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波：巴黎速写三则

我又来了（巴黎速写1）

我是昨天下午六点落地巴黎的，日未落。巴黎气温11度，天湛蓝湛蓝，如同梵高的画。

戴高乐机场也许是对中国客人最友善的国际机场，所有路牌标志一律有三种文字：法文、英文和中文，连电梯标识也不例外。这几年，所有到法国旅行的非欧洲游客中，美国人排第一，中国人排第二。

我上次来巴黎，是十三年前了。不过，没关系，海明威说，“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们总会一再回到巴黎。”

其实，变化还是有的。到机场接我的司机是一位抚顺小伙子，十年前到巴黎踢球，就留在了这里，结婚生子，在一家足球俱乐部干活，有空开开网约车。这几年，巴黎的气候变得有点奇怪，以前夏天很少到30度，冬天基本10度左右，现在夏天可以热到35度，冬天到零下。俄乌战争后，物价飞涨，汽油从1.3欧/升涨到2.3欧/升，柴油还比汽油贵。还有，姆巴佩去西班牙踢球了。

我来的这几天，全巴黎的高中生在闹罢课，理由是师资严重短缺，教室破旧通风差，供暖设备落后。我突然很奇怪地联想到，1968年，有一个席卷全球的“红五月”运动，第一个点火的就是巴黎的高中生。

我住的酒店在16区，离特罗卡德罗广场一步之遥，房间在二楼，有个小阳台，站在那里，一眼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

这次来巴黎，是参加12号——也就是明天开幕的巴黎车展。这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汽车展，开始于1898年，那时候，汽车才刚刚发明了12年。今年，车展是第91届，最大的变化就是，中国人来了。

本届车展有22家中国汽车企业参展，数量超过法国和德国本土企业总和。这次邀请我来的是吉利汽车，他们带来了三个品牌，都将发布各自的新车型。

中国车企出海，欧洲是最重要的市场之一，今年9月的法国新车市场，中国品牌份额已经上升到8%。因为汽油短缺，去年10月，巴黎市政府还出台了一个新政策，纯电或混电汽车（2吨以内）路边停车，可以免停车费。这对性价比极好的中国车企当然又是一个利好。

在从上海到巴黎的飞机上，一位胖胖的小伙子把我认出来了，这一路就聊个不停。他来自宁波的一个汽配企业，不久前收购了法国的一家微型电动车公司，也将在车展上推出他们的新车型。明天逛展，我去他的展位看看。

这次来巴黎三天，工作排得很满，所有的景点都不去了，唯一想去看看加缪的故居，查了一下，就在蒙马特高地。

随手拍几张街头照片给大家吧。拍巴黎，无论哪个年代，都是黑白调最合适。

寻找加缪（巴黎速写2）

26岁那年，加缪来到了巴黎，住进蒙马特高地的一间廉价酒店。在一开始，他似乎并没有爱上这座城市，他说，“我不喜欢巴黎，它阴冷，充斥着知识分子的虚伪”。他站在蒙马特高地眺望对岸的巴黎城，说它很像地平线上隆起的一颗巨大的灰色肿块。

他在《巴黎晚报》当排版编辑，其他时间专心写作，就是在那个狭窄的单人间里，他完成了《局外人》、《鼠疫》和《西西弗神话》。他在老家阿尔及尔有一个未婚妻，同时跟一位叫伊冯娜的女郎调情。

11号中午，我来到蒙马特高地寻找加缪。

当年的普瓦里耶酒店已经被拆除，只留下地名“Rue Ravignan 16号”，没有任何纪念的标识。那天，巴黎秋高气爽，马栗树的叶子已经泛黄，蒙马特到处都是人，游客最多的地方就在加缪故居的附近，一间名叫科利尼翁的杂货店，这是电影《天使爱美丽》的拍摄地，大家都来这里打卡。

那天，在整个蒙马特高地，似乎只有我这个中国人在寻找加缪。

18岁那年，我进大学读书，有两个人的思想影响了我一生。一个是尼采，他说“上帝死了”，一切坚硬的都将烟消云散。另一个便是加缪，他说，“人生越是没有意义，越值得好好去经营。”

在当年的复旦小书店，我买过第一版的《西西弗神话》，是三联《新知文库》中的一册，后来无数次搬家，它都一直在我的书架上，破旧得像一个不肯扔弃的记忆盒。那个每天向山顶徒劳地推举大石头的西西弗，像极了我此后的人生，我拼尽全力，却又在日复一日中虚度此生。

加缪告诉我，在年轻的时候，便意识到生命的荒诞，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因为绝无指望，所以只有反抗，“我反抗，故我存在”。在我们并无意义可言的一生中，反抗就是人始终面对自身的黑暗，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加缪从来不属于巴黎，他是一个外省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而同时，他又是一个那么热烈地投入生命的那个人，他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46岁那年，他死于一场从外地赶往巴黎的车祸，荒诞终于荒诞。

此刻，我在左岸的花神咖啡馆，一边等餐，一边写作这篇小文。在咖啡馆的斜对面也有一处加缪的故居，同样没有纪念的标识。一只灰鸽子停在路边，若有所思。

桑塔格说，伟大的作家，要么是丈夫，要么是情人，“唯有加缪能唤起爱”。

我喜欢加缪，一是因为他的思想，还有一个原因居然是他很帅。在我看来，全世界穿风衣最好看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唱《我是你的男人》的莱昂纳多·科恩，另一个便是加缪。

汽车新世界（巴黎速写3）

“140 years of innovation”。在奔驰展厅的正中央主板上，白底灰字印着这句话。很多人路过，没有多看一眼，我站在那里，拍了一张照。

1886年，本茨先生发明汽车。“140年，一直在创新”。

奔驰的正对面，是来自中国的极氪展厅。10月12日，是巴黎车展媒体开放日，粗粗算一下，采访极氪的各国记者，是奔驰的三四倍。我在做直播的时候，不时有外国记者“乱入”，两款最受欢迎的车型都抢不到拍摄位。

巴黎车展是全球三大车展之一，也是最古老的车展，第一届是1898年（清光绪24年）。一位法国的媒体记者告诉我，如果不是中国车企，今年的车展可能不值一看。

毫无疑问，中国集团是今年巴黎车展的绝对主角，参展企业22家，是法国和德国本土车企的总和。耐人寻味的是，宝马缺席，日本的日产、马自达、三菱和雷克萨斯都没来，丰田只来了一辆车。

我去各个展厅游逛，明显可以感觉到欧美车企的摇摆，奔驰这次有五个车型首秀，其中燃油车一台，混动两台，纯电两台。在大众的展厅上，70%车型是燃油，其他是混动，纯电车只有一款。

而相比，中国汽车几乎全部押注纯电和混动。今年前九个月，中国车企占到欧洲新能源车销售的50%，全年占全部汽车销售的比例可能达到15%。就在本月，欧盟与中国就新能源车达成新的贸易磋商共识，不对中国汽车增加新的基础性关税。这当然是一个最新的好消息。

这次逛展有两个很深刻的印象，

其一，是欧洲消费者对中国汽车的新能源技术及性价比已经有了普遍性的认知。吉利汽车的欧洲区经理告诉我，今年4月，吉利去德国发展经销商，一开始只发展了四家，搞了几次试驾体验活动后，迅速增加到了70家。

其二，是越来越多的中国车企开始注重售后服务和注重本地用户的意见。吉利集团的极氪、领克和吉利车系，都推出了十年保修的服务，领克还在驾舱主屏上设计了一个dot（小圆点），专门用来收集用户的各种反馈。

还有一个在车展之外发生的事实是，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多家中国车企参与了欧洲老汽车工厂的技术改造，它发生在西班牙、匈牙利和波兰。

对于欧洲市场而言，已经到来的中国汽车不是“入侵者”，而是产业升级的参与者和新生活方式的提供者。这比什么都重要。

在奔驰的“140 years of innovation”对面，极氪展厅的正上方，也印着一行主打口号：“A New Class of Luxury”。

我们更愿意把它看成是一次致敬和中国汽车人的精神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