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西北”的小县城，藏着世界第一的摩崖大佛

在甘肃省的东南部，有一座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自古以来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这里有着世界上最大的摩崖浮雕佛像，是石窟艺术文化交融催生出的绚丽明珠。这里被秦岭山地和陇西黄土高原所环绕，两山夹一川，造就了高山草甸和丹霞沟壑的奇异风光。这里遗存着古羌族人原始神秘的旋鼓舞，不仅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记忆……这里是甘肃武山。

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西行之路慢阻且长，途径的第一道天然屏障就是南北绵延的陇山。而武山是穿越陇山屏障、进入河西走廊前的关键门户之一。

从武山，沿着渭河河谷通道直抵甘谷天水转向西北，或沿着陇中道可经陇西直趋兰州。两条线路都直通河西走廊，这里是西域至中亚的重要通道。在黄土高原和秦岭山脉的环绕之中，渭河及其支流长年累月冲积出的河谷平原，滋养出生机盎然的武山绿洲。在漫长艰险的丝绸之路上，这里是商旅骆队极为重要的补给站和驻留地。

▌河西走廊

在苍茫戈壁大漠和绿洲青屿之间，驼铃悠悠，羌笛鸣鸣，商旅繁密，东方瑰宝和西方奇珍在这里连缀起一条流动的黄金之路，碰撞交融出一个个璀璨耀眼的丝路文明。空前绝后的文化交流渗透，所有的信仰和艺术都被镌刻凝固在河西走廊的石壁上，奏响了跨越千年的石窟艺术交响曲。

从敦煌莫高窟，张掖马蹄寺石窟，武威天梯山石窟……千里石窟走廊璀璨绚丽。而武山，在这丝路文明中，东临天水麦积山石窟的秀骨清像，西望永靖炳灵寺石窟的恢弘气势，也凿刻出耀眼夺目的水帘洞石窟群。

▌武山县水帘洞景区

武山水帘洞群位于武山县的钟楼湾东侧的鲁班峡谷内，是丝绸之路和唐藩古道上非常重要的佛教艺术圣地。水帘洞石窟群始建于十六国时期的后秦，后经北魏、北周、隋、唐、宋、元、明、清等历代修建，鼎盛时期曾达到“七寺五台”的宏大规模。而如今，现存的水帘洞石窟群分为显圣池、拉梢寺、水帘洞、千佛洞四个部分。据考察，现存窟龛69个，壁画2400㎡，塑像160余尊，舍利塔12座，碑刻题记27方。

在苍凉赤色的风蚀丹霞地貌峡谷中，丝绸之路中的地域文化特色，民族的宗教信仰，图腾崇拜经过漫长的跨越融合在这里悄然生根。水帘洞石窟群中，拉梢寺石窟堪称艺术精华典范，其中拉梢寺摩崖浮雕大佛是世界上最大的露天摩崖浮雕佛像。

▌武山水帘石窟群拉梢寺摩崖大佛

走进鲁班峡谷，这里沟壑纵横，满眼尽是裸露的岩石崖壁，而在其中一面高约六十多米的弧形崖璧上，拉梢寺主体的摩崖浮雕式一佛二菩萨泥塑就雕刻其中，远远望去，以山为画，蔚为壮观。

中心位置的是释迦牟尼大佛，长约四十米，比麦积山石窟的东崖大佛高出两倍有余，石胎泥塑，身着圆领袈裟，结半跏趺坐。两侧是胁侍菩萨立像，头戴莲冠，手持莲花，虔诚从容。高大的浮雕镶嵌在峡谷石壁，千年前的残存的壁画朱砂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浑然天成，气势磅礴。

▌拉梢寺摩崖造像

据记载，武山拉梢寺石窟是由北周王朝大将、秦州刺史尉迟迥于公元559年主持修建。史书中曾写道武山所在的秦州（今天水）有着“当关陇之会，介雍梁之间，屹为重镇”的特殊地位，地理战略位置十分显著。

北周时期，皇室宇文氏曾多次亲临秦州，并派尉迟迥镇守此地，修建石窟寺也是顺势而为。武山拉梢寺石窟从营造起初，就自带皇家大国的气度风范。

▌拉梢寺石窟上的鹿刻像

远观拉梢寺石窟的壁画和彩塑，残存的朱砂石绿跨越历史的年轮依旧散发着原始的色彩。放眼望去，从上至下，最引人瞩目的就是拉梢寺大佛七层佛座。一般来说，佛座最为常见的是莲花座、方座、束腰须弥座以及不同动物的台座等，而拉梢寺大佛却是罕见的复合型七层佛座，由上往下，分层雕刻着狮、鹿、象三种动物，中间以覆仰莲花瓣相间隔，独特的造像风格和佛座设计，这种形式在中国境内的石窟中是独树一帜的。

拉梢寺石窟的兴建宣扬着北周政权的巩固，而武山处于丝绸之路佛教东渐的重要节点，所以石窟寺既保有西域龟兹外来文化的风格痕迹，又融合着中原佛教的本土艺术特色，再秉持着皇家宣扬佛法的政治色彩，使其拉梢寺石窟成为渭河流域仅次于麦积山石窟的圣地，堪称一绝。

武山县古属“雍州”，先秦时期，这里就是古代西戎等部落的活动区域。秦人与西戎为争夺此地盘，战争一直没有间断过。据《史记 秦本纪》中记载，周平王东迁洛阳的时候，对秦襄公承诺：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凭借这个政治承诺，秦国与戎人开展了数年的战争纷乱。

东汉著名史学家班固的著作《汉书地理志》中有记载：渭首有狄、䝠、邽、冀之戎。这句话也表明在渭河上游地区，居住着狄、䝠、邽、冀等西戎部落，而豲戎生活的区域大概就是今武山县一带。

▌渭河河谷地带远景

羌戎民族部落自古以来就有敲击羊皮鼓舞蹈以此祭祀山神，歌天颂地，祈求风调雨顺保佑丰收的祭祀传统仪式。历史上也有“羌人击鼓逐疫，舞步旋踏”的记载。而后在战争频繁的历史背景下，便以鼓传递军情信号防止外敌，这种舞蹈形式也添加上了一定的政治色彩。而后丝绸之路打开文化交流融合，这种祭祀仪式受到吐蕃等民族文化的影响，再与汉族的农耕文化以及民间信仰结合，逐渐形成了带有浓厚原始信仰色彩，用于祭祀、酬神、赛社等宗教活动的盛大民间舞蹈形式——旋鼓舞。

旋鼓舞历史悠久，据不完全考据，最少是有四千余年历史。

在《周礼·春官宗伯·司巫》中有记载“若国大旱，则帅巫而舞雩”。而武山地处陇中干旱区，古人击鼓踏舞以祀雨神，祈求风调雨顺，舞时手执鼓形似扇，鼓柄缀铁环，鼓声环响相和，以示通天达地。

▌旋鼓舞蹈“舞”进万亩农田

旋鼓舞的核心是鼓，形为扇，鼓面以羊皮制成，铁圈围箍，上绘八卦图形，颇有讲究。下置铁柄，柄端钢环上有三大圈，三圈又套九小环，叫名“三环九扣”，其意代表 “三黄”和 “九州”。手执鼓鞭，敲击鼓面，浑厚洪亮，铁环随之撞击清脆作响，鼓环交响融合，极具震撼爆发力和辨识度。

而旋更是意义丰富，在古老的祭祀活动中，旋转的舞蹈是与天神地灵沟通的媒介，是对无穷生命力的礼赞。配合着手中旋鼓的敲击，身体的旋转舞动，队形的流动旋转，共同形成一场关于灵魂升华与神灵对话的虔诚祈祷。

武山的旋鼓舞名扬天下，当地至今有一镇名曰滩歌镇，意为羌人对歌之意，这里是旋鼓舞发源地之一，每年农历四月八庙会最为浓重，在端午节规模达到最顶峰。明代武山县志中曾记载：“端午，乡人持扇鼓、傩面，旋舞于山庙，以禳田畴。”说明旋鼓舞早已在武山当地是端午庙会中最重要的仪式。

▌端午节旋鼓舞

除此之外，每年的春节至元宵期间，更是热闹非凡，武山各个乡镇开展的社火和旋鼓舞活动是最盛大的盛典，阵容宏大，场面极致。“社火秧歌匝地喧，扇鼓旋彻野云昏。 祷罢龙神频起舞，甘霖待洒渭川原。”千年传承，原始的信仰却始终不变，粗狂豪迈的舞姿，独特精致的鼓器，全都蕴含着对大自然的敬畏。

“宁西鼓角连云起，知是羌民报赛年。”2008年，武山旋鼓舞正式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场穿越千年的旋鼓舞，风雨回响，堪称是视觉听觉和心灵上美妙盛宴。

渭河是黄河最大支流，也是武山的母亲河，渭河自陇西东来，绕城北而东下，冲击成武山中部河谷平原绿洲，溉田千倾。这里土地肥沃，适合耕种，在西北苍凉的黄山遍土中，酿就了绿意盎然的丰沃之地，秋收时节，这里更是秋稼连云，黄澄之景，美不胜收。“十里平川接渭阳，秋来禾黍登场忙。西风卷地黄云尽，野老犹夸下隰良。”渭川秋稼，八景之一，名不虚传。

▌渭河上游流域作为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拥有深厚的人类活动历史

除了河谷平原，这里的山川草甸更是美轮美奂。很难想象，在苍茫的西北大地，这里曾是羌戎藏汉等多民族交相更迭的夏牧场，有着从高山森林到草甸的绝美画幅，这里牛羊成群，繁花似锦，是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共居共生的理想之所。

清代王权在《早发宁远过南山》中写道：“晓色破苍茫，驱车入大荒。云低山戴帽，草短低经霜。野戍销烽火，羌歌杂牧场。临风怀古戍，何处是羲皇。”更是道尽此处的游牧遗风和上古追思。

徜徉在武山，渭河的生生不息，草甸的水草丰美，坚毅与温柔并存，大山深处特有的时间韵律，最终都积淀在广袤的田垄里，生长出属于武山最朴实的滋味。

▌天水辣椒

踏足武山县城，你会发现一切都似乎慢下来，抬眼的连绵的黄土山脚下，一切都有着具体的鲜活，大山给予了武山人最朴素的馈赠。

集市里，一排排竹编担子，沾染泥土的洋芋紧挨着香郁浓厚的花椒，春令时节，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菜全是桌上最地道的美食，苦苣和芹菜清翠欲滴，这是武山人的最爱，隔壁摊的甜胚子一罐一罐饱满酵香，在一声声陇西口音的吆喝中，自然之味肆意流淌……

▌甘肃水洗酿皮油饼灰豆子洋芋片流汁宽粉

在这里，真正的好味道，是需要时间的积淀。一碗看似清汤寡淡的浆水面，是每一个武山人日常最朴实的陪伴，也是漂泊在外的武山游子最绵长的乡愁。

一缸浆水，离不开地里最新鲜的蔬菜，洗净苦苣，芹菜或蒲公英，倒入清水汤，再添一碗老浆水的加持，接下来，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时间。不出几日，浆水变得酸洌清香，在热油锅里用干辣椒葱花炝锅一下，这是好吃的秘诀，再煮入爽滑劲道的面条，出锅撒点生韭菜叶，便是一碗酸香十足，爽口解腻的浆水面。

浆水面看似其貌不扬，但是却刻进了每一个武山人的美食基因里，一天不吃便浑身难受。简单的食材酿造了不平凡的滋味，山肴野蔌总相宜，一碗浆水面足以慰所思。

▌浆水面

如果说浆水面是朴拙的清酸，同样需要时间静待的甜胚子，便是醉人的甘甜。深厚的黄土地种植出强劲筋骨的麦子和青稞，颗粒瓷实饱满，蒸熟置入酒曲密封发酵，用它制作出的甜胚子，是武山人一年辛勤劳作后最甜蜜的奖励。在以前，甜胚子还是稀罕物，只有节日庆祝或者待客才能被端上桌，而如今，生活水平的提高，甜胚子也成了日常最甜蜜的存在，汤汁甘甜，嚼劲十足，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醇厚享受，就像这平凡的日子，简单却有滋有味。而甘肃地区独有的甜胚子奶茶，一定也不容错过。

▌鸡蛋醪糟和甜胚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说浆水面和甜胚子代表着黄土地上生长出的敦厚内敛，在这个自古农耕和游牧民族共存的地带，武山的麻辣烫，更能代表这里融合碰撞的激情和昂扬。一碗麻辣烫，兼容并俱，滚烫其中。在之前爆火出圈的天水麻辣烫流派里，武山麻辣烫也有其独特的地方性格。

武山麻辣烫的灵魂主角是黄土高原种植出的洋芋，这边的洋芋淀粉含量高，口感绵密，用它制作出的武山宽粉，晶莹剔透，口感层层递进。入口滑嫩，齿尖软糯温柔，而后劲道弹牙，最后是洋芋本身回甘的丝丝清甜，让人意犹未尽，是麻辣烫里绝对的C位。搭配着各类时蔬和山间的野菜，再浇上两勺用本地辣椒花椒等香料制作的油泼辣子，鲜艳欲滴，香而不燥。一碗麻辣烫，所有的食物都融合平衡地恰到好处，一口下去，整个武山的地道风物全融入其中。锅边袅袅升起的热乎劲儿，正是寻常日子里沸腾的烟火气。

▌天水麻辣烫

一饭一蔬，用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勾勒出武山人最平凡的一天。层叠的大山，兜住了这里的声声慢，在这里，一切都有着最清晰的表达。

武山的自然之美，每一寸都融入人文的印记。从水帘洞到木梯寺石窟，丹霞崖璧镌刻的佛教艺术回响千年，渭河峡谷的山水画廊，庄稼是最旖旎的风光带，是一首道不尽的田园诗。古老的旋鼓舞依旧在武山大地上演，古调羌遗风，扇鼓摇环山岳动，这是人与自然亘古不变的对话仪式。掬一手渭水，别一眼高山，这片黄土地就化作的陇上明珠，在这片牧歌遗韵中，正见证最虔诚的山河故里。

编辑/Tasia、真真

文/鲁倩

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