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里的炎症，离肺癌有多远？

从一张检查报告说起

每一次呼吸，肺都在与外界打交道。空气送来氧气，也可能带来病毒、细菌和烟尘。平日里，我们很少想到这些，直到一阵咳嗽，或检查报告上出现“炎性改变”。如果再听说有人起初按肺炎治疗，后来却查出了肺癌，心里难免打鼓：肺炎会不会拖着拖着，就变成了癌？⁠

上海市浦东新区中医医院呼吸科主任、主任医师鲍玉芳与主治医师于璟璐，结合相关研究，带大家梳理肺部炎症与癌症之间的几种联系。

先认识肺里的炎与癌

面对随空气而来的异物，肺有自己的防线。气道黏液可以黏住它们，纤毛像一排排小刷子，向咽喉方向运送这些“杂物”。受到感染或损伤时，免疫细胞还会赶来清理和修补。这种针对感染或损伤的反应，就是炎症；参与其中的免疫细胞，好比一支临时集结的维修队。⁠

病因得到控制后，炎症通常会逐渐平息。肺炎常由感染引起，但烟尘等刺激也能引起肺部炎症。所以，看到“炎”字，首先要问它从何而来。⁠

图1 免疫细胞像维修队，参与清理损伤和组织修补。病因得到控制后，炎症通常会逐渐消退。⁠

癌症则是另一种变化。正常细胞按身体需要生长、更新，也会接受“该停下了”的信号。癌细胞逐渐摆脱这种控制，能够持续增多，并可能侵犯周围组织。炎症和癌症说的是不同的过程，但细胞之间会相互影响，两者的联系也从这里开始。⁠

当修补迟迟停不下来

修复受损组织，需要细胞更新。免疫细胞释放的信号，会影响周围细胞的生长。如果刺激持续、损伤反复，“维修队”就可能迟迟无法收工。一些物质可能损伤细胞的遗传信息，扰乱生长的指令；反复出现的生长信号，也可能让原本已有异常的细胞获得更多扩增机会。⁠

这种“修补失调”，也是于璟璐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的一篇综述关注的问题。该文刊于《Pharmacological Research》（2025年度影响因子12.2，JCR Q1区），梳理了白细胞介素-11（IL-11）这种细胞间的“传话信号”：它的作用随病程而变化；若长期异常活跃，可能推动肺组织形成瘢痕样的纤维化，改变免疫环境，参与肿瘤发展。⁠

有基因异常，并不等于已经成为癌细胞。异常细胞能否继续增多，也受周围环境影响。空气污染研究提供了一个例子。⁠

PM2.5是空气中一类很细的颗粒物。在特定小鼠中，它引起的炎症，促使原本带有某些基因异常的肺细胞扩增并形成肿瘤。这项研究帮助我们理解：炎症有时会给异常细胞创造更有利的生长条件。⁠

图2 持续刺激可使清理和修补反复进行，让原本已有异常的肺细胞获得更多生长机会；这不意味着肺炎必然变成肺癌。⁠

这些联系并不是肺炎必然走向肺癌的路线。炎症持续多久、细胞已有怎样的变化，以及吸烟等其他风险，都会影响结果。报告上的“炎性改变”，不能作为癌变的预告。⁠

流感好了，肺里恢复原样了吗？

如果持续刺激能改变肺部环境，那么，一场已经结束的感染会不会也留下影响？对伤及肺部的感染，研究者不仅关心是否退烧、咳嗽是否减轻，还想知道免疫细胞有没有恢复原来的工作状态。

在一类实验中，小鼠先经历严重流感或新冠病毒感染，恢复后，研究者再用实验方法诱导肺内出现肿瘤。与未经历感染的小鼠相比，它们的肿瘤长得更快。结果提示，病毒清除之后，持续的免疫变化仍可能让肺部环境更有利于肿瘤生长。这里还包含人为诱导肿瘤这一步，不能理解为小鼠得过流感就自行长出了肺癌。⁠

另一些小鼠原本就有肺部肿瘤。研究者让它们感染流感后发现，一些对付肿瘤的免疫细胞功能减弱，肿瘤进展加快。原来，免疫反应活跃，并不保证它对付肿瘤也更有效。⁠

还有研究关注从别处来到肺里的癌细胞。有些乳腺癌细胞转移到肺后，会保持“休眠”，暂时不形成明显肿块，却没有被清除。研究者在肺内已有这些细胞的小鼠中发现，流感或新冠病毒引起的炎症，可以促使它们重新生长，也就是“唤醒”。这些细胞换了地方，来源没有变：这里讨论的是乳腺癌肺转移，并非肺细胞新发生癌变。⁠

图3 这里的“房客”是实验小鼠肺里原本已有的乳腺癌转移细胞。“叫醒”指休眠细胞重新生长，并非健康人因流感而新长出肺癌。⁠

如果癌细胞是在感染恢复后才来到肺里呢？有研究让小鼠先从流感中恢复，再注射黑色素瘤细胞，发现肺内负责吞噬、清理的巨噬细胞发生变化，反而能更好地抑制癌细胞在肺内生长。这讨论的同样是外来癌细胞在肺里的生长，并不是普通人的肺癌发病。⁠

看似相反的结果，提醒我们先看清实验的前提：肺里原本有没有肿瘤，癌细胞何时到达，感染处于什么阶段。单凭感染轻重，不能判断它会促癌还是抑癌。这些发现提供了研究线索，还不足以预测一个人某次普通流感后的患癌风险，更不是主动感染的理由。⁠

有时，肺炎是肿瘤留下的线索

再回头看开篇的担心：一个人先查出肺炎，后来发现肺癌，就一定是肺炎变成了癌吗？两位医生提醒，疾病被发现的先后，并不一定是它们发生的先后，更不能单凭这一点判断因果。

有时，肿瘤早已存在。它堵住支气管，使远端分泌物难以排出，局部便可能出现炎症，也可能合并感染。肺炎因此成为发现肿瘤的线索。堵塞没有解除，同一部位的炎症就可能反复。⁠

图4 肿瘤像路障，使远端分泌物难以排出，局部可出现炎症。同一部位反复发生肺炎，需要查明原因。⁠

还有些肺癌，在片子上看起来像肺炎。例如某些分泌黏液的肺腺癌，可呈现一片片类似炎症的影子。医生需要结合症状和前后影像，有时还要借助病理检查来辨别。“看起来像肺炎”，与“肺炎变成癌”，是两回事。⁠

对接受抗癌治疗的人，还要考虑治疗带来的肺部炎症，例如放疗或部分免疫治疗引起的肺损伤。治疗期间或治疗后，如果咳嗽、气短新出现或明显加重，应及时联系治疗团队，查明原因。⁠

把担心变成行动

读懂这些联系，再看“炎性改变”，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两个问题上：它为什么出现，接下来怎样变化。肺炎恢复时，片子上的影子消退有时比症状改善更慢。是否复查、何时复查，要结合症状、病史和个人风险决定。比较前后结果，才能判断是否需要继续查找原因。⁠

如果病灶迟迟不退、总在同一部位反复，或症状加重，应进一步评估。复诊时带齐既往检查资料，能帮助医生看清病情的变化。⁠

有人会问，既然炎症可能促癌，吃点“消炎药”能不能预防？科学家正在探索通过调节炎症预防癌症，但研究结果还不能变成人人适用的处方。常被叫作“消炎药”的抗生素，主要针对细菌感染，既不能包办各种炎症，也不该拿来防癌。⁠

日常能做的事更具体：戒烟，避开二手烟，做好职业防护，并根据个人风险评估是否需要低剂量CT筛查。不宜仅因一次普通流感额外安排肺癌筛查。接种流感疫苗有助于预防流感、降低重症风险；这些研究还不能证明它可以预防肺癌。有肿瘤病史的人，可以与治疗团队商量接种时机，并继续规范随访。⁠

图5 带齐资料，问清病因及是否需要复查；症状明显加重时及时就医。日常落实戒烟、防护，并按建议接种流感疫苗。⁠

两位医生提醒，下次拿着报告复诊，不妨问清楚：这次变化可能由什么引起？什么情况需要提前就诊？什么时候复查？把问题问明白，把该做的事落实，比独自猜测“会不会变癌”，更能帮助我们照顾好自己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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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海市浦东新区中医医院呼吸科 于璟璐 鲍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