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笔下苏州太湖边的江村：“90后”正青春

一湾河水，一本书

一座村庄，九十年

1936 年那个夏日

费孝通走进苏州太湖边的开弦弓村

泥土、蚕桑、烟火人间

化作《江村经济》里滚烫的乡土叙事

时光走过九十春秋

江村依旧年轻，田畴、民居

百姓的生活不断迭代

而那一份扎根乡土

读懂中国的追问，从未远去

2026年，江村调查迎来九十周年，“江村记忆，全球共寻”海外征集启动，面向全球征集书籍影像、手稿书信与口述史料，共建江村全球记忆库。跨越山海打捞散落的记忆，让从泥土里生长的文字，继续讲述中外文明对话的新篇章。

今年的姚夫坤格外忙碌。大批专家学者、高校师生到访江村，他忙着讲解，忙着整理资料，更要忙着去了解村里的新鲜事。74岁的他思路清晰，措辞严谨，无愧坊间给他的称号——“农民教授”。

时间回到1981年秋，年过七旬的费孝通三访江村，29岁的姚夫坤领到了接待任务。在村口的码头上，他和村民们一起迎接这位著名学者。从此，费孝通每次到访，姚夫坤都参与接待。为了记录下这段经历，1983年，姚夫坤专门买了一台相机，成为费孝通团队在江村调研时的“专职摄影师”。费老26次访问江村，他接待了24次。

几十年间，在迎来一批批客人的同时，开弦弓村也在阔步前进：上世纪80年代初，“苏南模式”兴起，村里一度创办了两家纺织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工人；到了90年代，以羊毛衫编织、化纤织造为主体的家庭工厂和股份制企业又全面兴起；进入新时代，当地围绕江村文化，通过一二三产融合发展，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乡村振兴之路……江村的每一步跨越，姚夫坤都曾亲身经历。

今年的夏天，南京大学当代中国研究院院长周晓虹邀请30位社会学者、10余位期刊与出版界专家、影视艺术家，领着一批博士生、本科生，组成“江村调查”90周年重访团，在费孝通90年前的同一个时段7月3日至8月25日重返江村，开展口述史采集、影像记录、学术答辩与田野研讨等系列工作。

重访团从清晨的菜场到深夜的农家，从村委会办公室到文化礼堂，从乡镇企业的车间到附近世界500强企业的工厂，160余位受访者的人生故事被仔细打捞，一场跨越90年的学术对话在江南的暑气里缓缓铺展。

姚夫坤、周明金与其他几位村民同时受邀成为重访团的田野指导，和社会学者并肩工作。“他们的问题很多，村民的就业、婚姻，孩子读书等等。”姚夫坤说：“江村这几年变化很大，但很多乡土规矩还是没变。江村仍是一个熟人社会，这里很多做羊毛衫的作坊常常一年一结账，乡土社会的信任仍是维系经营的重要根基。”

“费孝通‘美美与共’的愿望正在成为现实。”姚夫坤说，也正因村子的发展变迁，他的讲解内容越来越丰富，以前主要是讲费老的故事，现在讲得更多的是村里文旅融合的新变化。“这几年有三四个年轻人回村里创业了，他们做电商，这个模式好啊，‘离土不离乡’，只要有网络就能做生意。”

从费孝通江村纪念馆到对面的苏州江村学院，姚夫坤讲解的主阵地也在增加。2025年10月26日，位于开弦弓村的苏州江村学院正式揭牌。它向世人敞开大门，让世界再度通过开弦弓村这个“小窗口”读懂新时代中国农村的“大变迁”。

“文化自觉”“差序格局”“生育制度”……漫步学院主干道，费孝通著作中的名言金句印刻两旁，引人驻足品读；开展培训和研讨的“求知楼”与学员住宿的“从实楼”，出自费孝通学术文集《从实求知录》。承担餐饮功能的“和美楼”，则是名句“美美与共”的凝缩……这里，一砖一瓦浸润人文艺术，丰富课程赓续费老的治学精神。

从志在富民到从实求知，从民族研究到农村工业化、小城镇建设、区域化发展等方面，费老为中国广袤的农村地区发展提供了解题路径。传播江村文化，传承费老精神，续写江村故事，在姚夫坤的身上，这三件事已从最初的兴趣变为责任，更成为其一生的事业。

秋雨中漫步江村1936・山水桑田，细雨轻笼桑枝，水雾漫过田垄，岁月在此缓缓铺展。1936 不只是纸上的纪年，更是浸润在桑园烟雨里的乡土文脉。循着田埂缓步前行，费孝通笔下的江村烟火，在秋雨里静静苏醒。桑田依旧，人事流转，当年的田野观察，化作眼前可触可感的田园图景，在濛濛雨雾中，诉说着江南乡村绵长的故事。

2025年4 月，江村 1936・山水桑田正式开园，这一乡村创新业态如约向大众敞开大门。该项目坚持水、田、桑交相呼应，设计了桑基鱼塘示范区，全景重现了桑基鱼塘“塘基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的耕作模式，稻田、蔬菜、鱼蟹、桑地，环环相扣、相互依存，串联起园内生态系统。

1936・山水桑田经营者的故事也很动人，这里是曾炳海与爱人刘瑛在花甲之年的二次创业。刘瑛是从江村走出的丝绸人。她说，江村1936·山水桑田圆了她多年的梦想。作为乡贤代表，她希望把山水桑田打造成蚕桑研学实践地、江村模式创新地、美美与共传承地。

开弦弓村南部菜畦里一片嫩芽，当地特产香青菜刚刚种下。村里把这片菜地扩建成340亩的“田园教育综合体”，取名“江村1936·南园”。园里不止有菜地、稻田，还有《江村经济》书中出现过的江村桥、水车，和快乐农场等科普活动区，开园以来不断推出以农耕实践和江村文化为主题的研学游，给村民们提供了一批就业岗位。

如今，江村1936·南园更是紧紧围绕“IP+亲子共学+成长教育”的方向，以自然教育、性格养成为主题，面向亲子和中小学生两大类人群，集中小学生综合实践教育基地、进阶式成长教育亲子乐园、青少年研学教育营地于一体的田园教育空间，成为了学生了解乡村振兴的窗口。

稻田深处，坐落着一处带有江南民居特色的现代建筑，一排大落地窗里面是餐厅，向外望去是无边的稻田。这是在旧厂房基础上改建而成的“江村1936·嘉年华”餐厅，既适合游客来“打卡”体验稻田风光，也是本地村民置办喜事可以选择的“乡村会客厅”。

生于江村、长于江村的徐卫新，心怀桑梓，始终惦念这片故土。他扎根乡土、务实耕耘，投资兴业深耕乡村文旅，倾力打造“江村 1936・嘉年华”。项目紧扣江村这个文化 IP，串联起水乡田园与人文记忆，为江村注入鲜活的消费场景与人气活力。

当年费孝通驻足江村，以《江村经济》写下“志在富民”的乡土理想，为这片土地埋下思想的种子。岁月流转，这份初心被本土乡贤接续传承。他们以匠心活化田园资源，用实干反哺家乡，让纸间的田野思考化为眼前的烟火盛景，在阡陌桑田间续写江村生生不息的富民故事。

费孝通一生先后26次考察江村，几乎每次都要喝上一碗熏豆茶，还很喜欢干吃熏豆，离开时也常带些干熏豆走。这碗茶是他终生难忘的家乡味道，也是他当年在开弦弓村做调查时与村民拉家常的“标配”。

如今，周小芳家墙上挂着的合影中，就有和费老在吃熏豆茶时拍的。“他几乎每次来我家，都要一边吃熏豆茶，一边和我们唠家常。”

周家楼上现在还开办了“足迹民宿”，用来接待追寻费老足迹来研学的人们。为了让外地游客品尝到七都当地的美食，周小芳每年要做40斤左右的熏豆。

在江村，这里已推出形式多样的小包装熏豆茶，方便游客带走。原本只用于家庭社交的食物，现已转变为可供游客体验、消费的文旅产品。本土饮食不再只是村民生活的日常，更已成为展示江村乡土文化的符号。

与传统茶饮业态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随着青年返乡创业，这里的“村咖”多了起来。江村Club建于开弦弓小学旧址之上，占地超1200平方米，集咖啡馆、餐厅、书屋与沙龙于一体，是游客与村民共享的休闲空间。主理人毛毛是“00后”返乡青年，日常打理店务之余，常在村里闲逛，与周边村民、驻村学者都处成了朋友。

弦渡杉下，则由三位来自上海的城乡规划师合伙打造。咖啡馆坐落于荷花湾自然村旁的水岸之畔，推窗即是开阔舒展的湖景。主创团队依托专业视野，把乡土肌理与现代审美相融，不刻意雕琢，借水光林木搭建松弛的空间，让乡村湖畔多了一处可停留、可慢享的去处，也为乡村文旅注入年轻鲜活的表达。

“90 后”的马雨阳是弦渡杉下咖啡馆主理人之一。从繁华喧嚣的上海奔赴江村，打动他、让他决意扎根于此的，正是这片土地沉淀下来的独特人文底蕴。在他看来，咖啡馆只是起点，他们正推进江村营造计划，已遴选村内多处老宅院启动改造。以微更新的方式活化乡土旧空间，留住乡村原有肌理，唤醒老屋生命力，让更多人走进江村、读懂乡土，重新发现和感知质朴动人的乡村之美。

“十一”长假里，不少游客躲进Bendigo咖啡店（角落古董仓）的复古艺术空间，就着手工咖啡和甜点同亲友聊天。咖啡店对面的仓库里，一场“键声如潮”打字机主题展览，成了很多游客意料之外的惊喜。

在江村，咖啡馆早已超越售卖饮品的基础功能。它不仅补齐了以往江村观光“看完就走、留不住人” 的短板，还成为研学队伍、青年访客在此相聚交流、碰撞想法之地。几位主理人都表示，结交朋友同样是经营空间的重要目的，随着江村文旅IP声量渐长，慕名而来的人群日益多元，一杯咖啡或许就能牵起一段缘分。

暮色降临，村里人陆续归家，公路两旁渐渐安静。江村本地的咖啡馆都赶在饭点之前打烊，主理人仍能回家享受安逸静谧的田园夜晚。一碗熏豆茶扎根太湖乡土记忆，一杯咖啡连通城市现代生活，二者共存于开弦弓村，并非新旧对立，而是城乡融合的生动样本。

费孝通晚年提出的“美美与共”如今成了江村最重要的文旅名片，这一理念在互联网上再度流行，代表着当代年轻人对其观点的共鸣——不同文化和生活方式可以彼此包容、共同发展。熏豆茶与精品咖啡并存于江村，恰好印证了这一理念。

跟着姚夫坤的脚步，走进江村深处

听到的都是家家户户的新故事

脚步再次停留在周小芳家门口，这处带有彩色墙绘的农家小院，墙上写着这样两行字：“江村在，人们就会沿着费老的足迹，走进江村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作者：周建琳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编辑：姚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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