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讲述”到“在场”——长征题材纪录片的影像谱系与川台《万水千山》的范式突破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的那场远征，以二万五千里的血肉之躯，丈量了一个民族最高的信仰； 90 年后，当亲历者的身影渐行渐远，那段历史正从“一代人的记忆”转变为“一个民族的历史” 。

在这一时间节点上，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纪录片创新行动计划”重点扶持项目，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与四川广播电视台联合出品、总台影视剧纪录片中心与四川广播电视台纪录片中心联合摄制的12集大型系列纪录片《万水千山》，已于10月12日起登陆中央广播电视总台CCTV-1综合频道、CCTV-9纪录频道和四川卫视，并在央视频、四川观察客户端同步播出。

（一）

长征题材的影视创作，长期面临着历史的不可复现的困难。血战湘江的惨烈、飞夺泸定桥的惊险、翻越雪山的酷寒，这些在文字中令人动容的场景，一旦落入影像，往往因技术条件所限而流于“演”而非“真”。

该片对这一问题的设计极富巧思，通过运用沙盘地图、数字再现、实景合成等多种视听手段，并借助现代AIGC辅助技术复原经典战斗与行军场景，充分打造影像的“在场感”。

值得注意的是，技术在这里扮演的不是炫技的角色，而是通往历史真实的桥梁。纪录片的“真实”从来不是对过去的机械复制，而是通过恰当的手段唤起观众对历史情境的理解与共情。当观众透过数字再现的影像“看到”泸定桥铁索在炮火中震颤、感受到雪山寒风透过屏幕扑面而来时，真正让观众将“知道”转化为“感受”，将历史知识转化为情感记忆。

与此同时，片中陈云手稿中仅存“乙”部分的遵义会议第一手记录、埃德加·斯诺拍摄的老照片中摄制组找到当年站立点与同样景物的考据式寻访，这些扎实的文献功夫构成了技术表达的坚实底座。

技术负责“造境”，文献负责“立信”，二者并行不悖，共同支撑起影像的历史可信度。这种“文献为体、技术为用”的创作理念，在当下红色题材影像创作中尤具示范意义。

（二）

如果说全景式的历史铺展赋予了《万水千山》史诗般的广度，那么对个体生命的深情凝视，则赋予了触动人心的温度。全片将镜头对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宁愿牺牲也不愿当俘虏的易荡平烈士、攀爬百丈绝壁的苗族小战士“云贵川”、给别的战友发棉衣自己却冻死的军需处长……这些名字在宏大历史叙事中或许只是注脚，但在纪录片中，他们成为了历史最有力的证人。

长征的宏观叙述人们早已熟悉，二万五千里、翻越18座大山、跨过24条大河……但真正让观众心头一颤的，往往是某个具体的人的具体瞬间。该片通过亲历者的口述回忆、日记手稿、战地记录、当代演绎等方式，将镜头深入到个体生命的褶皱之中，让历史充满“人情味”。

这种叙事策略，与近年来长征题材纪录片创作的一个重要转向一脉相承，那就是以微观切口承载宏大史诗，用故事化、场景化、情感化表达，让历史可感、人物可亲、精神可触。

长征之所以能穿越90年仍然打动人心，恰恰是因为“真”，真实的人在真实的绝境中做出了真实的选择。《万水千山》对这一“真”的执着追寻，使其超越了单纯的史实记录，抵达了历史叙事更高的境界，那就是以个体命运映照时代洪流，以血肉之躯诠释信仰之重。

（三）

《万水千山》最为独到的叙事设计，在于其历史与现实的双线交织。该片既全景式铺展长征这一震撼世界的壮阔史诗，又以长征沿线最新影像呈现党的十八大以来，党领导人民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生动实践。花江峡谷大桥横跨天堑，夹金山隧道打通山峦，若尔盖大草原曾经的沙化不断改善，长征故地的交通网络正在构建起立体化新格局。

这种双线结构绝非简单的“今昔对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叙事逻辑。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使长征从一段“过去的史诗”转化为一条“流动的河流”，当观众看到90年前红军以血肉之躯翻越的夹金山，如今隧道穿山而过，“翻越”变“穿越”，那种穿越时空的震撼，远非任何单一维度的叙事所能抵达。于都河畔，200多名红军后代组成的合唱团唱响《十送红军》；斯诺当年拍摄的拍摄点上，摄制组与历史研究者找到了同样的景物，只是山河巨变，换了人间。

长征精神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正在被一代代人续写的精神血脉。

（四）

《万水千山》的创作实践，折射出长征题材纪录片在当下所面临的三重命题。

其一，记忆的代际传递命题。《万水千山》的影像建构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通过文献和数字技术“保存”历史；另一方面，通过实地寻访和当代演绎“激活”记忆，使长征从博物馆式的静态陈列转化为可被新一代观众感知和共鸣的动态叙事。

其二，技术伦理与历史真实的平衡命题。AIGC技术在红色题材创作领域的深度介入，既回应了长征叙事中长期存在的“再现难”困境，也标志着人工智能从“生成内容”向“理解叙事”的关键跃迁。但技术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工具，应当服务于历史理解的深化，而非替代历史判断本身。《万水千山》将AIGC主要运用于经典战斗场景的复原再现，而在人物塑造和历史阐释层面坚持以文献实证和实地寻访为基础，这种“技术归技术、史实归史实”的分层处理，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纪录片的技术运用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尺度。

其三，长征精神的当代转化命题。在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的创作热潮中，一个引人注目的趋势是叙事视角的多元化，既有以外国人的视角回望伟大远征的案例，也有以小切口展现红军长征的光辉历程。《万水千山》则以“历史—现实”的双线结构，将长征精神具象为新时代的建设成就中可视可感的具体形态。

该片用影像证明，长征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延续。90年前，红军将士用顽强意志征服长征路上的千难万险；今天，工程建设者、科学家乃至于每个正在奋斗的中国人，正在用科技、智慧与汗水破解一个又一个难题。

不同的时代，相同的攻坚精神，这正是“长征永远在路上”最生动的注脚。

纪录片《万水千山》是90年后的一次深情回望，一次庄严接力。当荧屏上的光影渐次熄灭，留在观众心中的，不仅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记忆，更是一粒在新时代土壤中等待萌发的火种，不仅照亮每一个走在自己的“长征路”上的中国人，更是在各自的万水千山中，找到前行的方向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