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心却附晚潮回：范成大重阳登高，一首诗写尽家国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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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范成大恋家，也不想入仕为官，如果不是父亲的生前好友极力劝勉，他根本不屑参加科举考试。

28岁那年，他前往金陵（也称建康，即今南京）参加科举预试，恰逢重阳节，傍晚时分只身登上了赏心亭。

赏心亭是金陵名胜，位于城西的下水门城楼之上，占据江山形胜，视野开阔，是当时文人墨客登临怀古的首选之地。

“宇宙此身原是客，不须弹铗更思家”，可范成大登临远眺并未怀古，而是起了浓浓的思乡之情，但他还是鼓励自己要超然豁达。

转眼过去了三十年，当58岁的范成大以建康知府的身份再次登上赏心亭，“饮罢此身犹是客，乡心却附晚潮回”，凭栏远眺，他还是想家。

忆随书剑此徘徊，投老双旌重把杯。
绿鬓风前无几在，黄花雨后不多开。
丰年江陇青黄遍，落日淮山紫翠来。
饮罢此身犹是客，乡心却附晚潮回。——宋 范成大《重九赏心亭登高》

简译：

回想当年，我曾怀揣着书卷与宝剑，在金陵城中意气风发地徘徊，如今垂垂老矣，身为镇守一方的主帅，再次举起这重阳节的酒杯。

秋风拂过，当年乌黑浓密的鬓发如今已所剩无几，秋雨过后，那傲霜的菊花也大多凋零，不再盛开。

放眼望去，江边田垄上的庄稼青黄相间，遍地皆是丰收的景象，落日余晖中，淮河一带的群山正涌动着迷人的紫翠之色。

饮尽杯中酒，我才发觉自己依然是一个漂泊异乡的过客，那浓浓的乡愁，仿佛附在了傍晚的江潮上，随着波涛滚滚向故乡流去。

赏析：

此诗作于淳熙九年，是范成大镇守建康的第二年，重阳佳节，自古就有登高望远、饮酒赏菊的习俗，范成大亦不能免俗。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说到赏心亭，多数人最先想起辛弃疾的《水龙吟》，栏杆拍遍，满是收复中原的悲愤。

可同是眺望河山，范成大笔下的秋山江水是温和厚重的，半生宦途、重阳风物、民生安宁、暮年乡愁，尽在其中，余味悠长。

忆随书剑此徘徊，投老双旌重把杯。

范成大出身官宦世家，父亲范雩官至秘书郎，母亲是蔡襄的孙女，不幸的是，在他十七、八岁时，父母相继离世，家道骤然中落。

作为家中长子，他担起照料弟妹的责任，生计压力极大，直到十年后，才在父亲好友王葆规劝下，安顿好家事，远赴建康参加漕试。

这就是“忆随书剑此徘徊”的往事，那时，他是等待科考结果的寒门举子，满是前途未定的茫然，“今年无酒对黄花”，道尽少年羁旅清苦。

“投老双旌重把杯”，三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同样的重阳，同一座江亭，当年书剑赴考的布衣书生，如今亦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双旌”是唐宋时节度使、安抚长官的仪仗，是权力与责任的象征，当年只身书剑，晚年持节重来，一重重逢，两层身份，时光的落差感扑面而来。

绿鬓风前无几在，黄花雨后不多开。

颔联承接首联的今昔之叹，紧扣重阳节令风物，重阳节又称菊节，古人重阳登高赏菊、饮菊花酒，借黄花寄托晚节。

秋风中，昔日少年乌黑的鬓发已经稀疏，秋雨后，亭边菊花零落大半，绿鬓对应年，黄花对暮景，此联克制内敛，不刻意悲秋，不故作哀鸣。

这年，范成大五十八岁，出使、治边、赈灾，常年奔波令他身心俱疲，故衰老之感，是真切的体会，归隐石湖的心愿也与日俱增。

丰年江陇青黄遍，落日淮山紫翠来。

建康既是南宋的陪都，更是抵御金兵南下的第一道防线，毗邻淮北，直面宋金对峙的前沿，地理位置举足轻重。

作为封疆大吏的范成大，坐镇江南，更是身兼多重身份，知建康府、兼江东安抚使、行宫留守，军政责任极重。

到任之初，当地恰逢大旱，粮价飞涨，他一边调拨粮储赈济灾民，一边减免赋税，安抚流民。

只用了一年多时间，荒年就转为丰年，百姓从而得以安稳度日，“丰年江陇青黄遍”，正是他治下实景的记录。

赏心亭上，凭栏远眺，秦淮河两岸田畴连绵，庄稼半青半黄，成熟待收，这是他苦心经营换来的丰年图景。

夕阳西下，余晖漫染远处的淮山，紫、翠两种山色交融，淮山，就是淮水南岸的群山，隔着淮水便是宋金分界的边境线。

范成大置身赏心亭，眺望淮上群山，眼底有丰年的安宁，心底却依旧藏着南北分裂的隐痛。

只是，作为务实的地方长官，他此刻最关注的，自然是境内百姓的衣食安稳，毕竟，民生之安才是乱世里最珍贵的。

至此，个人衰老的愁绪，被这片安稳辽阔的秋景暂时托住，哀而不伤，正是这首诗境界的高明之处。

饮罢此身犹是客，乡心却附晚潮回。

可无论眼前的政绩多么斐然，秋日的风景如何壮美，都无法消解一个游子骨子里的孤独，这也是尾联的落脚点。

身为建康留守，手握地方军政大权，治下五谷丰登，官声卓著，在外人看来，是何等荣耀，可在他心中，自己始终是异乡客。

他的根，一直都在苏州石湖，早在南下桂林前，他就在石湖营建别墅，一心向往田园归隐的生活，多次向朝廷上书请求致仕。

官职是朝廷托付的责任，是他不得不扛起的重担，却不是心灵的归宿，重阳登高，酒尽人静，乡愁漫上心头。

江上晚潮自秦淮河汇入长江，流向东南，诗人便把一颗归乡之心，托付给不息的晚潮，随江水奔赴石湖家园。

三十年前，他强自宽慰自己，劝服自己不必苦苦思家，三十年后同上一亭，他不再强行压制乡愁，坦然承认“此身是客”，任由乡心随潮水归去。

后记：

范成大与陆游等人并称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他的一生堪称传奇，不仅文采斐然，还是一位极具胆识的政治家。

乾道六年，他奉命出使金国，面对金国君臣的威逼甚至拔剑相向，他毫不退缩，据理力争，最终不辱使命，保全气节而归。

此后，他又出任四川制置使，在地方上减赋税、练将士，政绩卓著，到了建康任上，适逢江南大旱，他更是开仓赈灾，免除赋税，救活无数百姓。

宦海浮沉三十余载，可以说，范成大这一生，始终在入世的责任与出世的归隐之间寻找平衡。

宋孝宗淳熙十年，也就是范成大写完这首重阳诗的第二年，一半是因为风疾发作，一半是对故土的眷恋，他再次上书请辞。

这一次，他终于心愿得偿，回到石湖，在田园山水间度过平静的晚年，写下《四时田园杂兴》等传世名篇。

这首重阳登高诗，如同一段过渡时期的心迹留存，一座赏心亭，一面装着南北对峙的江山格局，一面装着他的半生书剑、一襟乡心。

参考文献：

《石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