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七点,办公室只剩我和傅敏儿。
空调嗡嗡响,她把一张折了两折的购物清单推过来。
最上面一行:内衣,三十六码,黑色蕾丝。
我脸一沉,把清单推回去。
她靠在办公桌前,冷笑:“那你娶我。”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她眼神像刀子,又像快断的弦。
我抓起清单摔门出去,在商场专柜门口撞见她前夫蔡英锐。
他盯着我手里的袋子,笑得阴阳怪气。
第二天,前台孙曼妮凑过来问我昨晚买什么了。
我抬头,看见傅敏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我落下的那张清单,背面写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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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三年,我最怕两件事:一是前妻郑思雨打电话,二是傅敏儿开会。
郑思雨打电话准没好事,不是借钱就是诉苦。傅敏儿开会不一样,她不骂人,就盯着你看,看得你后背发凉,恨不得把报表上的数字全吞回去。
敏行服饰市场部主管,听起来挺像回事。
实际上就是夹心饼干,上面有副总压着,下面有业务员顶着。
我三十五了,没房没车,就剩这张脸皮还撑着。
傅敏儿是三个月前空降来的。
三十八岁,离异,带个八岁闺女。
全公司都怕她,因为她不讲情面。
上个月老赵报表晚交半小时,她当众扣了老赵半个月绩效。
老赵五十多的人,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敢说。
我没惹过她。起码在她把购物清单拍我面前之前,我没惹过她。
那天是周三,应酬酒局。
城南的王总灌她酒,一杯接一杯。
傅敏儿端着杯子笑,就是不喝。
王总脸挂不住,说傅总不给面子。
我站起来,替她挡了三杯。
白的,五十二度,烧得嗓子眼疼。
傅敏儿看了我一眼,没道谢。
第二天她把我叫进办公室,丢给我一沓资料。“市场方案重做,数据不细。”我接过资料,看见她右手在桌下轻轻抖。我没问,转身出去了。
孙曼妮趴在前台嗑瓜子,看我出来,压低嗓子说:“刘哥,你说傅总靠谁上来的?三十八岁就当副总,背后没人谁信。”
我没搭理她。孙曼妮这人,嘴碎,心不坏,就是管不住。
下班的时候,我在地下车库看见傅敏儿。
她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跟前夫蔡英锐说话。
蔡英锐我认识,开装修公司的,前两年赔了不少钱。
他伸手拉傅敏儿胳膊,傅敏儿一甩,包掉在地上。
我犹豫了一下,没过去。人家家务事,我一个下属掺和什么。
结果第二天,傅敏儿让我周末加班改方案。我说家里有事,她眼皮都没抬:“周一要。”
我忍了。房贷要还,老娘要养,忍忍就过去了。
周一早上我把方案交上去,她翻了两页,说数据还是不够细。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算了,跟她较什么劲。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那天下午。
傅敏儿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去楼下药店,买盒布洛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键盘的节奏没停。
我愣了一下。市场部主管,月薪八千,干跑腿的活。
但我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她接过药盒,从抽屉里摸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抠了两粒吞下去。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我假装没注意,放下药就走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取快递,买咖啡,接她闺女放学。
傅小雨在实验小学读二年级,学校离公司两站路。
第一次去接的时候,小姑娘背着粉色书包站在校门口,看见我就问:“你是妈妈的新司机吗?”
我说不是,我是你妈同事。她哦了一声,自己拉开车门爬上去。路上她跟我说,妈妈手疼,提不了重物。
我问什么手疼。她说不知道,妈妈不说。
公司里闲话起来了。
孙曼妮跟财务唐桑榆咬耳朵,说傅总跟刘主管走得近。
唐桑榆不接话,低头算她的账。
孙曼妮又跟仓库老周说,老周嘿嘿一笑,说傅总那样的女人,刘俊茂降不住。
我当没听见。但我开始躲傅敏儿。接孩子的活我推了两次,傅敏儿没说什么,只是第三次的时候,她把季度考核表放我桌上。
“下季度指标,你看着办。”
我盯着那张表,心里骂了八百遍。
最后还是去了学校。
傅小雨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递给我一张画。
画上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歪歪扭扭的。
“这是妈妈,这是你,这是我。”她说。
我拿着画,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送完孩子回公司,傅敏儿在电梯口等我。她接过傅小雨的书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软了一瞬,又硬回去。
“谢了。”她说。
就两个字,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我站在原地,闻见空气里一股淡淡的药味。说不上来是什么药,就是医院里常有的那种。
晚上回家,郑思雨打电话来了。
她说她老公生意周转不开,想借五万。
我说没有。
她说刘俊茂你别这样,咱俩好歹夫妻一场。
我说夫妻一场你跟着别人跑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傅小雨那张画又翻出来看了看。画纸有点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我把它夹进一本书里,压在床头。
第二天上班,黄煜祺找我。
黄煜祺是公司副总,四十岁,油头粉面,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
“俊茂啊,傅总最近是不是老找你?”
我说工作上的事。他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她为什么空降过来吗?上面有人。但这个人靠不靠得住,难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三年前请了半年假,知道为什么吗?你去查查。查到了,市场部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捏着那根烟,没点。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愣。三年前请假。半年。傅小雨说妈妈手疼。傅敏儿在办公室吞药片。电梯里那股药味。
我想起傅敏儿第一次开会时说的话:“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混日子,从今天起,谁跟不上节奏,谁走人。”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02
黄煜祺那根烟我到底没点,揣兜里带回了家。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上网查乳腺癌术后症状。
手臂水肿、抬举困难、长期服药。
我把网页关了,心里骂自己多事。
第二天上班,傅敏儿把我叫进去。她递过来一张折了两折的购物清单,上面是她的字,瘦长,有点抖。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把清单推回去。
“傅总,这活我不干。”
她靠在办公桌前,双手抱胸。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光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比刚来的时候明显。
“不干?”她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刘俊茂,你替王总挡酒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活我不干’?”
“那是应酬。”
“这也是应酬。”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应酬你,你应酬我。有问题吗?”
我嗓子发干。她离我不到半臂远,我能闻见她身上的药味,比电梯里那次更浓。她脖子上有条很细的疤,平时用丝巾遮着,今天没遮。
“你手抬不起来。”我说。
她眼神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绷起来。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看出来的。”
她盯着我,盯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但笑得很冷。
“那你娶我。”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傅总,你喝多了。”
“我三年没沾酒。”她站直了,把清单重新推到我面前。“买不买随你。不买,明天开始市场部主管换人。”
我抓起清单,摔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孙曼妮去楼下取快递了。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清单攥在手里,纸边割得掌心疼。
下午我还是去了商场。
专柜小姐问尺码的时候,我脸烧得慌。
买完出来,在商场门口撞见蔡英锐。
他靠在一辆白色SUV旁边抽烟,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睛眯起来。
“哟,刘主管。”他走过来,歪着头看我手里的袋子。“给傅敏儿买的?”
我说关你什么事。他笑了一声,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婚吗?”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她生完孩子身体就不行了,我伺候她三年。结果呢?她一脚把我踹开,连孩子都不让我见。”
我往后退了一步。蔡英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回去告诉她,抚养权的官司我打定了。她那点事,我全知道。”
他说完上了车,油门踩得很响。我站在原地,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第二天早上,孙曼妮趴在前台问我:“刘哥,昨晚买什么了?我看你拎着个袋子从商场出来。”
我没理她,径直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看见傅敏儿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清单。我昨天落在她桌上的。
她把清单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买内衣的时候没注意。
“周三下午四点,傅小雨学校门口,蔡英锐要抢孩子。”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清单的手指节发白。
“你昨天就看见了。”我说。
“对。”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我站在走廊里,孙曼妮还在前台探头探脑。那张清单在她手里捏了一夜,字迹被汗洇开了一点。
下午四点,我请了假,去了实验小学。蔡英锐果然在,站在校门对面抽烟。傅小雨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蔡英锐看见我,愣了一下,把烟扔了。
“你怎么在这儿?”
“接孩子。”
“你算她什么人?”
我没说话,把傅小雨往身后拉了拉。小姑娘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蔡英锐盯了我几秒,冷笑一声,转身走了。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傅小雨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晚上送傅小雨回家,傅敏儿在楼下等着。她接过书包,看了我一眼。
“谢了。”
还是那两个字。我看着她牵着傅小雨往楼里走,小姑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单元门口的灯很暗,照得傅敏儿身影很薄,像一张纸片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坐在车里没走,点了一根烟。黄煜祺的话在脑子里转。三年前请假半年。蔡英锐说她身体不行。傅敏儿在办公室吞药。手臂抬不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薛昊强打电话。
“老薛,你认识肿瘤医院的人吗?”
薛昊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问这个干嘛?谁病了?”
“帮不帮?”
“帮。明天给你信。”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后视镜里,傅敏儿家的灯亮了,又灭了。我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郑思雨又打电话来,我直接按了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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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昊强第二天中午就回了电话。
他表哥在肿瘤医院做行政,查了,傅敏儿三年前在该院乳腺外科做过手术,术后病理报告显示浸润性导管癌,做了保乳切除,淋巴有转移。
“你跟她什么关系?”薛昊强问。
“上下级。”
“上下级你查人家病历?”
我没解释,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看不进去。
保乳切除。
淋巴转移。
三年。
她来公司才三个月。
那之前两年多,她怎么过的?
下午开会,傅敏儿照常主持。她站着讲了四十分钟,右手始终放在裤子口袋里。散会的时候,她叫住我。
“下周出差,你跟我去。”
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角有汗,空调开得挺足,她不该出汗。
出差是去杭州,见一个供应商。
高铁上她靠窗坐,我坐过道。
她闭着眼,没睡,呼吸很浅。
中途她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右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走。
我站起来想扶,她瞪了我一眼。我坐回去。
到了杭州,供应商请吃饭。对方四个人,轮番敬酒。傅敏儿推不过,喝了两杯红酒。散场的时候,她脸色发白,走路打晃。我扶住她胳膊,她没挣。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妆有点花了,嘴角往下垂。
“刘俊茂。”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人。”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电梯到了楼层,她站直了,自己走出去。走廊很长,她走在前面,右手一直扶着墙。
第二天见完供应商回酒店,她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你来一下。”
我跟着进去。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板药,抠了两粒。手抖得厉害,药片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没看我。
“蔡英锐起诉了。”她说。“下个月开庭,要傅小雨的抚养权。”
“你找律师啊。”
“找了。没用。”她把药吞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手里有我的病历,说我术后身体不行,照顾不了孩子。他还找了人,说我私生活混乱。”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黄煜祺是不是找过你?”
我一愣。
“他让你查我,对吧?”她笑了一声。“你查到了。然后呢?你要去跟他汇报吗?”
“我没答应他。”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傅小雨那张画,可能是电梯里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可能是她手抖着抠药片的样子。
“我查了。”我说。“但没告诉他。”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她在身后说:“明天早上八点,大堂见。”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回北京之后,公司里风声更紧了。
黄煜祺开始公开跟傅敏儿叫板,会上直接怼她的方案。
孙曼妮跟前台几个小姑娘说,傅总待不长了。
唐桑榆偷偷跟我说,黄煜祺在查账,查傅敏儿经手的几个大项目。
傅敏儿倒像没事人一样。
每天准时到,准时走,不加班,也不骂人了。
只是脸色越来越差,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喝口水,缓几秒再说。
傅小雨的抚养权官司开庭前一周,傅敏儿把我叫进办公室。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如果官司输了,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傅小雨的外婆。”
我没接。“你自己给。”
“你拿着。”
我把信封接过来。很轻,里面像是装了张纸。她看着我,眼神跟那天让我买内衣时一模一样,刀子似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刘俊茂,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要脸。”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傅小雨叫我叔叔的时候,我觉得她挺可怜的。”
傅敏儿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掌盖住眼睛。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很快就停了。她把手拿开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行了,你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她背上,像栅栏。
那天晚上我回家,郑思雨在楼下等着。她穿了件红裙子,头发新做的,站在单元门口冲我笑。
“俊茂,我回来了。”
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条红裙子。那时候她说,刘俊茂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你回来干什么?”
“我跟那人分了。没意思。”她走过来拉我的胳膊。“咱俩复婚吧。”
我把胳膊抽出来。“你走吧。”
“刘俊茂!”
我上楼,关门。她又在楼下喊了几声,我没理。坐在沙发上,掏出傅敏儿给的那个信封。信封没封口,我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看了。
一张纸,傅敏儿的字。上面写着:如果我出事,傅小雨的抚养权交给刘俊茂。
我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抖。把纸塞回去,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傅敏儿站在窗前那个背影。
第二天上班,傅敏儿没来。冯元霜在办公室门口堵我,脸色不对。
“刘主管,傅总住院了。”
04
傅敏儿在协和急诊。冯元霜说早上她去接傅小雨上学,在楼梯口摔了一跤,右手撑地,当场就动不了了。邻居打的120。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傅敏儿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右手打了石膏。她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冯元霜说的。”
“多事。”她瞪了冯元霜一眼。冯元霜缩了缩脖子,退到门外去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观察室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头在隔壁床咳得撕心裂肺。傅敏儿闭着眼,嘴唇干得起皮。
“傅小雨呢?”
“我妈接走了。”
“你妈知道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知道什么?知道我摔了,还是知道我有病?”
我压低声音:“知道你病了。”
她没说话,把脸转向另一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就蔡英锐知道。”
“你瞒了三年?”
“瞒了三年。”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手术后医生说五年生存率还行,我就想,先把孩子养大。能瞒一天是一天。”
护士过来换药,掀开她袖子。手臂上一条疤,从腋下延伸到胸口,已经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护士走了之后,她拉好袖子,看了我一眼。
“你查过我病历,对吧?”
我没否认。
“黄煜祺让你查的?”
“他没让我查病历。他让我查你三年前为什么请假。”
“你查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谁也没告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你走吧。我没事。”
我没走。坐了一会儿,傅秀芬来了。老太太六十五,头发花白,进门看见我,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是谁?”
“妈,我同事。”傅敏儿说。
傅秀芬看了我两眼,没再问。她坐到床边,摸了摸傅敏儿打石膏的胳膊,嘴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跟她走到走廊。
“你跟我闺女什么关系?”
“上下级你跑医院来?”老太太盯着我。“我闺女离婚三年,没往家里带过一个男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张了张嘴。傅秀芬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拉倒。我就问你一句,你知道她身体什么情况吗?”
我点头。
老太太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手术那年,小雨才五岁。蔡英锐在医院待了三天就走了,说去筹钱,再没回来。后来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了。”
她擦了擦眼角。“我闺女要强,不让跟我说。我老头子到现在都不知道。”
走廊尽头,傅德水蹲在墙角抽烟。六十八岁的老头,背佝偻着,烟灰掉在地上也没管。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蹲在走廊里抽烟,谁也没说话。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
“傅敏儿从小就这样。”他说,声音很哑。“生病不肯说,摔了不肯哭。我跟她妈都习惯了。”
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她摔了没给我们打电话,打给了你。”
老头看了我一眼,走了。我蹲在原地,烟头烫到手指才反应过来。
傅敏儿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傅秀芬也在。老太太把傅敏儿扶上车,转头跟我说了句:“你要是有心,就多来家里坐坐。”
傅敏儿在后座说:“妈,你少说两句。”
傅秀芬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回公司之后,黄煜祺找我。这次他没绕弯子。
“傅敏儿住院了?什么病?”
“摔了一跤。”
“摔一跤住三天院?”他笑了一声。“刘俊茂,你是不是跟她搞到一起了?”
“那你为什么老往她那儿跑?”
“她是我领导。”
黄煜祺脸上的笑收了。“行。你护着她,我看你能护多久。抚养权官司下周开庭,她要是输了,就得滚出公司。到时候我看你还护谁。”
他说完摔门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孙曼妮从前台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那天晚上我去傅敏儿家。傅小雨开的门,看见我就喊:“妈妈,叔叔来了!”傅敏儿从厨房出来,右手还打着石膏,左手端着一碗面。
“你来干什么?”
“吃饭。”我换了鞋,进厨房把面接过来。“你手这样还做饭?”
“不做吃什么?小雨饿着?”
我把面端到桌上,傅小雨已经爬上椅子了。三个人围着一碗面,傅敏儿左手拿筷子,夹不起来。我拿过她的碗,把面夹断了,递回去。
她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傅小雨看看她妈,又看看我,突然说:“叔叔,你当我爸爸好不好?”
傅敏儿筷子停住了。我没说话,给傅小雨夹了一筷子鸡蛋。小姑娘低头扒面,跟没事人一样。
吃完饭,傅敏儿让我坐一会儿。傅小雨回房间写作业了,客厅里就我们俩。电视开着,没人看。
“开庭的事,你别管了。”她说。
“我没管。”
“你那天去学校接小雨,就是管了。”
我看着她。石膏从手腕打到肘弯,衬得她胳膊更细了。
“你打算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小雨跟着蔡英锐,至少饿不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视,声音很平。“我活多久还不知道呢,争什么。”
“你活多久也得争。”
她转头看我。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刘俊茂,你是不是傻。”
“我是不聪明。但我认准的事,我干到底。”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
“行。”她说。“那你明天陪我去见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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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律师姓于,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干脆。她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傅女士,对方手里有病历,证明你术后身体条件不适合抚养。还有,他说你私生活混乱,这个需要证据反驳。”
傅敏儿看了我一眼。于律师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我一眼。
“刘先生是?”
“我未婚夫。”傅敏儿说。
我手里的纸杯差点掉了。于律师倒是没惊讶,在纸上记了一笔。
“有同居证明吗?共同财产?共同生活痕迹?”
傅敏儿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傅小雨画的,上面三个人。又掏出一张物业缴费单,上面是两个人的名字。我愣了。她什么时候把我名字加上去的?
“还有这个。”她递过去一个本子。我瞄了一眼,是个记账本,上面记着近三个月的开支,我的工资卡流水也在里面。
于律师翻了翻,点头。“行,有这个就好办。刘先生,开庭那天你得来。法官可能会问你问题。”
“问什么?”
“问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平时怎么相处。你照实说就行。”
出来之后,我拉住傅敏儿。
“你什么时候把我名字加物业单上的?”
“上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她往前走,右手石膏在身侧轻轻晃。“你就当帮我个忙。输了官司,我认。但我不想让蔡英锐觉得我连个男人都找不着。”
“那你为什么找我?”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街边的路灯刚亮,照得她脸色发黄。
“因为你替王总挡酒的时候,自己呛得直咳嗽,还跟王总说‘再来一杯’。因为你接小雨放学,她鞋带开了你蹲下去系。因为你查了我的病历,没跟黄煜祺说。”
她顿了一下。“还因为你前妻回来找你,你没让她进门。”
我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郑思雨的事?”
“孙曼妮说的。公司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石膏在影子里像一块砖头。
开庭那天是周四。
我穿了件新衬衫,傅敏儿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看着精神些。
傅秀芬和傅德水都来了,坐在旁听席上。
蔡英锐坐在对面,旁边是他律师,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人,郑思雨。
她坐在蔡英锐旁边,穿着那件红裙子,没看我。
法官问话,于律师先陈词。然后蔡英锐的律师站起来,拿出一沓材料。
“审判长,我方有证据证明,被告傅敏儿与所谓未婚夫刘俊茂的关系不实。这是今年三月的商场监控,刘俊茂在专柜购买女性内衣,购买后并未直接交给傅敏儿,而是放在公司前台。两人在电梯内无任何亲密举动。我方有理由认为,这是雇佣关系,而非恋爱关系。”
法官翻看材料。于律师脸色变了。傅敏儿坐在我旁边,手指攥着桌沿。
“被告,你解释一下。”
傅敏儿站起来。“是我让他买的。我术后手臂不能抬举,买不了。”
“那为什么放在前台?”
“因为我不想让同事看见。”
蔡英锐律师追问:“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傅敏儿沉默了几秒。“他是我下属。我逼他假扮未婚夫,因为我想争抚养权。”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傅秀芬捂住了嘴。蔡英锐嘴角翘起来。
法官看向我。“刘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抖,手心里全是汗。郑思雨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审判长,傅敏儿说的是假的。”
傅敏儿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不是她逼我的。是我愿意的。”我深吸了一口气。
“她手臂抬不起来,买不了内衣,我就去买。她手抖抠不了药片,我就帮她抠。她摔倒了打不了电话,邻居打给我,因为我手机号在她紧急联系人里排第一个。”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这是她住院那天邻居给我打的电话。这是她出院那天我妈给我打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
我又掏出钱包,里面夹着傅小雨那张画。
“这是她闺女画的,画上三个人。我每天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她叫我叔叔,但她跟她妈说,想让叔叔当爸爸。”
法庭里安静下来。蔡英锐脸上的笑没了。郑思雨低着头,红裙子在椅子上蹭来蹭去。
“你说你们是雇佣关系。”我看着蔡英锐,“那你问问你旁边那位,郑思雨,我前妻。她回来找我复婚,我让她进门了吗?”
郑思雨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蔡英锐转头看她,眼神阴下来。
法官敲了法槌。“安静。”
于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申请提交新证据。被告与刘俊茂的共同生活痕迹,包括物业缴费单、银行流水、学校接送记录。以及,原告蔡英锐与证人郑思雨的资金往来记录。”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蔡英锐向郑思雨转账五万元的银行回单,时间是开庭前三天。”
法庭哗然。蔡英锐站起来喊:“这是伪造的!”他的律师拉住他,脸色铁青。
法官宣布休庭。傅敏儿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在抖。我坐下来,发现自己的腿也在抖。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她说:“你什么时候查的转账记录?”
“唐桑榆查的。她早就怀疑黄煜祺跟蔡英锐有来往,顺着查到了郑思雨。”
“你让唐桑榆查的?”
“我求她的。我说傅敏儿要是输了,市场部就完了。市场部完了,财务也得完。”
傅敏儿没说话。傅秀芬从旁听席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看看她闺女,又看看我。老太太眼圈红了,但嘴还是硬的。
“行啊刘俊茂,我还以为你真是来跑腿的。”
傅德水跟在后面,冲我点了点头。那老头不会笑,但眼神比上次软多了。
06
休庭之后第三天,法庭恢复审理。
蔡英锐换了律师,郑思雨没来。
于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呈上去,包括蔡英锐与郑思雨的资金往来,蔡英锐与黄煜祺的通话记录,以及黄煜祺向供应商索要回扣的账目。
蔡英锐在庭上拍了桌子,被法警按住。法官最后判决,傅小雨抚养权归傅敏儿,蔡英锐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享有探视权。
走出法庭的时候,傅敏儿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
傅小雨从傅秀芬身后跑出来,扑进她怀里。
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她妈的腰,脸埋在她外套里。
傅敏儿左手搂着孩子,右手还打着石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没笑,但嘴角不像平时那么绷着了。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们回了家。傅秀芬做了一桌子菜,傅德水开了瓶酒。老头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一口干了。
傅小雨坐在我旁边,拿筷子敲碗。傅敏儿说别敲,她不听。傅敏儿瞪她,她做了个鬼脸,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傅秀芬看着孙女钻桌子,叹了口气。“这孩子,没爸管着不行。”
傅敏儿没接话。我埋头吃饭。红烧肉炖得烂,肥肉一抿就化了。我吃了三碗饭,傅秀芬给我盛第四碗的时候,傅敏儿说:“妈,你别把他撑死。”
“撑死也是撑死在咱家桌上。”老太太把碗往我面前一墩。“小刘,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闺女到底怎么想的?”
我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我给你们带孩子。”
傅敏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妈!”
傅小雨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爬到我腿上坐着。小姑娘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她仰头问我:“叔叔,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住?”
傅敏儿站起来,把傅小雨从我腿上薅下去。“写作业去。”
傅小雨被推进房间,回头冲我挤了挤眼。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傅秀芬收拾碗筷,傅德水去阳台抽烟。
我跟傅敏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你妈说的那个事。”我开口。
“你别听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转头看我。石膏已经拆了,换了护腕,手腕还是细。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傅敏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帮她妈洗碗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傅小雨在房间里哼儿歌,跑调跑得厉害。阳台上傅德水的烟头一明一灭。
我突然觉得,这屋子挺像那么回事的。
第二天上班,黄煜祺被董事会叫去谈话。
唐桑榆把账目交上去了,供应商那边也认了。
黄煜祺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人,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刘俊茂,你行。”
我没抬头。他走了,孙曼妮从前台跑过来,小声说:“刘哥,黄总真走了?”
“走了。”
“那傅总是不是要升?”
“不知道。”
孙曼妮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下午傅敏儿把我叫进去。她递给我一份文件,是市场部总监的任命书。
“你的。”她说。
“黄煜祺那个位置?”
“嗯。我推荐的。”
我翻着任命书,手有点抖。总监,月薪翻倍,手下管二十来号人。我干了八年,没想过能坐到这个位置。
“为什么给我?”
“你配。”她靠在椅子上,右手转着笔。“而且我需要自己人。”
我把任命书合上,放在桌上。“傅敏儿。”
“嗯?”
“你昨天晚上问我哪个意思。”
她转笔的手停了。
“我的意思是,你让我想,我就想。想好了告诉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笔放下。“行。你慢慢想。我不急。”
她说不急,但耳朵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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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黄煜祺走之后,公司里安静了一阵。
傅敏儿身体恢复得还行,复查结果暂时稳定。
我升了总监,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三下午四点还是准时去实验小学。
傅小雨已经习惯我接她。
每次出校门看见我,就跑过来拉我的手。
她同学问这是谁,她说是我爸。
我第一次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听多了,也就应了。
傅敏儿没纠正过。有一回我去她家,傅小雨在客厅画画,我在厨房帮傅敏儿切菜。她右手不能使劲,切东西还行,但剁骨头不行。
“你那个护腕该换了。”我说。
“还能用。”
“都起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上次说要我想,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你说。”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她站在灶台边,等着。厨房窗户开着,外面有小孩在楼下跳绳,绳子打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我想好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买内衣这种事,你自己跟我说。别写清单。”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挺大声,连傅小雨都从客厅跑过来看。小姑娘扒着厨房门框问怎么了,傅敏儿摆摆手让她回去。
“行。”傅敏儿说。“以后不写清单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的饭。傅小雨坐我旁边,给我夹菜,夹了一片姜,我硬着头皮吃了。傅敏儿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低头扒饭,肩膀在抖。
吃完饭傅小雨写作业,我在客厅看文件。傅敏儿坐在沙发另一头,拿手机看东西。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过了一会儿她说:“蔡英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他要再上诉。还说他手里有别的证据。”
我放下文件。“什么证据?”
“没说。但他说跟黄煜祺有关。”她转头看我。“黄煜祺虽然走了,但他知道的事不少。”
我皱了皱眉。黄煜祺走的时候很干脆,没闹,这不像他。他那种人,手里不攥点东西不会轻易认输。
“我问问唐桑榆。”
“别问。唐桑榆帮咱们够多了,别把她扯进来。”
“那怎么办?”
傅敏儿把手机放下。“他来就来。我连法庭都上过了,还怕他打电话?”
她说得轻松,但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关门,一直看着我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手扶着门框,指头攥得发白。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傅小雨去公园,傅敏儿在家休息。下午回来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白色SUV。蔡英锐靠在车旁边,看见我,站直了。
傅小雨攥紧我的手。
“你来干什么?”我问。
“看我闺女。”蔡英锐走过来,伸手要拉傅小雨。小姑娘往我身后躲。
“她不想跟你走。”
“我是她爸。”
“法院判了探视权,你提前预约。”
蔡英锐盯着我,眼睛发红。“刘俊茂,你以为你赢了?黄煜祺走之前给了我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傅敏儿手术的完整病历。上面有她术后用药记录。有一种药,是抗抑郁的。她精神有问题,你知道吗?”
我攥着傅小雨的手,感觉小姑娘的手心全是汗。
“法院已经判了。”
“判了可以再上诉。只要我证明她精神状况不适合抚养,法官会改判。”他把U盘揣回去。
“你回去告诉她,下周一之前给我二十万,这事就算了。不然我把这份病历发给公司董事会,发给学校,发给所有家长。”
他上了车,发动机轰响。傅小雨哇地哭了。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趴在我肩上,眼泪蹭了我一脖子。
上楼之后,傅敏儿看见傅小雨在哭,脸色变了。我把她拉进卧室,关上门,把事情说了。
她坐在床边,听完之后没说话。过了很长时间,她站起来,从衣柜顶上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存折和几张银行卡。
“有多少?”
“十五万。不够。”
“我有五万。”我说。
她抬头看我。“那是你的钱。”
“你先拿着用。”
“刘俊茂,你不用这样。”
“我不用哪样?”我看着她。“你闺女抱着我脖子哭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盯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把铁盒子盖上,推到我面前。
“那你帮我数数。”
我们俩坐在床边,数了三遍。二十万零三千。她把多出来的三千塞回我兜里。
“周一我去找他。”
“我跟你去。”
“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周一早上,我们去了蔡英锐的公司。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门口挂着装修公司的牌子,里面没几个人。蔡英锐看见我们两个一起来,有点意外。
傅敏儿把装着钱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二十万。U盘给我。”
蔡英锐拿过纸袋,数了数。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
“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傅敏儿手停在U盘上方。
“傅小雨的抚养权,我要重新争。这次不要全部,共同抚养。寒暑假跟我,平时跟你。”
“法院判了。”
“法院判的是你单独抚养。我上诉,你那份病历加上精神科用药,法官会重新考虑。”
傅敏儿把U盘攥在手里。我往前站了一步。
“蔡英锐,你收了黄煜祺多少钱?”
他脸色变了。
“唐桑榆查过账,黄煜祺走之前从公司账户转了一笔钱,收款方是你公司。十二万。你说,这笔钱要是报到经侦,你那个小装修公司还开得下去吗?”
蔡英锐盯着我,嘴唇发白。
“钱你拿走。”我说。“U盘给我们。抚养权的事按法院判的办。你要是再闹,那十二万的事我就捅出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牛皮纸袋塞进抽屉,把U盘推过来。傅敏儿拿了U盘,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
下楼之后,她站在街边,手还在抖。我把U盘从她手里抽出来,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你干什么?”
“这种东西留着干什么?病历你自己的身体,你说了算。他拿这个威胁你一次,你买一次。下次呢?”
她看着下水道铁篦子,U盘已经掉进去了。
“走吧。”我说。“回家。”
08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香格里拉宴会厅。傅敏儿本来不想去,身体刚好,不想折腾。但董事会点名让她出席,她只好去。
我穿了她给我挑的西装,深灰色,她说显瘦。她穿了件墨绿色长裙,遮住手臂上的疤,头发盘起来。站在镜子前面,她问我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多好?”
“特别好。”
她笑了一声,拿包出门。
年会上人很多,供应商、客户、公司高管,推杯换盏。傅敏儿跟几个董事说话,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杯子,不怎么喝。
黄煜祺也来了。他不是公司的人了,但跟某个供应商一起来的。看见我,举了举杯,嘴角带着笑。
我假装没看见。
八点半,主持人上台,请董事长致辞。董事长讲了十分钟,总结成绩,展望明年。快结束的时候,黄煜祺突然站起来。
“董事长,我有几句话想说。”
全场安静下来。董事长皱了皱眉。“黄总,你不是公司的人了。”
“我知道。但有些事,我觉得在座各位应该知道。”他走到台前,拿过主持人的话筒。
“傅敏儿傅总,三年前做过乳腺癌手术。术后一直服用抗抑郁药物。这样的人,适合当副总吗?她的身体状况,能保证工作吗?她跟下属刘俊茂的关系,是真感情还是为了争抚养权演的戏?”
台下炸了锅。供应商交头接耳,董事们脸色铁青。傅敏儿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我离她两步远,看见她右手攥着裙子,指节发白。
黄煜祺还在说:“我手里有她的完整病历。刘俊茂,你敢不敢当众说一句,你跟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傅敏儿转头看我,眼神跟那天在办公室让我买内衣时一模一样。刀子似的,底下有东西在颤。
我放下杯子,走上台。黄煜祺把话筒递过来,脸上带着笑。我没接。
“你有病历是吧?”我说。“我也有。”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傅敏儿的记账本。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上个月的开支。
买菜,两百三。
傅小雨学费,三千。
药费,八百六。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我写的:本月结余,负四百。
她划掉了,改成:下月补上。
“这是她家的账本。她一个月工资两万八,房贷一万二,傅小雨学费三千,药费一千多。她每天中午吃自己带的饭,因为外卖太贵。她攒了三年,攒了十五万,上周全拿出来给了她前夫,为了换回一份病历。”
我把本子合上。
“你说她身体不行。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傅小雨的家长会她没落过一次。公司季度考核,市场部排第一。你说她精神有问题。她术后抑郁吃了一年药,自己扛过来的。蔡英锐那会儿在外面养女人,她一边化疗一边带孩子。这些你都知道吗?”
黄煜祺脸上的笑没了。
“你手里那份病历,是她隐私。你拿来当众说,你算什么东西?”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跟她是假的。我告诉你,我每天早上送她闺女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她闺女管我叫爸。她摔了打给我,不给她爸妈打。她妈问我什么时候娶她。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台下鸦雀无声。傅敏儿站在人群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擦。
董事长站起来。“黄煜祺,你出去。”
黄煜祺还想说什么,保安过来了。他被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没人理他。
董事长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傅敏儿一眼。“小傅,你身体的事,为什么不跟公司说?”
傅敏儿擦了擦脸。“说了还能干吗?”
董事长沉默了一会儿。“明年副总的位置,你接着干。身体不舒服就休息,别硬撑。”
他转身走了。人群慢慢散了。傅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被傅秀芬牵着,站在宴会厅门口。小姑娘跑过来,抱住傅敏儿的腿。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们娘俩。傅敏儿蹲下去,把傅小雨搂在怀里。她的墨绿裙子沾了眼泪,一块深一块浅。
傅秀芬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刘,你刚才那番话,我听见了。”
“算数吗?”
“算数。”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去拉傅小雨。“走,跟外婆回家。让你妈歇会儿。”
傅小雨被拉走了。宴会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我和傅敏儿。她站起来,脸上妆花了,眼圈黑黑的。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明天。”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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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搬过去之后,日子比我想的顺。傅小雨最高兴,每天早上不用去学校食堂,我给她煎鸡蛋。傅敏儿说鸡蛋煎老了,我说有得吃就不错。
傅秀芬隔三差五来,送点自己包的饺子。傅德水来得少,但每次来都带两瓶啤酒,跟我坐在阳台上喝。老头不说话,就是喝,喝完了拍拍我肩膀。
公司里,唐桑榆升了财务总监。孙曼妮见了我改口叫刘总,我说叫刘哥就行。她嘿嘿一笑,说那不行,规矩不能乱。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三月中旬,傅敏儿复查。我陪她去的,抽血,CT,B超,折腾了一上午。下午拿结果,医生把她单独叫进去了。
我在走廊里等着。走廊里人多,有个老太太在哭,她闺女在旁边劝。我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心里七上八下。
傅敏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怎么样,她说没事,医生让下个月再来查一次。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神。
晚上回家,她做了饭,三菜一汤。傅小雨写作业,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右手拿碗,左手扶着水池边。
“结果到底怎么样?”
“说了没事。”
“傅敏儿。”
她洗碗的手停了。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她把水关了,转过身。
“有个指标高了一点。医生说要观察。”
“高了多少?”
“正常值的三倍。”
我靠在门框上。厨房灯管有点暗,照得她脸上灰扑扑的。
“什么时候复查?”
“下个月。”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池子里。她的手冰凉,手指上沾着洗洁精泡沫。
“下个月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坐在客厅里,傅小雨已经睡了。我翻开手机,查那个指标是什么意思。查了半天,越查心越沉。
第二天我去找薛昊强。他表哥在肿瘤医院,我让他帮忙问。下午回了话,说指标高可能意味着复发,要等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我没告诉傅敏儿。
过了两天,她把我叫到卧室。傅小雨去上学了,家里就我们俩。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立了遗嘱。”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傅小雨的抚养权,我托付给你。我妈年纪大了,我爸身体也不好。你年轻,能把她养大。”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刘俊茂,你听我说。咱俩在一起,没领证。法律上你不是她监护人。我写了这份委托,你拿着。万一我出事,你拿着这个去打官司。”
我走过去,把文件拿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傅小雨的名字,我的名字。日期是昨天。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了。”
我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傅敏儿,你听我说。你不会有事。就算有事,我养傅小雨。不用这个文件我也养。”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搬走吧。”
我愣了。
“你搬走。带着傅小雨搬走。我让我妈过来照顾我。万一我复发,我不想让你看见。”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声音很平。“你三十五,还年轻。我三十八,身上带着癌。你没必要搭进来。”
我盯着她。她坐在床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疤露出来一截。灯光照着那道疤,白生生的。
“你说真的?”
“真的。”
“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回头。
“傅敏儿,你那天让我买内衣,我摔门出去,在商场门口碰见蔡英锐。他跟我说你身体不行,让我离你远点。我回来的时候,你在办公室吞药片。手抖得药片掉地上。我捡起来递给你,你没看我。”
我顿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就想好了。你逼我走,我也不走。”
身后没声音。过了很久,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逼我买的。”
她笑了一声。很轻,像喘气。
我转过身。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抖。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碰谁。
过了很久,她说:“下个月复查,你陪我去。”
10
四月复查,指标没降。医生安排了穿刺,结果出来,确定是局部复发。好消息是发现得早,没扩散。坏消息是要做二次手术,全切。
傅敏儿听完,点了点头。“什么时候住院?”
“下周三。”
“行。”
出来之后她走在我前面,脚步比平时快。走到医院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她回头看我。太阳底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尾灯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抽了三根烟。
晚上去接傅小雨,小姑娘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加班。她哦了一声,低头画画。画完了给我看,画上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跟上次那张一样。
“叔叔,妈妈是不是又病了?”
“没有。妈妈就是累了。”
“你骗人。”她把蜡笔放下。“外婆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我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上没哭,就是攥着我衣服不松手。
傅敏儿住院那天,傅秀芬和傅德水都来了。
老太太在病房里忙前忙后,老头蹲在走廊里抽烟。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给她扎针。
她右手伸出来,手腕上全是针眼,旧的叠新的。
手术前一天晚上,傅小雨被傅秀芬接走了。病房里就剩我和她。她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点滴。
“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睡。”
“这儿没地方睡。”
“椅子上能睡。”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赶我。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过了很久,她说:“刘俊茂。”
“你娶我吧。”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盯着天花板,没看我。
“你那天在办公室让我娶你,我以为你开玩笑。”
“那天是开玩笑。”她说。“今天是认真的。”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把头转过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她仰头看我,针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
“等你手术做完。”
“做完再说。”
“做完就领证。”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脸转回去。“行。你说的。”
“我说的。”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傅秀芬和傅德水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傅小雨被薛昊强接走了。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盯着手术室的门。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
下午两点,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淋巴清扫干净,后续看恢复。
傅秀芬腿一软,傅德水扶住她。老太太哭了,这回没憋着。老头眼圈也红了,但没哭。
傅敏儿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
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我跟在推车旁边,一直跟到病房。
护士把她挪到床上,接上监护仪。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在床边坐着,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傅小雨放学后被薛昊强送来了,小姑娘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过去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
“妈妈睡着了。”我说。
傅小雨低头看她妈,伸手摸了摸傅敏儿的脸。“妈妈瘦了。”
“嗯。过几天就好了。”
傅小雨从兜里掏出一张画,折得四四方方。打开,上面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这回画上还多了个房子,歪歪扭扭的,有门有窗。
“给妈妈的。”她说。
我把画放在床头柜上。傅敏儿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很轻,但我感觉到了。我没抽出来。
傅小雨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傅秀芬进来换我,让我去吃饭。我说不饿。老太太没再劝,坐在床另一边,看着闺女发呆。
病房窗户外面有棵树,叶子刚发出来,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影子在窗帘上晃。
第二天早上傅敏儿醒了。她睁眼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在?”
她看了看周围,看见床头柜上的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贴在胸口,闭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快了,又慢慢缓下来。
出院那天是周五。我去办手续,傅秀芬帮傅敏儿换衣服。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墨绿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扶她起来。她右手搭在我胳膊上,脚步很慢。走廊很长,我们走了一截,她停下来喘气。
“你那天说的,算数吗?”她问。
“哪天?”
“手术前一天。”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个月后,我们去领了证。
没办酒,没通知公司。
就傅秀芬、傅德水、傅小雨,加上薛昊强当了个见证人。
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傅小雨站中间,举着两个红本本。
晚上在薛昊强的饭馆吃饭,老头炒了八个菜。
傅德水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傅敏儿从小没享过福,你多担待。
我说好。
傅秀芬在旁边抹眼泪,傅小雨拿纸巾给她擦。
傅敏儿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她右手还不能使劲,左手拿筷子夹菜。我给她夹了块鱼,她低头吃了。
吃完饭回家,傅小雨在车上睡着了。
我抱着她上楼,傅敏儿跟在后面。
进了家门,我把孩子放床上,盖好被子。
傅敏儿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民政局门口拍的,三个人,两个红本本。
“刘俊茂。”
“你为什么娶我?”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照片。照片里傅小雨笑得露出豁牙,傅敏儿嘴角往上弯,我站在旁边,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
“你那天让我买内衣,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摔了不给你爸妈打电话,打给我。”
她转头看我。灯没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这个人真奇怪。”
“你逼的。”
她笑了一声,靠在我肩上。很轻,没什么重量。我伸手揽住她,右手碰到她后背,摸到衣服底下的疤。她没躲。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傅小雨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我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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