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瑜：当中游足够强：从“受哺”退税到“反哺”财政

张瑜系华创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成员

事项

2025年，我国贸易顺差破万亿美元，同时出口退税破2万亿元（人民币，下同）、相当于税收收入总额的12.1%，占比创历史新高。

财政部 税务总局：2026年4月1日起，取消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自2026年4月1日起至2026年12月31日，将电池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率由9%下调至6%；2027年1月1日起，取消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

核心观点

随着中国的科技进步、制造业综合实力增强，叠加全球安全焦虑与日俱增、高油价带来“出清”，中国中游为全球秩序重构之下的供给担忧而造，份额有望“上行”。

中国制造的崛起，必然伴随相关出口退税“反哺”财政空间的客观扩大：出口退税集中于工业，8成在中游装备制造——理论上，当中游足够强，就能从“受哺”退税转向“反哺”财政（出口退税减少=财政收入增加）。

“反哺”财政的可能路径和弹性？“行业”是重要标尺：基于“竞争力-返还率”分析框架，内生竞争力强、税费返还率高的行业，出口退税政策具备优先调整的条件：包括电气、通用设备、专用设备、运输设备、橡胶塑料、仪器仪表、家具、其他制造以及电子（非半导体）。

伴随着中游制造竞争力持续增强，如果出口退税政策调整，我们测算未来三年每年“反哺”财政的空间或约1900~3300亿（注：仅为特定假设下的理论上限估算，假设详见正文）。

风险提示：出口退税政策不及预期，政策路径仅作假设分析，测算基于一定前提假设存在偏差风险。上市公司税费返还率仅作为大样本下的宏观刻画，难以全面反映出口退税因素、所得税期限错配等影响。

报告目录

报告正文

一、怎么看出口退税政策调整？“行业”是重要标尺之一

2025年，我国贸易顺差破万亿美元，同时出口退税破3000亿美元、相当于税收收入总额的12.1%，占比创历史新高。

长期以来，关于出口退税有两种主流说法：

（一）“补贴说”

这种说法认为出口退税是一种主观可动用的财政工具，反映了出口退税的确能“反哺”财政：如2025年12月21日，中国金融40人论坛学术顾问、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主席、前重庆市长黄奇帆在深圳香蜜湖金融峰会上建议:“减少出口退税，然后把更多的财政资金用于国内的民生上面”。

（二）“制度说”

这种说法认为出口退税是一种符合国际惯例的制度安排，反映了出口退税有正当性，贸然减少可能对出口国产生风险：增值税在生产、批发和零售多环节征收，这样出口产品会负担出口国的增值税，如果不把这些税款退给出口商，出口产品的价格中就可能包含这部分增值税，从而出口产品在进口国就会面临双重征税的风险（一是出口国征收的增值税，二是进口国对其征收的国内税）。

（三）本轮出口退税政策调整的标尺？

“行业”是重要标尺之一：今年1月20日，财政部综合司司长李先忠在回答关于取消部分产品出口退税的提问时，明确点出其“有利于引导产业结构合理调整，促进产业转型升级，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作为验证，本轮率先调整的光伏、电池就是“反内卷”重点行业。

据此，我们以行业为标尺，研究出口退税“反哺”财政的路径和弹性：

二、哪些行业出口退税多？集中于工业，8成在中游装备制造

财政部不公布分行业出口退税数据。有两种测算方法：

（一）方法1：用出口金额，从产品出发测算

基于海关总署公布的出口金额，匹配出口退税率，得到不同产品的出口退税；这种方法的优点是全口径（所有产品的出口退税加总等于财政部公布的总额），缺点是无法和行业一一对应（产品HS编码按物理属性分类，而行业按企业生产活动分类，一个HS产品可能由多个行业生产；比如，一颗“螺丝”（HS编码明确）可能由“通用设备制造业”或“汽车制造业”企业生产，在HS数据中无法区分）。

（二）方法2：用出口交货值，从行业出发测算

基于统计局公布的出口交货值，匹配出口退税率，得到不同行业的出口退税；这种方法的优点是行业精准对应，缺点在于不是全口径（仅统计规上工业、不含服务业、农业）。

（三）本文采用方法2的合理性

逻辑上，不含服务业、农业的干扰较小：由于服务业以“免税”和“零税率”为主，退税非主要工具，农业体量有限且增值税链条不完整，退税适用范围窄（增值税贡献占比仅占0.1%），出口退税集中于工业。

数据上，工业仅统计规上没有量级影响：匹配41个工业行业的出口退税率（以13%为主，若跨区间则统一取中值），用出口交货值测算分行业出口退税，加总后对比财政部公布的出口退税总额，2019年（深化增值税改革）以来年均差值小于1000亿、趋势对应较好。

（四）哪些工业行业出口退税多？测算78%在中游装备制造

将41个工业行业分为上游建筑材料、中游装备制造、下游商品消费和大宗、基础设施和其他4类，用出口交货值测算分行业出口退税，分别占比8%、78%、13%、1%（图5）。

三、出口退税“反哺”财政的路径和弹性？内生竞争力强、税费返还率高的行业具备优先调整的条件；如果调整，一年“反哺”财政空间上限或约1900~3300亿

（一）出口退税“反哺”财政的“竞争力-返还率”分析框架

基于41个工业行业，制作气泡图（图6）：

纵轴，为内生竞争力，用毛利率-出口退税率衡量，刻画行业出口业务的真实利润率（注：受数据可得性所限（仅可得工业行业整体毛利率），假设工业行业出口、内销毛利率一致，将整体毛利率作为出口业务毛利率的粗糙替代（注：这种方法2025年或低估了内生竞争力：从中游上市公司数据看，2023年以前大部分时间段国内业务毛利率更高，2023年以来中游上市公司海外毛利率高于国内，2025年达到21.8%，好于国内的17.6%，详见；不排除后续出口、内销毛利率趋势出现变化））。

横轴，为税费返还率，用上市公司税费返还率衡量，刻画行业实际被免除的税费比重：对于上市公司，出口退税体现在现金流量表的“收到的税费返还”科目（注：不仅包括出口退税，还包括企业所得税税收优惠返还、增值税优惠等，限于数据可得性，该科目仅作为出口退税的粗糙感知（或存在某公司或行业其他税费返还高，但是出口退税较少的情况）），将现金流量表中的“收到的税费返还”作分子、“支付的各项税费”作分母，可以衡量该公司的税费返还率；同样对于行业，可以衡量该行业的税费返还率（注：中，我们对区域采用过该方法）。

气泡大小，为出口退税金额（2025年），由41个工业行业的出口交货值测算。

气泡颜色，为显示性比较优势 (Revealed Comparative Advantage, RCA= (一国某产品出口额 /该国总出口额) / (世界该产品出口额 /世界总出口额))，由3位SITC编码匹配41个工业行业测算：RCA≥2.5 = 极强比较优势（红色）；1.25≤RCA＜2.5 =较强比较优势（橙色）；0.8≤RCA＜1.25 =中等比较优势（蓝色）；RCA<0.8 = 无明显比较优势（绿色）。

由此，可以把41个工业行业以内生竞争力=0、税费返还率=30%为界，分成四大象限（注：因资源保护、不可贸易、特殊管控等因素，不含其他采矿业、煤炭开采和洗选业等12个基本没有出口退税的行业），回答出口退税“反哺”财政的路径、弹性两个问题：

（二）出口退税“反哺”财政的路径

逻辑：伴随着中游制造竞争力持续增强，如果出口退税政策调整，内生竞争力强、税费返还率高的具备优先调整的条件（若内生竞争力不明显，则调整的阻力或更大；若税费返还率低，则调整的空间或相对小（调整必要性或相对低））。

起点（第一步），第一象限——“低垂区”：内生竞争力强（毛利率-出口退税率＞0%），税费返还率高（＞30%，持平或高于工业行业平均水平）；包括电气、通用设备、专用设备、运输设备、橡胶塑料、仪器仪表、家具、其他制造等8个行业（均拥有较强比较优势），测算出口退税规模约5566亿，占比29%，

第二步，一、四象限之交的电子（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分化区”：内生竞争力不明显，但税费返还率最高（105.5%），单行业体量较大（测算出口退税规模约8237亿，占比43%），且拥有较强比较优势（RCA达2.2）；可分为两类：半导体相关行业（集成电路、存储、CPU等）属于“卡脖子”战略领域，政策力度有必要维持。其余行业则更接近第一象限（如消费电子，产销规模均居世界第一），或具备优先调整的条件。

第三步，第四象限——“攻坚区”，内生竞争力不明显（毛利率-出口退税率＜0%），税费返还率高（＞30%），政策调整阻力或更大；包括纺织、汽车、金属制品、化纤等4个行业，测算出口退税规模约2418亿，占比12.6%。

第四步，第三象限——“审慎区”，内生竞争力不明显（毛利率-出口退税率＜0%），税费返还率低（＜30%），政策调整阻力或更大、且空间或相对小（“两高一资”行业除外）；包括文娱用品、农副食品、黑色加工、造纸、木材加工等5个行业，测算出口退税规模约943亿，占比4.9%。

终点（第五步），第二象限——“稳定区”，内生竞争力强（毛利率-出口退税率＞0%），税费返还率低（＜30%），是优质税源，政策调整的空间或相对小（保持稳定或更有利于维持行业竞争力并巩固税收，“两高一资”行业除外）；包括化工、纺织服装、医药、鞋制品、食品制造、金属制品、印刷、非金制品、酒饮料、燃料加工、有色加工等11个行业，测算出口退税规模约2005亿，占比10.5%。

（三）出口退税“反哺”财政的弹性

伴随着中游制造竞争力持续增强，如果出口退税政策调整，我们测算未来三年每年“反哺”财政的空间或约1900~3300亿（注：仅为特定假设下的理论上限估算）。具体假设如下：

第一象限，假设出口退税未来3~5年逐步取消（注：作为参考，第一象限的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率从13%到取消用时不到1年半；电池产品，出口退税率从13%到取消用时2年1个月），未来3年每年“反哺”财政空间约1113~1855亿（作为参考，已明确的光伏、电池取消退税，测算1年可“反哺”财政超过500亿）。

一、四象限之交（电子），从主要出口产品当中，剔除政策调整风险较低的半导体相关产品（集成电路、存储、CPU；如上文所述，属于“卡脖子”战略领域，政策力度有必要维持），其余产品参考第一象限（假设出口退税未来3~5年内取消），未来3年每年“反哺”财政空间约626~1043亿。

第四象限，政策调整的阻力或更大，假设未来5年出口退税退坡1/3~2/3（具体节奏取决于未来5年行业竞争力），未来3年每年“反哺”财政空间约161~322亿。

第三象限，需审慎（政策调整阻力或更大、且空间或相对小），假设未来5年取消其中“两高一资”行业（黑色加工）出口退税，未来3年每年“反哺”财政空间约26亿。

第二象限，需稳定（优质税源），假设未来5年取消其中“两高一资”行业（化工、非金制品、燃料加工、有色加工）出口退税的10%~50%，未来3年每年“反哺”财政空间约14~71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