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话、客家话点解唔算广东话？

如果一个香港人或者海外华人说自己会讲“广东话”，大家通常不会以为他讲的是潮州话或者客家话，而会理解为以广州话为代表的粤语。

潮州人和客家人明明也是广东人，为什么潮州话和客家话没有被称为“广东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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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话”这个名称，首先反映的是广州作为省城的地位。过去外省人或者外国人来到广东，最经常接触的城市就是广州。广州长期又是广东的行政中心、商业中心和对外港口，所以广州人讲的话，很自然就被外界当成“广东话”。

同样的，英文 Cantonese 里面的 Canton，在近代语言教材中，主要指的也是省城广州，并不是整个广东省。1883 年，英国人 James Dyer Ball 出版《Cantonese Made Easy》，已经把广州西关的口音当成学习标准。

▲《Cantonese Made Easy》书影节选

后来香港的广播、电影、电视和粤语流行曲传遍全球，进一步巩固了广州话代表粤语、粤语代表“广东话”的印象。

如果只解释“广东话”这个名称，答案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但真正让人困惑的问题在后面：

广州到潮州或者梅州也不过几百公里，为什么广东内部会长期存在差别这么大的语言，又形成广府、潮汕和客家这些不同的地域身份？

广东人为何分为不同民系？

很多人习惯用“中原汉人南迁”来解释：广府人、潮州人和客家人，分别在不同朝代从中原来到广东，各自占据一片地方，于是形成三大民系。

但广东从来没有出现过三支边界分明的移民队伍，分别进入珠三角、潮汕和梅州，然后约定互不打扰。

广东各地原本已经生活着不同的岭南居民；秦汉以后进入广东的军人、官吏、商人和移民，又不断与当地土著杂居、通婚。此后两千多年，战争、经商、开垦、逃荒、做官和宗族迁徙，从来没有停止过。

▲南越国建国于秦末汉初

今天的广府、潮汕和客家，是不同来源的人在不同区域长期生活、融合的结果。要理解他们为什么没有混成一片，最好先看广东的地图。

如果只求容易记，我们可以暂时把三大民系的分布概括为一句话：

广府沿江，潮汕傍海，客家依山。

广府地区以珠江水系为骨架；潮汕集中在韩江、榕江、练江下游和粤东沿海，与珠三角之间隔着莲花山脉；客家人的核心地区，则沿着粤东北、闽西和赣南的山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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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把一些地方连起来，山脉又把另一些地方隔开。人往哪里走，货物在哪里交易，婚姻通常结向哪里，时间长了，语言和生活习惯便沿着不同方向发展。

广府人与珠玑巷传说

广府地区逐渐形成以广州为中心的区域社会，与广州长期作为省城有很大关系。

早在南越国时期，番禺城已经是政治中心。此后两千多年，广州长期是岭南重要的行政和商业城市。

珠江三角洲也不是一开始就有今天这么大片平原。宋元以后，随着泥沙沉积、堤围修筑和沙田开发，顺德、中山、新会等地增加了大量可以耕种和居住的土地。

▲珠江使广州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发祥地

不同来源的人进入这些地方，加入村落，兴建祠堂，在墟市做买卖，又通过珠江水路与广州及外界往来。语言、戏曲、信仰和生活习惯，也沿着水路不断传播。经过几百年，珠江三角洲逐渐形成以粤语为主要语言、以广州为区域中心的社会。

不过，很多珠三角族谱又说，自己的祖先是南宋末年从南雄珠玑巷南迁而来的。

▲珠玑巷先民南迁路线示意图

珠玑巷确实位于梅关古道上，也是中原和江南移民进入岭南的重要通道，但不能因此推断所有广府人的祖先都曾经住过珠玑巷。

不同姓氏的族谱，对珠玑巷南迁的原因有多个版本。最著名的一个故事，甚至牵涉一名逃出宫廷的妃子，以及九十多户居民为了避祸而集体南迁。

问题是，这些据称发生在宋代的故事，大量以文字形式出现，已经是明代以后。

▲珠玑巷南迁的民间故事在学术界看法不一

当时珠三角各地兴建祠堂、编修族谱，宗族需要证明自己的来历，也需要说明自己为何有资格占有当地土地。于是，不同姓氏、不同来源的人，逐渐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祖先南迁故事。

▲南雄珠玑巷

2021 年，“珠玑巷人南迁传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项目类别正是“民间文学”。它反映了广府人的集体记忆，也可能包含真实的移民路线，但不能当成所有广府人的祖籍档案。

潮汕人的形成

潮汕地区的形成，则要看另外一条路线。

唐宋以来，确实有不少福建移民进入粤东，潮汕族谱里也保存了大量从莆田、泉州和漳州迁来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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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粤东原本已经有人居住，进入当地的移民也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朝代。潮州话与闽南各地方言关系密切，却并不等于今天的泉州话、漳州话或者厦门话。过去潮州与珠三角之间往来不便，反而与福建南部及粤东沿海港口联系得更加密切。

潮汕人能够形成稳定的区域身份，还与历史上的潮州府有关。

▲清乾隆时期潮州府疆域总图

潮州府的范围远远大过今天的潮州市，就像广州府的范围远远大于今天的广州市一样。

潮州城是府城，周边居民要到这里办事、考试和交易；潮州戏、工夫茶、神明祭祀、宗族网络和商业习惯，也在这个区域内不断传播。

▲20世纪10年代潮州旧影像

在“潮汕”这个名称普及以前，这个区域长期使用的共同称呼，主要还是“潮州人”。

汕头在 1860 年开埠以后，逐渐取代樟林等传统港口，成为粤东最重要的商业港口。“潮汕”这个把潮州与汕头并列起来的名称，才在近代越来越流行。

所以，今天我们说“潮汕人”，其实是用一个比较新的名称，概括一个更早形成的区域社会。

客家人的形成

客家人的情况又复杂一些。

我们经常听到一种说法：客家人原本是中原汉人，为了逃避战乱，经历五次大迁徙，最后来到南方。因为他们比本地人来得迟，只能进入山区，所以被叫作“客家人”。

这套说法影响很大，但主要是在罗香林1933年出版《客家研究导论》以后，被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客家历史叙事。

▲《客家研究导论》书影

中原人口历代南迁当然存在，闽西、赣南和粤东北之间也长期有人口流动。但今天不少历史学和人类学研究，已经不再把客家人简单理解成一支血统单一、从中原整齐迁到南方的队伍。

而是不同来源的人在闽粤赣山区长期生活，逐渐形成相近的方言和生活方式；后来又在迁徙以及与周边人群接触的过程中，逐渐产生更明确的共同身份。

▲梅州地区旧影像

一个家族被称为“客”，也不等于它刚刚迁来。有些被归为客家的人群已经在当地生活数百年，甚至早于部分自称“本地”的家族。

“土”与“客”是地方社会形成的分类，并不是一张按照迁入日期自动排列的名单。

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是今天被视为客家核心的梅州。

清朝雍正十一年，也就是 1733 年，嘉应直隶州才正式设立。组成嘉应州的程乡、平远、镇平，原来属于潮州府；兴宁和长乐，则原来属于惠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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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语言来看，这里是客家地区；但以当时的行政区划和籍贯来说，当地一些人又可以算是潮州府人或者惠州府人。

到了明清时期，客家人口又从粤东北迁往广东其他地方。

清初实行迁界，沿海居民被迫内迁；复界以后，一些地方人口不足，官府招人复垦，于是有客家人进入惠州府、新安县等地，其中包括今天的深圳东部和香港新界一带。

▲打鼓领是香港最古老的客家村落之一

广东中部、珠三角边缘和粤西山区，也出现了不少客家村落。

当这些讲客家话的人进入原有居民占多数的地区，田地、水源、租佃和治安问题，很容易与语言差异结合起来。

1854年至1867年间，广东中西部爆发持续十多年的血腥土客大械斗，波及鹤山、开平、恩平、新宁等地。

这场冲突绝不仅仅是两种文化互相看不顺眼，它的背后，交织着天地会洪兵起事、地方团练武装化、官府平衡失控，以及最根本的水土之争。但长期冲突确实令“土人”和“客人”的界线更加尖锐，也促使讲客家话的人产生更明确的共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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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客家方言的形成、某些人被称为“客”、讲客家话的人主动认同“客家”这个名称，其实是发生在不同阶段，这些过程不能全部塞进一场整齐的古代大迁徙里面。

最后还要拆掉一个误会：广府、潮汕、客家这三个族群划分方式，其实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古老。

过去的人，更习惯按照府、县、乡村和宗族来说明自己是哪里人。他可能说自己是南海人、新会人、潮阳人、程乡人，或者来自广州府、潮州府、嘉应州，却未必首先说自己属于哪一个“民系”。

1930 年代，罗香林在客家研究中系统提出并推广“民系说”，用它说明客家人在汉族内部的位置。后来，人们才沿用这套分类方法，把广东本地人口概括为广府、潮汕和客家三大民系。

▲实际上“民系”是一种近代才产生的说法

但这张三分法的地图，仍然画得太整齐。

在语言学分类上，潮州话属于闽南语系的一支，而雷州半岛的雷州话同样属于闽语，但雷州人通常不会因此说自己是潮汕人。汕尾、海陆丰不少居民也讲闽语，他们是否认同潮汕身份，至今仍有不同答案。

粤语内部同样差别很大。广州话、台山话、阳江话和粤西一些粤语，彼此未必能够完全听懂。四邑人在海外长期有自己的会馆和地域身份，也不一定只用“广府人”概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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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还有说粤北土话的人群、浮家泛宅的水上疍民，以及世居岭南的瑶族、壮族、畲族同胞。这套“三大民系”的框架，其实装不下整个丰满生动的岭南。

今天从广州坐高铁前往潮汕或者梅州，只需要两三小时。广州和深圳也已经住着大量来自全省乃至全国的人，原来的地域界线正在变淡。但历史留下来的边界，仍然保存在我们的家乡话、籍贯、饮食、祠堂和亲属关系里面。

你们家向别人介绍自己时，通常先说广东人、广府人、潮汕人、客家人，还是直接说某一个县、某一个乡？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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