“转过几回?”
她说不出来。
我转身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宋晓雯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创可贴给她妈送去。娘俩在厨房里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
我掏出手机,给吴喜发消息:明天帮我找个律师。
吴喜秒回:终于想通了?
我没回。抬头看见董玉娇站在厨房门口,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点慌,有点怕,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宋洋,钱我会还的。我去找工作,我打两份工……”
“你拿什么还?你连蒋卫东都找不到。”
“他……他说去外地。”
“他说的话你信了几回?”
她低下头。宋晓雯扶着她妈,小声说:“爸,妈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你知道你妈转走多少钱吗?”
宋晓雯摇头。
“十几万。你上班前,卡里有二十一万。现在剩三万。你妈拿去给蒋卫东填窟窿,填了三年。”
宋晓雯睁大眼睛,看着她妈。董玉娇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妈?”
“我对不起你们。”董玉娇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老蒋说他会还的,他每次都说过几天就还……”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
拉开衣柜底层,把帆布包拽出来。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那张买断通知单的复印件。
我把包放在床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董玉娇跟进来,看见我在收拾行李,扑过来抢包:“宋洋你干啥?你要走?”
“我搬厂里住。”
“不行!你不能走!”
“松手。”
“我不松!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宋晓雯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眼泪掉下来:“爸,你别走……”
我拉开董玉娇的手,把包的拉链拉上。帆布包鼓鼓囊囊,买断通知单的复印件从侧兜露出一角,红章鲜艳。
董玉娇看见那个红章,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松开手,后退两步,顺着门框滑到地上,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个买断款……你去签字了?”
“下周一签。”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宋晓雯过来扶她,被她推开。她坐在地上,头发散着,创可贴从手指上脱落,掉在地板上。
我拎起包,往门口走。
“宋洋!”董玉娇的声音尖起来,“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换鞋,拉开门。
楼道灯还没修,黑漆漆的。
我迈出去,听见身后宋晓雯在哭,董玉娇在喊。
我按下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灯亮着,照得我影子拖在身后。
我进了电梯,按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董玉娇趴在门口,一只手伸过来,没够着。宋晓雯跪在她旁边,喊了声“爸”。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轿厢壁上,帆布包抱在怀里。买断通知单的复印件硌着胸口,硬硬的一角。
到了楼下,我给吴喜打电话。
“来接我。”
“小区门口。”
“等着。”
夜风挺凉,我坐在花坛边上。楼上我家厨房的灯还亮着,窗户里有人影晃来晃去。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吴喜的电动车到了。
“走。”他把头盔扔给我。
我坐上后座,电动车拐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我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吴喜没问我去哪儿,直接往厂里开。
风吹得眼睛发酸,我把头盔面罩拉下来。
06
厂里宿舍在汽修车间后面,一排平房,住了七八个单身汉。吴喜给我腾了张空床,铺上旧褥子。我把帆布包搁在枕头边,坐在床沿上抽烟。
“你睡会儿,明天再说。”吴喜倒了杯水放桌上,关灯出去了。
我躺下,盯着上铺床板。隔壁有人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手机亮了,董玉娇打来的,我按掉。她又打,我又按。第三回我直接关机。
第二天早上五点就醒了,习惯。穿好工装去车间,吴喜已经在烧水。他看了我一眼,把搪瓷杯推过来,里面是热茶。
“想好了?”
“想好了。”
“离婚?”
吴喜点点头,没再问。
上午干活的时候手机开了机,跳出十几条微信。
董玉娇发了八条,从“你回来咱好好说”到“宋洋你别逼我”到“你真狠心”。
宋晓雯发了三条,都是“爸你在哪儿”。
我没回。中午董玉娇打电话来,我接了。
“你在厂里?”她声音哑,像哭了一夜。
“你回来拿东西吧,我不拦你。”
“东西不要了,回头再说。”
“宋洋……”她顿了顿,“你真要离?”
“你不想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你回来一趟,咱俩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下午请了假,骑车回去。楼道灯修好了,亮堂堂的。我拿钥匙开门,董玉娇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那张银行卡,还有一沓纸。
“卡里剩三万三,你拿两万,我留一万三。”她说。
“买断款呢?”
“那是你的,我不要。”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眼圈黑着,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指着那沓纸说:“这是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看行不行。”
我拿起来看。条款简单,房子是租的,没什么可分。存款对半,债务自理。宋晓雯已成年,不用抚养。我翻到最后一页,她已经签了字。
“你倒是爽快。”
“不快不行。”她苦笑了一下,“老蒋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他到了南方,让我别找他。黄翔那边又催了,说剩下的三万月底前必须还。”
“你还?”
“我还。我自己惹的事。”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坐下来。宋晓雯不在家,上班去了。客厅里安静,冰箱嗡嗡响。我看着茶几上的银行卡,又看看董玉娇。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十年前你跟我离婚,到底为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米黄色。她抠着创可贴边缘,抠了半天。
“老蒋那会儿跟我说,他在城里认识人,能帮我找份好工作。我信了。后来发现他就是个开棋牌室的,啥本事没有。但那时候咱俩已经离了,我没脸回来找你。”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份保洁,干了五年。攒了点钱,想回来。晓雯撮合咱俩复婚,我就回来了。”
“蒋卫东什么时候又找上你的?”
“复婚第二年。他欠了赌债,找我借钱。我不借,他就威胁我,说要把咱俩以前的事告诉你。”
“什么事?”
董玉娇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跟他,在你之前就认识。后来嫁给你,他来找我,我没把持住。就那一回,被你撞见的那一回。”
我攥紧拳头。十年前那一幕又浮上来,棋牌室后屋,董玉娇坐在蒋卫东腿上。我撞开门,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后来我跟他断了。但你跟我离了,我又找了他。”她捂着脸,“我没地方去,宋洋。我娘家兄弟不认我,我带着晓雯又养不起……”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养他?”
“不是养!是还债!他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他被砍死!”
“他帮过你?他把你当提款机!”
董玉娇放下手,脸上全是泪。“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宋洋。他手里有照片。”
“什么照片?”
她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个信封,扔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十年前拍的,棋牌室后屋,董玉娇坐在蒋卫东腿上,衣衫不整。
还有一张,是在我家卧室,董玉娇穿着睡衣开门,蒋卫东站在门口。
“他什么时候拍的?”
“复婚后第二年。他趁你上班,来家里,说拍张合影留念。我没让他进门,但他还是拍到了。”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折好,揣进口袋。
“这些照片我拿走了。”
“你拿吧。没用了,他已经去外地了。”
我站起来,把银行卡和协议都拿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董玉娇在后面说:“宋洋,对不起。”
我没回头。拉开门,楼道灯亮着。下楼的时候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像拧螺丝那样,一圈一圈。
到楼下,我给宋晓雯打电话。
“你妈把协议签了。”
“爸……”她声音带着哭腔,“你们真离啊?”
“真离。”
“那我咋办?”
“你二十四了,自己过。想来看我就来厂里。”
挂了电话,我骑车回厂。吴喜在车间门口等我,见我回来,递了根烟。
“咋样?”
“签了。”
“啥时候办手续?”
吴喜点点头,拍了拍我肩膀。我点上烟,抽了一口。烟灰掉在工装前襟上,我拿手掸了掸。
“吴喜,帮我找个律师。”
“干啥?”
“蒋卫东拿了我十几万,我得要回来。”
吴喜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我。“你终于硬气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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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的人问了三遍“考虑清楚了吗”,董玉娇每次都点头。
签字的时候她手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我签得利索,名字写完就站起来。
出了民政局,董玉娇站在台阶上:“宋洋,蒋卫东的事你别找我。我联系不上他。”
“我知道。”
“那照片……”
“照片我收着。”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晓雯那边,你多劝劝。她这两天不吃不喝。”
我没应声。骑上电动车回厂里。
吴喜介绍的律师姓沈,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黄翔的录音、还有董玉娇的证词都给他看了。
沈律师翻了翻,说:“这个案子能打。蒋卫东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借款用途,数额较大,可以追究刑事责任。另外民事上可以追偿。”
“要多久?”
“先报警立案,再走民事诉讼。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
我点点头。从律所出来,骑车去了蒋卫东的棋牌室。卷帘门上贴着“出租”告示,旁边水果摊大姐说蒋卫东把房子退了,东西拉走了。
“那女的呢?”她问,“常来的那个。”
“离婚了。”
大姐愣了愣,叹了口气:“那男的就不是个东西。有一回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什么‘那傻娘们儿’,说的就是你媳妇吧。”
我没接话,骑车走了。
宋晓雯是第五天来的。我在车间换机油,她站在门口,瘦了一圈,眼圈发青。吴喜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坐下,看着我不说话。
“吃饭了没?”
她摇头。我去食堂打了份饭端过来,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爸,妈搬走了。”
“搬哪儿了?”
“她说去南方找蒋叔要钱。”
我放下扳手:“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留了封信。”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董玉娇的字歪歪扭扭:宋洋,我去找蒋卫东。钱要回来就还你。晓雯交给你。对不起。
“她一个人去的?”
“嗯。我拦不住。”
我看着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宋晓雯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要你。她就是脑子不清楚。”
“那你呢?你还要我吗?”
我看着她。
她长得像她妈,眼睛像,嘴巴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但她是我女儿,从十四岁跟着我,我给她扎过辫子,开过家长会,教过她骑自行车。
“要。你是我闺女。”
宋晓雯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哭得直抽。我拍拍她后背,说好了好了,多大人了还哭。她哭够了,擦擦脸,说:“爸,蒋叔那两万,我挣了还你。”
“不用。你留着。”
那天晚上宋晓雯在吴喜宿舍吃了顿饭。吴喜炒了俩菜,手艺一般,但宋晓雯吃得挺香。吃完饭吴喜说:“你闺女跟你一样,闷头吃饭不说话。”
宋晓雯笑了笑。那是这些天她头一回笑。
送她走的时候,她在厂门口站住:“爸,妈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蒋卫东在南方又赌了,输了不少,她要不回来钱了。”
“那咋办?”
“慢慢来。”
宋晓雯点点头,上了公交车。我看着车走远,回宿舍躺下。枕边放着那封信和那个信封。照片我没再打开看,但我知道它们在。
第二天沈律师打电话来,说报警材料递上去了,派出所已经受理。蒋卫东人在南方,正在查他的落脚点。
“你那个前妻,如果找到蒋卫东,让她别打草惊蛇。”
“联系不上她。”
“那就算了。你手里证据够,她不在也能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门口晒太阳。吴喜走过来,扔给我一个橘子。我掰开吃了两瓣,酸得牙疼。
“你说董玉娇能找到蒋卫东吗?”
吴喜想了想:“找得到。那男的有赌瘾,走不远。”
“找得到又能咋样?”
“不知道。”吴喜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但总比你闷着强。”
我没说话,抬头看天。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08
日子一天天过,厂里活不多,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宋晓雯隔三差五来送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排骨汤。她手艺比她妈好,汤炖得清亮。
沈律师那边有进展。
派出所查到蒋卫东在广东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已经跟当地警方联系了。
蒋卫东名下有张银行卡,最近三个月流水十几万,全是赌球转账记录。
“钱不好追。”沈律师在电话里说,“他名下没资产,工资都是现金发的。不过刑事案能立,判个两三年没问题。”
“民事判决下来,等他出狱再执行。”
“那要等多久?”
沈律师沉默了一下:“宋师傅,实话实说,这笔钱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把他送进去,至少他不能再祸害别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门口抽烟。吴喜从车间出来,满手油污,看见我这样,蹲在旁边。
“律师咋说?”
“钱追不回来。”
“人抓得住吗?”
“能。”
吴喜擦了擦手:“那也行。钱没了再挣,人进去就消停了。”
我点点头。
其实那十几万我早就不抱希望了,但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蒋卫东拿董玉娇当提款机,拿我当冤大头,拿宋晓雯当枪使。
这口气不出,我后半辈子睡不踏实。
董玉娇走的第二十一天,宋晓雯接到她妈的电话。她开着免提让我听。董玉娇声音很疲惫,背景音嘈杂,像在火车站。
“晓雯,妈找到你蒋叔了。”
“东莞。他在这边一个厂里打工,我去找他要钱,他躲着不见。”
“那你咋办?”
“我就在厂门口等着。他总得出来吃饭。”
宋晓雯看了我一眼。我拿过手机:“董玉娇。”
电话那头静了。
“你回来。”
“宋洋……”
“钱不要了。你回来。”
“我不回。要不回来钱,我没脸见你。”
“你去了二十多天,住哪儿?”
“火车站,网吧。有时候住小旅馆。”
我闭上眼睛。吴喜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
“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蒋卫东的事我已经报警了,派出所在抓他。你别在那儿耗着,回来。晓雯担心你。”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董玉娇说:“宋洋,我错了。我当年不该……”
“回来再说。”
“你还要我吗?”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我拿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嫁给我的样子。那时候她扎两条辫子,穿红棉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先回来。别的不说,先把人安顿好。”
“好。我买明天的票。”
挂了电话,宋晓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把手机还给她:“你妈明天回来,你去接。”
“爸,你不去?”
“我去干啥?离婚了。”
宋晓雯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晚上她留在厂里吃饭,吴喜多炒了个菜。
三个人围着桌子,宋晓雯说社区医院转正了,工资涨了五百。
吴喜说挺好挺好。
我扒着饭,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车站。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没进站,站在广场边的梧桐树下。
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宋晓雯在出站口等着,看见董玉娇出来,跑过去抱住她。
董玉娇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的,头发剪短了,乱蓬蓬的。
她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肩上挎着个旧包。
宋晓雯接过袋子,娘俩说了几句话。
董玉娇往广场这边看过来,看见了我。
她站住了。隔着几十米,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她跟着宋晓雯上了公交车,没过来。
我站在梧桐树下,点了根烟。
烟抽完,骑车回厂。
路上经过蒋卫东的棋牌室,卷帘门上的“出租”换成了“转让”。
水果摊大姐还在,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拧了拧把手,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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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董玉娇回来后住在宋晓雯租的房子里。
宋晓雯从家里搬出来了,在社区医院附近租了个一居室。
娘俩挤在一起,董玉娇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
宋晓雯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换一副刹车片。她站在旁边,递扳手。
“妈想见你。”
“见我干啥?”
“她说有些东西要给你。”
“不知道。她没说。”
我把刹车片装好,拧紧螺丝。宋晓雯蹲在旁边,拿抹布擦地上的油渍。
“爸,你还恨妈吗?”
我想了想:“不恨了。”
“那为啥不见她?”
“见了说啥?”
宋晓雯不说话了。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好,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我跟妈说,你不想见。”
“等等。”我叫住她,“下周日,让她来厂里。食堂吃顿饭。”
宋晓雯笑了:“行。”
下周日董玉娇来了。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点血色。她手里拎着个纸袋,在食堂门口站了站,看见我,走过来。
“宋洋。”
“坐吧。”
食堂里没几个人,吴喜识趣地端着饭盒走了。董玉娇坐下,把纸袋放桌上。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沓钱,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我数了数,一万八千块。
“哪儿来的?”
“我回来之后,把蒋卫东以前给我的首饰卖了。戒指、项链,还有一对耳环。凑了一万八。先还你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那沓钱,新旧不一,有百元的,也有五十的、二十的。她攒了多久?
“首饰你留着不行吗?”
“留着干啥?都是他拿你的钱买的。”
我把钱推回去:“你拿着,当生活费。”
“不行。这是还你的。”
“我说拿着就拿着。”
董玉娇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把钱收回去,低头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
十年前的,我和她的结婚照。
那时候我瘦,头发全黑,她穿着红棉袄,笑得露出虎牙。
“就剩这一张了。其他都让老蒋撕了。”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年轻,眼神亮堂,跟现在完全两码事。
“你留着吧。”我把照片推回去。
“照片你留着。钱你也留着。蒋卫东的事派出所已经在办了,抓到了会通知你。”
她点点头,把照片和钱都收好。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说:“你那个超市的活儿,累不累?”
“还行,站着呗。”
“注意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跟她年轻时候有点像,又不太像。
“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吴喜端着饭盒回来,问:“咋样?”
“啥咋样?”
“你俩。”
“不咋样。离都离了。”
吴喜扒了口饭:“我看她变了不少。”
“人都会变。”
“那你呢?”
我没接话,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完。
窗外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
吴喜收了饭盒去洗碗,我坐在食堂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看了看。
纸边都磨毛了,我的签名旁边,董玉娇的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
10
蒋卫东是入冬前抓到的。沈律师打电话说东莞警方在电子厂宿舍把人摁住了,他当时正收拾行李准备换地方。押回来那天,派出所通知我去签字。
我去了。蒋卫东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宋哥,来了?”
我没理他,签完字往外走。他在后面喊:“宋洋,那钱我真还不了!你弄死我也还不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在椅子上,两只手铐在桌腿上,像条被拴住的狗。
“钱不要了。你进去好好待着。”
出了派出所,我给董玉娇打了电话。她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宋晓雯来厂里吃饭,带了瓶酒。吴喜炒了四个菜,三个人围着桌子。宋晓雯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爸,妈让我跟你说,她下个月把剩下的钱凑齐还你。”
“不用了。让她自己留着。”
“她说不行,非要还。”
我喝了口酒。酒有点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随她吧。”
宋晓雯举起杯子:“爸,吴叔,我敬你们。这段时间多亏吴叔照顾我爸。”
吴喜摆摆手:“别客气,我跟你爸二十多年交情。”
喝了会儿酒,宋晓雯说社区医院要派她去市里培训三个月,下周就走。吴喜说好事,年轻人多学点。我点点头,让她注意安全。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爸,你一个人好好的。”
宋晓雯走了以后,我和吴喜又喝了一会儿。他喝得脸红,话多起来,说厂里要改制,买断款可能还会涨。我说涨不涨都那样,够花就行。
“你那个老宿舍,签了没?”
“签了。下个月拿钱。”
“多少?”
“二十多万。”
吴喜啧啧两声:“够你养老了。”
“还早着呢。”
喝完酒,我回宿舍躺下。枕边放着那张结婚照的复印件,是董玉娇后来给我的。原件她留着,复印了一张给我。照片上两个人年轻得不像话。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董玉娇的笔迹:宋洋,对不起。
我看了会儿,把照片放回枕边。窗外月光白晃晃的,照在床前的水泥地上。隔壁又有人打呼噜,一声接一声,跟以前一样。
第二天早上照常去车间。吴喜已经烧好水,搪瓷杯冒着热气。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今天干啥?”
“三号位有辆车要换正时皮带。”
“走。”
我放下杯子,拎起工具箱。走到车间门口,看见宋晓雯发的朋友圈,配了张社区医院的照片,写着“新起点”。我点了赞,把手机揣兜里。
外面下霜了,地上白花花一片。踩上去嘎吱响,跟踩碎煤渣似的。我紧了紧工装领口,往三号位走去。吴喜在后面喊:“中午吃啥?”
“食堂。”
“食堂的菜太咸。”
“那你做。”
吴喜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风从车间大门灌进来,吹得地上的霜花打着旋。我走到车跟前,掀开引擎盖,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天冷了,但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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