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运动，到底算不算一场汉人主导的“反满民族战争”？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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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论语里有一句话：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是中国人讲了两千年的夷夏之辨。

1851年，广西金田，有人把这句话重新捡了起来。他叫洪秀全。他喊出来的口号，后来被不少人概括成两个字：反满。

那么，这场仗到底算不算一场汉人主导的反满民族战争？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个问题～

一篇满纸胡虏的檄文

太平军起事不久，有一篇檄文传了出来，署名是杨秀清、萧朝贵，题目叫《奉天讨胡》。开头一句就定了调：天下是上帝的天下，不是胡虏的天下；衣食是上帝的衣食，不是胡虏的衣食；子女和百姓，是上帝的子女和百姓，不是胡虏的子女和百姓。

接下来，它把满洲人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头一条是剃发。满洲人让中国人剃掉头发，拖一条长辫子在脑后，这是让中国人变成禽兽。再一条是衣冠，满洲人另设顶戴，坏了先代的衣冠。还有婚姻，说满洲人把中国的美女收去当奴当妾。还有语言、制度、赈灾、吏治，样样都说到了。

它还点了一下人数：满洲人不过十几万，我们中国人不下五千多万，五千多万受制于十几万，真是丢脸。

檄文最狠的一句是：誓屠八旗，以安九有。

连清朝这边的人也看明白了。带兵的副都统乌兰泰在奏折里说，广西的匪众大多是乌合之众，只有东乡那一支，自己封号设官，换了衣服留了头发，有大志，比一般的盗匪凶悍，才是心腹大患。

换衣服，留头发。清朝的官员，一眼就认出这是冲着哪儿去的。

檄文里，上帝比满洲更重要

再往下读，味道就不对了。

这篇檄文反反复复写的，不只是满汉。它先说中国为什么叫神州：因为天父皇上帝是真神，天地山海都是他造的。再说满洲人为什么是妖人：因为他们敬拜的是蛇魔阎罗妖。

满洲人是妖，是因为他们不拜上帝。

到了号召的时候：特地诏告四方英俊，赶紧拜上帝。如果执迷不悟，护着伪的拒绝真的，那就是：生为胡人，死为胡鬼。要脱鬼成人，只有顺天。

也就是说，在这篇檄文里，敌我之间除了血统，还多了一道线：拜不拜上帝。

这并不奇怪。洪秀全是广东花县人，读书应考，几次落第，后来读到基督教的传教小册子。后来在广西，他说自己得了天父的旨意，是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

他的班底，是拜上帝会拉起来的。反满的旗号，是在这个班底上打出来的。

南京城里的满城

咸丰三年，太平军打到南京。城里有一块专门住旗人的满城。将军祥厚和副都统霍隆武守着满城，两天后城破，都战死了。

史书写这一段：城中男女死了四万多人。这是清朝方面的记载，数字未必精确。

到这一步，说这场战争带着民族仇恨，并不过分。

可是，被太平军砸烂的，不只是满城。

曾国藩的檄文，一个字没提满汉

咸丰四年，湖南。一个叫曾国藩的汉人书生，写了一篇檄文，题目叫《讨粤匪檄》。

这篇檄文里，他骂洪秀全和杨秀清，说他们称乱五年，害了百姓上百万，抢光了一路的船只，男人每天给一合米，赶去打仗修城，女人每天给一合米，赶去守夜运米。小脚的女人不肯放脚，就当场砍掉脚给大家看。

骂了一大通，通篇没有一句满汉之分。

他真正要批的，是别的。粤匪偷了外夷的路子，崇天主教，从伪君伪相，到兵卒贱役，都称兄弟，说只有天可以称父，除了天父，凡民的父亲都是兄弟。农民不能自己种地交赋，因为田都是天王的田；商人不能自己做买卖，因为货都是天王的货；读书人不能读孔子的经，要读耶稣的书。中国几千年的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下子扫地荡尽。

接着他写下一句关键的话：这岂止是我大清的变故，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名教的奇变。

名教，指的是孔孟之道。曾国藩没有说，他们是胡人的敌人，他说，他们是孔子的敌人。

他还有个细节，很会拿捏人心。他说，李自成到曲阜，不敢动孔庙；张献忠到梓潼，还祭文昌。可是粤匪烧了郴州的学宫，毁了孔子的牌位，所过的郡县，先毁庙宇，连关帝、岳王这样的忠臣义士，也被污了宫室，残了身首，佛寺、道院、城隍庙，无庙不焚，无像不灭。

关帝、岳王，是汉人最敬的两个人。

他在檄文里说得很清楚，需要的人是谁：血性男子，号召义旅的；读书的君子，痛恨天主教，愿意卫道的；有钱的仁人，捐钱助饷的。他自己，是奉天子命，带二万人，水陆并进。

洪秀全拿夷夏之辨来动员，曾国藩换了一个问法：谁来守住孔子。

清朝的官军，换了几茬人

再看清朝这边。

起事头几年，朝廷派出来的人，一茬换一茬。先是大学士赛尚阿当钦差大臣，带着都统、副都统去广西，久久没有战功。皇上不满意，换了两广总督徐广缙当钦差大臣，也没有压住局面，后来又换成向荣。

两江总督陆建瀛，带着大队人马，沿江而上，碰上太平军，前军溃败，他退回南京。后来南京城破，他死在乱军里。

广州副都统乌兰泰，一直追着太平军打，追到桂林城下，受了重伤，死在军中。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在金田被围，阵亡。

这些人里，有战死的，有逃跑的，有停在半路不敢上的。官军这块招牌，在咸丰初年，几乎被打碎了。

能把局面收拾起来的，是另一种人。他们不是八旗，也不是绿营，是书生带着乡里的子弟，自己招兵、自己筹饷、自己带着打。曾国藩就是这样的人。

两边都是汉人，仗是怎么打的

这场仗是怎么收场的？

同治三年，天京被围，洪秀全死了。清朝的说法是服毒，太平天国一方的说法是病死。六月十六日，曾国荃发动太平门的地雷，炸塌城墙二十多丈，攻克江宁。曾国荃的奏报里写，搜杀三天，杀掉十几万人，这个数字后来有人质疑夸大。奏报里还写，剩下的守军，在城西北的清凉山，几千人杀出来死战，全部战死。

城破后，李秀成被曾国藩亲自审讯，供词写成，和一批人一起被处死在街上。

攻下这座城的，是湖南的汉人兵勇。他们打的旗号，也不是保满洲，是保名教。

汉人的太平军打的是汉人的湘军。一边喊着誓屠八旗，另一边是汉人书生带着汉人乡勇，喊的是卫道。

老达子说

洪秀全这一边，确实是汉人主导，口号里确实有反满，南京的满城也确实被屠。但这些加起来，也撑不起民族战争四个字。因为这场仗的另一边，也是汉人。他们不是为满洲打的，是为孔子打的。

史书记洪秀全一方的结局，有一行很不起眼的话：国藩亲讯秀成等，供谳成，骈诛于市。这一行里，没有满，也没有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