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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形势陡变,刀疤王侧身躲开马三刀那一刀之后,刚稳住身形,余光就扫见官道那头压过来的大片号衣。
“操他娘的!”刀疤王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牙根咬得咯咯作响。他握着老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根一根虬结着凸出来。
肩头刚才被马三刀划开的那道口子此刻正往外渗着血,暗红的血珠子顺着胳膊淌下来。可刀疤王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两个方向。
一个是五六步开外的马三刀,那人的阔背大刀扛在肩头,脸上的笑容像刀刻出来的,得意中带着挑衅。另一个是正在压过来的官军阵列,五六十条长枪在日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枪尖上已经沾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胸口里的火和凉搅在一起,烧得五脏六腑发烫,又沉得他喘不上气来。火是恨,是两年来的积怨和这一刻被人算计的羞辱。凉是明白,明白自己中了套,明白黑虎寨这五十条汉子今天怕是很难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他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指腹摩过刀柄上那些磨得光滑的旧痕,像在跟这把老伙计说最后几句话。
豁嘴张已经冲到了他身边,胳膊一把攥住他的上臂,五根指头陷进棉袄里,攥得死死的。他喘着粗气,喊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急:“大哥,不能打了!官军太多,咱们顶不住,你看看后面,弟兄们已经倒了十几个了!再不撤,五十个人全得折在这谷里!”
刀疤王的目光还钉在马三刀身上。马三刀骑着那匹黑马,马匹在原地踏着碎步,蹄子刨着雪泥。马三刀的阔背大刀横搁在马鞍前面,他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马背上,歪着头朝这边望过来,嘴角的笑意越发张扬。他像是笃定了刀疤王不敢再扑上来,甚至慢悠悠地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刀疤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上的血还在淌,后背被刚才那个断刀寨的人补的那一刀也在作痛,可他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他的目光从马三刀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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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寨的弟兄们已经被官军和断刀寨的人冲散成了好几块,各自为战,阵型全乱了。官军的长枪占了优势,隔着两三步就捅过来,步军手里的砍刀根本够不着对方,只能被动地躲闪后退。
“不能撤!”刀疤王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撤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大哥!”
“你没看见吗?”刀疤王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朝战场中央最乱的那一团指过去,“老侃还在那儿,他带着十几个人被官军围住了!他一步都没退,他身后还拖着两个受伤的弟兄!我要是现在撤了,我刀疤王还有脸回黑虎寨?”
豁嘴张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老侃就站在最前面那辆翻倒的骡车旁边,双手握着一把砍缺了口的大刀,身前的棉袄已经被血染透了,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身后果然蹲着两个弟兄,一个捂着肚子蜷在地上,指缝里渗着血。另一个单膝跪着,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可老侃没有退,一步都没退,他就挡在那两个伤兵前面,一个人面对三四个官军的长枪,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不要命的架势。
豁嘴张的嘴唇抖了抖,没再说出“撤”字。他低下头,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刀,牙关一咬,猛地抬起头,朝着刀疤王点了一下。刀疤王也看了他一眼,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同时迈开步子朝老侃那边冲了过去。
山谷里的混战在这一刻攀上了最惨烈的顶峰。黑虎寨的五十个人被压缩在土路中央那一小片开阔地上,四面都是敌人,东面是官军的长枪阵,西面是断刀寨的骑兵游走,南面是堵住的骡车和货堆,北面是他们冲下来的陡坡,可那个坡在混战之中已经够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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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接一个的弟兄在刀光枪影里倒下去,有的被长枪捅穿了胸口,仰面摔在雪泥里,眼睛还瞪着灰白的天。有的被乱刀从马背上砍下来,跌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就被踩了过去。有的被战马撞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才砸在骡车轱辘上,滑下来就再也没有动弹。
地上的雪被血浸透了,又被人脚马蹄踩得黏糊糊的,像一片暗红色的烂泥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儿和腥甜的血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刀疤王一刀砍翻了一个迎面冲来的兵丁,刀刃劈进那人的锁骨里卡了一瞬,他猛地往外一拔,带出一蓬血花,溅了他半边脸。他来不及擦,侧身一脚踹开另一个扑上来的,正要往前冲,余光却扫见老侃那边出了变故。
一个官军的武官骑着枣红马从侧面撞过去,马肩顶在老侃的后腰上,把他整个人顶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刀也脱了手。两个兵丁趁势挺枪就刺,老侃侧身躲开一枪,却被另一枪扎在了大腿上,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老侃!”刀疤王吼了一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就要往那边冲。可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豁嘴张变了调的喊声:“大哥,身后!”
刀疤王猛地回头,就看见两个断刀寨的骑手一左一右地夹了过来,两柄刀同时劈向他的脑袋。他仓促间举刀格挡,左边那一刀被架开了,右边那一刀却来不及,只能偏了一下身子,让刀锋从肩膀斜着滑下去。
棉袄上又被砍了一刀,皮肉被切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猛地涌出来,顺着胳膊淌满了他半条手臂。他脚下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豁嘴张冲上来替他挡了一下左边那人紧随而至的第二刀,两把刀撞在一起刮出一溜火星。可他顾了左边就顾不了右边,右边那个骑手抡圆了刀背横扫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没完全躲开,刀尖在他后背划开了一道长口子。
豁嘴张身子一颤,往前扑了两步才稳住,他喘着粗气转过身,看见大哥的肩头和后背已经血红一片,棉袄碎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淋漓的血肉。“大哥!”豁嘴张的嗓子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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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王没有应他,他的脸被血糊了一半,可他眼睛里那两簇火苗没灭,仍然死死地钉在五六步外那个骑黑马的身影上。马三刀依然没有亲自出手,他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嘴角那丝笑纹始终挂着,甚至还慢悠悠地回头跟旁边一个断刀寨的土匪说了句什么,惹得那人跟着笑了起来。
刀疤王咬着牙,忍着两处刀伤撕扯般的剧痛,猛地往前蹿了两步。老刀在他手里攥得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朝着马三刀的方向冲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
马三刀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嘴角的笑纹收了一瞬,随即朝旁边挥了一下手。两个断刀寨的骑手立刻策马迎上来,一左一右呈钳形夹住了刀疤王。
刀疤王侧身躲开左边那人的劈砍,老刀斜撩过去划在那匹马的前腿上,马匹嘶叫着歪了歪身子。可右边那人的刀已经到了,他来不及完全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肋侧划过去,棉袄又被豁开一道,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马三刀这时候终于动了。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马猛地蹿出两步,阔背大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朝着刀疤王的头顶雷霆万钧地落下来。刀疤王举刀格挡,两柄刀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炸雷般的一声脆响,火星子四溅。
可他的左肩伤了,后背也伤了,右臂上的力气被不断流失的血一点点抽走,这一挡虽然挡住了刀锋,却被那股下沉的力道压得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摊暗红的雪水。
就在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背后又有一个断刀寨的人冲上来,一刀砍在他后背的旧伤旁边。那一刀下手极重,刀锋撕开了棉袄和皮肉,刀疤王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老刀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大哥!”豁嘴张的眼睛瞬间充血,眼眶通红。他不管不顾地往那边冲,手里的刀胡乱砍着挡路的人,可面前堵着两三个兵丁和断刀寨的人,怎么也冲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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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刀疤王趴在地上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喊杀声盖过,可豁嘴张的耳朵像被锥子扎了一下,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脑子里。
刀疤王撑着那只没受伤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上撑。他的手指抠进泥雪里,胳膊打着颤,把上半身撑起来半尺高。可他的血流得太多了,力气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快地漏走,他只撑到一半,身子一软,又重新摔了回去。
就在他摔回去的同一刻,旁边一个断刀寨的人冲上来补了一刀,刀锋落在他的后背靠近腰侧的位置,他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趴伏下去,再也没动。
豁嘴张的嗓子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他张大了嘴,想喊,想叫,想撕破了喉咙喊一声“大哥”,可声音堵在嗓子里出不来,只有一股腥甜的热气从胸腔里往上顶。
他看见大哥趴在血泥里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半张脸埋在雪里,只剩那只睁着的眼睛还露在外面,却已经没了光。血从身子底下渗出来,一圈一圈地往外洇,把身下的泥土和积雪染成了暗沉沉的红色。
马三刀收了刀,在马上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刀插回鞍侧的刀鞘里。他勒转马头,朝那些官军和断刀寨的人挥了挥手,然后策马朝官道那边走去,头也没回。
“大哥!”豁嘴张终于喊出来了。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发出的。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背后有人拉住他的衣领,有人抱住他的腰,他拼命地挣开,又往前冲了两步,再次被人死死地箍住了。
他挣不动了,力气也耗尽了,整个人一软,双膝跪在雪地里,望着十几步外那片暗红色的泥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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