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机场遇袭，也门战火不断外溢

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作者黄瑜珊

◆10月7日，胡塞武装成员手持步枪参加也门萨那举行的部落集会。（图源：美联社）

文/黄瑜珊

编辑/漆菲

也门胡塞武装对沙特阿拉伯的袭击仍在持续。10月10日—11日，沙特首都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接连遇袭，造成至少14人死亡、300多人受伤。为此，沙特方面已经暂停机场运营，以完成必要的核查工作。

10月12日，在利雅得举行的世界能源大会上，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阿齐兹·本·萨勒曼表示，近几周发生的事件“十分严重”，沙特的回应必须“同样严肃”。同日，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与沙特发表联合声明，谴责胡塞武装的袭击，并支持沙特采取应对措施。

◆10月12日，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阿齐兹·本·萨勒曼感谢所有前往利雅得参加世界能源大会的人士。（图源：美联社）

与沙特释放的强硬信号形成对照的是，伊朗外长阿拉格齐10月11日晚与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通电话，呼吁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危机，表示愿意协助推动沙特与也门方面展开对话。

也门战场的升级亦与更广泛的美伊对抗交织在一起。在与美国的间接谈判中，伊朗提出有条件的方案，表示可在七天内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正常通航，但双方在谈判条件及核问题的处理顺序上仍存分歧。伊朗先是表示，美方通过卡塔尔调解人传来的回应未能充分满足其七项条件，随后又称正在审议美方回应，并将在之后通过中间人作出答复。

美国总统特朗普此前表示，美国不会在11月3日中期选举前恢复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但沙特机场遇袭后，他又称，正在考虑美国是否加入针对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也门战场会否成为地区对抗进一步升级的新入口，将美伊关系与海湾安全推向新的不确定性？

冲突何以步步升级？

近一段时间，胡塞武装加强了对沙特境内目标的袭击，目标逐渐延伸至机场等关键基础设施，暴露出沙特防空体系面临的挑战。

10月8日，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遭袭，一架沙特航空公司的空客A320客机严重损毁并起火，造成3名沙特公民死亡、多人受伤。10月10日至11日，同一机场接连遇袭，两天内造成至少14人死亡、300多人受伤。

作为沙特首都的重要航空门户，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也是沙特“2030愿景”的重要组成部分。沙特正大规模扩建机场，希望将利雅得打造为区域航空、金融和会展中心。

《金融时报》认为，胡塞武装瞄准机场，意在打击沙特的经济基础设施和国际形象，抬高其吸引游客与投资者的成本。少量导弹一旦突破防线，就可能引发远超袭击本身的连锁反应。

机场接连遇袭，不仅造成了人员伤亡和设施损毁，也扰乱航班运行，迫使航空公司重新评估航线风险。胡塞武装还宣称袭击了沙特其他机场及能源设施，并警告国际航空公司、航空从业人员和旅客避免使用沙特境内机场及其领空。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与欧洲航空安全局相继发布空域安全警告，多家航空公司取消或暂停相关航班。

胡塞武装将对沙特机场与能源设施的袭击解释为对沙特军事行动的回应。该组织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称，沙特战机此前对萨那及也门多个省份发动了大规模空袭，因此该武装决定扩大反击范围。

这轮升级有着长期的冲突背景。2014年，胡塞武装攻占也门首都萨那，并继续向南推进。2015年3月，随着胡塞武装逼近亚丁、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面临崩溃风险，沙特领导的联军开始军事介入，支持也门政府并遏制胡塞武装扩张。此后，战事逐渐超出也门境内：胡塞武装多次向沙特南部城市发射导弹和火箭弹，并袭击机场、炼油设施及其他能源基础设施；沙特领导的联军则持续空袭也门境内的胡塞武装目标。双方由此陷入跨境打击与报复的恶性循环。

◆2017年8月25日，也门萨那遭到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空袭，当地居民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图源：法新社）

2022年，联合国斡旋的停火安排一度缓和了战事，但双方在领土控制、政治权力分配和安全保障方面的根本分歧并未解决。2026年2月底，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后，地区对抗进一步加剧。胡塞武装起初并未立即加入军事回应，直到3月28日才宣布参战。随着美伊冲突持续，也门战场与地区局势的联系日益紧密。

今年7月，曼德海峡及红海航运成为地区对抗的重要焦点。路透社当时援引三名知情人士报道称，伊朗曾要求胡塞武装做好准备：如果美国打击伊朗的电力基础设施，胡塞武装应封锁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曼德海峡。报道还称，胡塞武装已在海峡附近部署导弹和无人机。

与此同时，也门境内的军事对抗再次升温。7月13日，沙特及也门政府方面袭击萨那机场跑道，试图阻止一架据称载有伊朗革命卫队人员和武器的飞机降落。胡塞武装随后宣布与也门政府及沙特的停火正式终结，并威胁采取报复行动。此后，冲突进一步波及红海航运、港口与沙特运输及能源设施。

由此，原本围绕也门政治控制权展开的冲突，与美伊之间的军事对抗、红海航道安全等问题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对沙特而言，安全压力不再局限于也门边境：美伊的军事对抗增加了海湾国家面临的风险，而红海航道受到威胁，则直接挑战沙特的能源出口通道。

对胡塞武装而言，曼德海峡及红海航运既是军事施压的潜在工具，也是将自身纳入更广泛地区博弈的重要筹码。沙特若希望遏制胡塞武装在沿岸地区的推进，就需要加大对也门政府军的支持；但军事行动越深入，越可能招致胡塞武装对沙特境内目标的报复。近来双方的相互打击，正是这一升级循环的最新表现。

联合国也门问题专家小组2024年的报告指出，胡塞武装使用的部分导弹、无人机等装备具有明显的外国技术支持特征，部分装备与伊朗或其他“抵抗轴心”组织使用的武器存在相似性。美国国防情报局也指出，伊朗技术与胡塞武装的武器系统存在明显关联。

然而，不能因此简单将胡塞武装视为伊朗的代理人。双方利益虽有交集，但胡塞武装仍有自身政治目标，包括巩固在也门北部的统治、提升其在也门政治安排中的地位。伊朗的支持增强了其跨境作战能力，但也门内部长期未解决的权力分配矛盾，仍是冲突反复升级的重要根源。

地区对抗与也门内部冲突相互强化，使一次针对沙特机场的袭击可能引发远超也门边界的连锁反应。

◆2026年7月17日，胡塞武装的支持者在也门萨那举行反沙特集会。横幅上写着：“所有沙特石油设施都是我们导弹和无人机的目标。”（图源：美联社）

美国会直接介入吗？

机场遇袭暴露了沙特防空体系面临的现实局限。沙特拥有包括“爱国者”在内的多层防空系统，但先进装备和高额军费投入并不意味着能够拦截所有来袭目标。美联社10月12日报道，沙特已着手调查防空系统为何未能阻止造成重大伤亡的袭击，以及为何未能及时预警。

两名了解初步调查情况的地区官员称，胡塞武装可能先发射多架无人机，再以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发动攻击，以增加防御系统应对的难度；部分导弹还能够在飞行过程中改变方向，进一步增加拦截难度。

另一个难题是拦截弹的持续供应。即使防空系统能够拦截大部分来袭目标，持续袭击仍会消耗昂贵的拦截弹。早在9月中旬，沙特已寻求法国、英国、巴基斯坦与埃及提供防空支持。有消息称，沙特的拦截弹库存正在迅速消耗，而伊朗战事增加了美国等主要军备供应国的库存负担。

◆沙特国防部强调，已做好充分准备保卫王国领空和应对各种威胁。（图源：沙特国防部）

沙特面临的压力重新引发海湾国家对集体防务的讨论。10月12日，阿联酋总统外交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呼吁恢复海湾国家在安全与防务领域的联合行动。他指出，针对沙特的袭击威胁到所有海湾国家的安全，集体安全长期受到忽视，助长了外部力量采取更具冒险性的行动。

不过，海湾国家能否形成协调一致的安全政策仍存疑问。沙特与阿联酋曾长期在也门战场合作，但双方支持也门政府阵营内不同的军事力量，近年来关系也出现裂痕。

更重要的是，加强防空只能降低袭击造成的损失，并不能保证袭击停止。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正在红海沿岸推进，沙特也持续打击胡塞武装目标，但后者仍对沙特机场和能源设施发动袭击。

沙特因此面临两项相互关联的任务：一是保护本土基础设施，维持航空和能源运输的正常运行；二是削弱胡塞武装继续发动袭击的能力。前者主要依赖防空系统与盟友支援，后者则可能要求更深入地介入也门战场。

美国是否直接参与打击胡塞武装，成为影响冲突走向的关键变量。此前，华盛顿主要通过情报共享、目标识别和作战规划等方式支持沙特主导的军事行动。10月10日，特朗普透露，华盛顿正在考虑与沙特联合打击胡塞武装，但目前尚无迹象表明美国决定采取军事行动。

对美国而言，直接介入可能增强沙特的防御和威慑能力，却也可能招致胡塞武装对美国地区军事目标的报复，并加剧红海的航运风险。加上胡塞武装与伊朗存在政治和军事联系，使也门战场可能成为美伊对抗的又一条战线，迫使华盛顿投入更多军事资源。

美联社提到，尽管特朗普称美伊间接谈判正在取得进展，但双方在解除美国海上封锁、制裁减免及伊朗核计划等问题上依然存在重大分歧。如果美国直接介入也门战事，不仅可能分散应对伊朗的军事资源，还可能使冲突演变为更广泛的地区消耗战。

◆特朗普日前透露，华盛顿正在考虑与沙特联合打击胡塞武装.（图源：美联社）

国内的政治压力同样构成约束。美国将于11月3日举行国会中期选举，伊朗战争引发的通胀和高油价已成为影响选情的主要因素之一。特朗普一方面向该地区增派军事力量，并威胁恢复对伊朗的打击；另一方面又表示，美国不会在中期选举前再次攻击伊朗。如果也门进一步成为新战场，人员伤亡、军事资源消耗与能源价格波动都可能加剧国内政治风险。

与此同时，伊朗也释放了外交信号。10月12日，阿拉格齐与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通话时，呼吁沙特寻求政治解决方案，并表示德黑兰愿意协助推动沙特与胡塞武装展开对话。伊朗外交部随后也表示，地区危机不应通过军事手段解决。

这一表态并不必然意味着伊朗准备减少对胡塞武装的支持。通过呼吁外交解决，德黑兰既可以将自己塑造成地区调解者，也可以反对沙特及美国进一步扩大军事行动，从而降低冲突失控的风险。2023年沙特与伊朗恢复外交关系后，双方保留的沟通渠道或许能够为控制局势提供空间，但外交倡议能否转化为实际降级，仍取决于各方是否愿意限制军事行动，以及能否就也门的安全与政治安排达成可接受的条件。

战火冲击地区及全球

从目前局势来看，这场冲突的影响早已不再局限于军事安全。

机场遇袭首先冲击的是人员流动与航空网络。利雅得机场停运、航班取消以及航空安全警告，不仅影响旅客出行，也扰乱了航空公司的航线安排和区域交通枢纽的运转。路透社称，尽管机场遇袭造成伤亡，沙特仍按期举办世界石油大会等重要国际会议，试图向参会者和投资者传递局势仍在可控范围内的信号。

然而，航班中断、部分航空公司暂停飞往利雅得的航线，以及多个欧洲国家发布的旅行警告，凸显了安全风险与沙特经济转型目标之间的矛盾。

对于一个希望吸引长期资本、发展旅游业、举办大型国际活动并建设全球交通枢纽的国家而言，安全环境的稳定与可预期性本身就是重要的经济条件。如果航空公司、投资者和企业仍将地区安全视为难以预测的风险，信心的恢复可比基础设施的修复更加缓慢。

◆2026年10月3日，沙特石油巨头沙特阿美公司的一处设施遇袭后着火。（图源：法新社）

更深层的风险在于能源出口及其运输通道面临的压力。尽管沙特正推动经济多元化，石油出口仍是其经济与财政的重要支柱。胡塞武装将袭击范围延伸至沙特机场、能源设施及红海沿岸，使市场担忧的不再只是某一处设施是否受损，还包括沙特能否持续、安全地将石油运往国际市场。

今年9月，胡塞武装曾声称袭击沙特红海沿岸的延布石油设施。延布是沙特重要的石油出口枢纽，其战略意义之一在于为其提供了绕开波斯湾出口路线的选择。如果红海沿岸的能源设施及运输通道持续受到威胁，沙特通过调整出口路线来应对波斯湾航运风险的空间便可能受限。

曼德海峡由此成为理解这场冲突经济影响的关键。该海峡位于红海南端，连接红海与亚丁湾，向北通往苏伊士运河，是亚洲、欧洲之间的重要航运通道。对于沙特而言，红海航道不仅承载一般贸易，也是其能源出口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全球市场而言，这条航道连接着重要的能源生产地与消费市场，同时承担大量集装箱货物及其他商品的运输。

如果胡塞武装持续威胁曼德海峡及红海沿岸航运，也门战场的军事压力便可能转化为更广泛的经济影响。航运公司可能减少相关航线的通行、调整船舶路线或提高运费，保险公司则可能上调战争险保费，进一步推高运输成本。若船舶被迫绕行非洲南端，航程延长还将增加燃料消耗、船舶调度和交货时间等方面的成本。即使没有发生全面封锁，持续的不确定性也可能影响贸易流量与市场预期。

这种风险并非仅停留在市场担忧层面。路透社此前报道称，胡塞武装袭击沙特石油设施后，曼德海峡的商品船舶通行量明显下降；与此同时，美伊战争也严重扰乱了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

◆曼德海峡与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位置。（图源：维基百科）

两条关键航道同时承压，使中东、欧洲和非洲部分市场的实货原油价格攀升，而全球可供市场使用的石油库存减少，也进一步加剧了能源市场的脆弱性。

能源运输风险还会通过价格与成本传导至更广泛的全球经济。原油供应减少，或运输风险推高能源价格，都会增加航空、海运、陆路运输及石化工业的成本；这些成本又可能进一步传导至食品、工业品和其他商品的生产与配送环节，加重企业经营压力与消费者负担。

能源进口国可能面临更高的进口账单与通胀压力；能源出口国也未必能从油价上涨中充分获益，因为出口受阻、设施遇袭与运输不确定性也可能抵消部分收益。

因此，沙特如何应对这场危机，不再只是一个国家如何保护自身安全与经济利益的问题，更关系到地区贸易通道的稳定，以及依赖中东能源的国家如何应对国际价格波动。如何控制这场冲突的外溢效应，成为超越沙特国界的共同挑战。

排版/李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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