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辆白色小车车头还系着红绸,婆婆韩淑兰拍着车门笑,说这是她儿子孝敬的。
我攥着口袋里的备用钥匙,指甲掐进掌心。
胡广德拎着坐垫跟在后头,看见我,脚下一顿。
我没说话,转身往二手车行走。
李全迎出来,问手续带没带。
我把行驶证拍在桌上,上面是我的名字。
他愣住。
我听见自己说,卖。
远处婆婆的喊声追过来。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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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上的数字又少了五千。
我坐在床沿,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
五千块,取款日期是上周三,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做理疗。
折子上的数字明明白白,三千变两千五,两千五变两千。
我攥着存折,手指头捏得发白。
胡广德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挺大。我听见他在笑,大概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他笑点低,看天气预报都能乐。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铁盒塞进旧棉被最底层。
这个动作我做了十二年,熟练得像系鞋带。
铁盒是结婚时我妈给我的,装过喜糖,后来装存折,再后来装我所有的秘密。
“海燕,晚上吃啥?”他在外头喊。
我没应声,从床头柜摸出记账本。
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3月12日,五千,保健品。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
正月里拿了两千,说是给韩淑兰买件羽绒服;二月里拿了三千,说是老太太感冒住院。
我翻开前面的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排着队,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
晚饭我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胡广德筷子伸进鸡蛋盘里,扒拉了两下,嘟囔说怎么没放肉。
我没理他,低头扒饭。
他这个人,嘴馋,没肉吃不下饭。
以前我总惯着他,后来钱紧,肉就买得少了。
“钱呢?”我问。
他筷子停了,就一秒钟,又去夹西红柿。“啥钱?”
“存折上少的五千。”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碗里剩半碗饭。“我妈最近睡不好,买了点安神补脑的。怎么了?”
怎么了。
我盯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子,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他每个月工资交给我,我再给他零花。
他工资不高,退休前在厂里当保安,一个月三千多。
退休了拿两千出头。
这些年家里开销靠我,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退休了又做钟点工,一小时二十五,一天跑三家。
钱是一分一分攒的。
“广德,那钱是我做钟点工攒的。我妈住院要花钱,雨欣嫁人也要花钱。”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吱”一声。“你妈住院有你弟呢,雨欣嫁人还早。我妈七十多了,还能享几年福?”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
他娘享福,我妈就不配住院?
我妈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冬天舍不得开空调,夏天舍不得开电扇。
我每个月给她三百,她攒着,过年给雨欣和靖琪发红包。
“你娘有退休金。”我说。
“那点退休金够干啥?我妹离婚了,带着孩子,娘还得贴补她。”
胡乐菱。
我这个小姑子,四十五了,离婚三年,孩子判给了男方。
她自己在一家服装店卖衣服,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穿得比谁都光鲜。
韩淑兰疼她,疼得没边。
胡广德也疼,说是妹妹命苦。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胡广德倒是睡得香,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摸黑把铁盒又翻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存折上的每一笔取款都抄在记账本上。
从三年前开始,两千、三千、五千、一万二。
我越写手越凉。
三年前他开始拿,一开始是几百,后来胆子大了,上千上千地拿。
我算了算总数。三年,四万七。我攒了十二年,统共十八万。去掉四万七,还剩十三万三。可存折上只剩九万多。中间那些呢?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密码改了。
柜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好。
出门的时候风挺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头,两个人慢悠悠地走。
我忽然想起我妈,她腿脚也不好了。
02
我妈摔伤那天是周四。我弟打电话来,说妈在菜市场滑了一跤,股骨颈骨折,要马上手术。押金三万。
我挂了电话就往家跑。
从超市到我家,平时走二十分钟,那天我跑了十二分钟。
进门的时候腿发软,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胡广德在阳台上浇花,看我气喘吁吁进来,问怎么了。
“我妈住院,要三万。我去取钱。”
他浇花的手停了,水壶嘴歪着,水淌了一地。“那个,海燕,存折上可能没那么多。”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他浇花淌出来的水,凉意顺着布鞋底往上渗。“你说什么?”
“我妈前阵子心脏不舒服,我带她做了个全面检查,花了些。后来又拿了点药……”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水壶还提在手里,水一滴一滴往地板上砸。客厅里那盆绿萝叶子发黄,他浇得太勤,根烂了。我说过好几回,他不听。
“花了多少?”
“一万多。”
“一万几?”
“……一万八。”
我转身进卧室,掀开旧棉被,铁盒还在。打开,存折还在,身份证也在。我翻开存折,余额只剩八千三。
两万。
我妈躺在医院等着做手术,我男人把我妈救命的钱拿给他娘做体检。
“胡广德。”我听见自己叫他全名,声音挺平的,像在超市叫同事换班。“我妈要是瘫了,你拿什么赔?”
他慌了,水壶往窗台上一搁,过来拉我胳膊。“海燕,你听我说,我妈她就是做个检查,没啥大事,钱我下月工资发了就补上……”
我甩开他。他手上湿的,在我袖子上留下五个水印子。我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我妈住院要交钱,我弟还在医院等着。
“你下月工资两千二,补一万八要补多久?”
他不吭声了。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他五十多了,不是孩子。
那天下午我找周夏萍借了两万。
周夏萍跟我一个柜台站了十几年,二话没说就把钱转给我了。
她男人在工地开塔吊,家里也不宽裕。
转账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家老胡又拿钱了?”
我没瞒她。她叹了口气,说海燕,你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妈手术挺顺利。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胡广德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天亮的时候他来了,拎着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
我接过来,没喝,放床头柜上了。
我妈醒过来,看见他,还笑着叫了声“广德来了”。
他应了一声,站在床边搓手,像个外人。
“海燕,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这话我听了十二年。
每回他拿完钱都这么说,说完管三个月,然后故态复萌。
我看着他熬得发红的眼睛,忽然想问问他,你还记得咱俩结婚时候的事吗。
那时候他说,海燕,我肯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年他二十七,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挣三百。
我二十四,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百。
我们租了一间平房,冬天漏风,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披上。
可我没问。问了他也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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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出院那天,我把存折交给我闺女胡雨欣保管。
雨欣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心细,嘴也严。
她接过存折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姥姥一模一样。
“妈,我爸又拿钱了?”
我没瞒她。雨欣气得脸通红,要去找她爸理论。我拉住她,说算了,先把钱看住。她攥着存折,咬了咬嘴唇,说妈你早该这样。
雨欣二十四,谈了个对象,是医院的放射科大夫。
小伙子我见过,人老实,话不多。
雨欣说他们打算明年结婚,我攒的钱,原本就是给她备嫁的。
现在倒好,嫁妆钱被胡广德拿去孝顺他娘了。
过了半个月,韩淑兰过生日。胡广德提前三天就念叨,说要给娘好好办。我说行,去饭店吃一顿,我请。他挺高兴,说我媳妇懂事。
结果生日那天,小姑子胡乐菱也来了,还带了个男人,说是新处的对象,开出租的。
韩淑兰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那男人的手问东问西。
我在厨房帮忙端菜,听见她跟那男人说:“我闺女命苦,前头那个不是东西。这个我看行,有车有房的。”
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韩淑兰从来没夸过我,二十八年了,一句都没有。
我嫁进胡家那年,她嫌我是农村户口;后来我生了雨欣,她嫌不是孙子;再后来我退休做钟点工,她嫌我丢人。
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不对。
饭吃到一半,胡乐菱突然说:“哥,娘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你给娘买辆老年代步车呗,那种小的,能上路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胡广德看了我一眼,我没吭声。他就说:“行啊,回头看看。”
韩淑兰立马接话:“看啥看,隔壁张老太都开上了,红色的,可好看了。”
我把筷子搁下,说:“娘,您没驾照。”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韩淑兰脸沉下来,把碗往桌上一顿:“我坐车还要驾照?我儿子孝顺我,关你啥事?”
胡乐菱在旁边帮腔:“嫂子,我哥挣的钱,给娘花点咋了。”
我看着她那张抹得白白的脸,想起去年她离婚的时候,韩淑兰逼着胡广德拿了一万给她请律师。
那钱至今没还。
前年她说要开店,又借了两万,店没开成,钱也没影了。
“乐菱,你哥挣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娘要买车,你出一半?”
胡乐菱不说话了,拿眼睛剜我。韩淑兰开始抹眼泪,说养儿防老,结果娶了媳妇忘了娘。胡广德脸涨得通红,最后拍桌子说:“都别吵了!我买!”
那天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胡广德走得飞快,我跟在后头,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块秃了的地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头发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大。
以前他什么都听我的,现在什么都听他娘的。
过了两天,我发现玄关抽屉里的备用钥匙被人动过。
钥匙上系的红绳是我编的,打结的方式变了。
我编的是蝴蝶结,现在变成了死扣。
谁动的?
只有胡广德。
04
银行卡里又少了四万八。
我是去交水电费的时候发现的。
柜员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我看了两遍才确认。
回家翻存折,没动,可银行卡里只剩几百。
那张卡是我专门存钟点工工钱的,平时不用。
我算了一下,这几个月攒的,加上原来的底子,正好四万八。
胡广德不在家。我打他手机,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吵得很,像是在街上。
“你在哪?”
“我……我跟老李在外头办点事。咋了?”
“卡里的钱呢?”
沉默。长长的沉默。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还有远处汽车喇叭响。
“借给朋友了,周转一下,下月还。”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行了行了,回去再说。”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钟头。
沙发上有个坑,是他常年坐的位置。
我把手伸进那个坑里,摸到一粒瓜子壳。
他爱嗑瓜子,嗑完不收拾。
然后我换了双平底鞋,出门。
李全的二手车行在城西,坐公交六站路。
我跟李全是远房表姐弟,他妈跟我姥姥是一个村的。
以前过年走动,后来各自忙,就淡了。
但胡广德不知道这层关系,他只当李全是老同事。
前年李全儿子结婚,我还去随了礼,胡广德没去,说跟李全不熟。
我没进车行,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着。
小卖部老板娘认得我,招呼我进去坐。
我买了瓶水,隔着玻璃窗看对面。
街上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绿叶子在风里翻着光。
等了快一个钟头,胡广德从车行出来了,旁边跟着李全。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李全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胡广德接过来揣在怀里,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
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缩着脖子,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进去找李全。他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然。
“姐,你咋来了?”
“胡广德在你这买了什么?”
李全搓了搓手,没吭声。
我从包里掏出行驶证,拍在他柜台上。
前几天我在胡广德外套口袋里摸到的,上面是我的名字。
那天他喝多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我掏口袋想看看有没有要洗的东西,结果摸出这张纸。
李全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姐,这个……哥说你知道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商量好了,给老太太买辆代步车,用你名字登记,因为老太太没驾照上不了牌。我寻思你们两口子的事……”
“车呢?”
“昨天刚提走。四万八,哥付的全款。”
我腿一软,扶住了柜台边。李全赶紧给我搬凳子,我没坐。我问他:“合同呢?我签的字呢?”
李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购车合同。
购车人那栏,歪歪扭扭签着我的名字。
那字迹我认得,胡广德练了半辈子也没把“燕”字写对过。
他写“燕”字,底下四点水从来只写三点。
“姐,这事是我不对。我寻思你们是两口子……”
“不怪你。”我把合同折好放包里,又问他,“钥匙几把?”
“两把。都让哥拿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李全在后面喊:“姐,你要干啥?”我没回头。走到门口,我又停住,问他:“李全,他欠你钱吗?”
李全犹豫了一下。“欠五千手续费,说下月给。”
我点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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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淑兰的新车停在楼下,白色,车头系着红绸子,挡风玻璃上贴着“出入平安”。
老太太穿了件大红外套,正拍着车门跟邻居显摆。
楼下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有跟着夸的。
“我儿子给买的!四万八!全款!”
胡广德拎着坐垫从楼道里出来,往车后座铺。他弯腰的时候看见了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坐垫掉在地上。
我没看他,径直往小区门口走。背后韩淑兰还在说:“还是儿子靠得住,媳妇都是外人……”旁边有人附和,说老太太好福气。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口袋里有三样东西:行驶证、备用钥匙、身份证。
行驶证是前天从他外套里摸出来的,备用钥匙是昨天在玄关抽屉最里面找到的,身份证是我自己收好的。
出门前我换了件外套,深灰色的,耐脏。
兜深,装得下东西。
走到车行门口,李全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烟掉在地上。
“姐?”
“收车吗?”
“啥?”
我把行驶证拍在他面前。“白色,昨天刚提的,跑了不到二十公里。你收不收?”
李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捡起烟头,又扔了。“姐,你这是……”
“你就说收不收。”
“收是收……但手续得齐全。过户得你本人……”
“我本人来了。”
他看了我足足十秒钟,然后点点头,进去拿评估单。
我坐在车行门口的小板凳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可心里那团堵了十二年的东西,好像裂了条缝。
小板凳是李全儿子小时候坐的,矮,坐下去膝盖顶着胸口。
我不管,就那么坐着。
李全验完车出来,说车没问题,能给三万八。我说行。他进去拿合同的时候,我听见远处有人喊。声音尖利,像铁皮刮水泥地。
“杨海燕!你给我站住!”
韩淑兰追过来了,跑得那件大红外套都敞着,露出里面的碎花棉袄。
胡广德跟在后头,脸色煞白。
老太太跑得比我想的快,七十多岁的人,追车追出半条街。
我没动,坐在板凳上看着他们跑近。韩淑兰到了跟前,伸手要抓我胳膊。我站起来,她扑了个空。
“你把我车开哪去了!”
“卖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嚎起来,一屁股坐在车行门口,拍着大腿哭。
那件红外套铺在地上,沾了灰。
胡广德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海燕,你疯了?”
“疯了?”我看着他,“胡广德,你拿我攒了十二年的钱,给你妈买车,登记在我名下,让我背这个名。你跟我说我疯了?”
周围聚了一圈人。韩淑兰在地上打滚,说媳妇偷婆婆的车。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旁边议论。胡广德伸手要拉我,李全从里面出来挡在我前面。
“哥,这事你得讲理。行驶证上是我姐的名字,钱是从我姐卡里出的。这车就是我姐的。”
韩淑兰一听,哭得更大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110。
06
警察来得挺快。许建,四十出头,人挺和气,先问谁报的案。
“我。”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行驶证、购车合同、银行流水,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银行流水是我昨天去打的,厚厚一沓,柜员机打了半个钟头。
韩淑兰坐在地上不起来,一口咬定车是她的,是我偷了卖掉的。
胡乐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在旁边帮腔,说嫂子欺负老人。
她穿了件粉色大衣,指甲涂得红红的,说话的时候手一挥一挥。
许建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韩淑兰。
“大娘,这车登记在杨海燕名下,购车款也是从她账户出的。从法律上讲,这车就是她的。她卖自己的车,不犯法。”
韩淑兰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胡乐菱叫起来:“那是我哥的钱!”
“你哥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许建把材料还给我,“家庭纠纷,建议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不成可以走法院。”
韩淑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忽然指着我鼻子骂:“杨海燕你不得好死!你卖我车!你出门让车撞……”
“娘!”胡广德喊了一声。
韩淑兰不骂了,开始哭。这回是真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拽着胡广德的胳膊,说儿子你看着办,你媳妇欺负你娘,你管不管。
胡广德站在那儿,看看他娘,又看看我。嘴张了几回,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转身要走。胡乐菱冲上来拦我,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李全赶紧扶住我。
“你再动一下试试!”胡乐菱指着我喊。
我女儿胡雨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她下班路过,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她冲进来,一把挡在我前面。她个子不高,但那天站得特别直。
“胡乐菱你动我妈一下试试!”
场面乱了。
胡雨欣和胡乐菱吵起来,韩淑兰在一边哭,胡广德蹲在地上抱着头。
许建在旁边劝,劝不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有人拿手机拍。
最后是胡雨欣打的电话叫了救护车。
韩淑兰哭得喘不上气,怕出事。
救护车来的时候,胡广德跟着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东西挺多,我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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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淑兰住进医院,没啥大毛病,就是血压高了。胡广德守在病房里,三天没回家。
第四天他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记账,蓝色的记账本摊在桌上,密密麻麻写了十二页。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脚上那双皮鞋沾了泥。
“海燕。”
我没抬头。
“我妈出院了。她……她说让你把卖车的钱还她。”
我放下笔,看着他。“胡广德,咱们离婚吧。”
他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你说啥?”
“离婚。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我妈住院你拿的那两万不要了,就当这些年你贴给你娘的零头。”
“海燕,你别……”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翻开记账本,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从咱俩结婚第三年开始,你拿钱给你娘,第一笔五百,最近一笔四万八。我全记着。总数十二万七千。我不跟你算利息,你把这些年我替你还的,还我就行。”
他盯着记账本,嘴唇哆嗦。“你……你记这些干啥?”
“记着,是为了哪天过不下去了,给自己留个明白。”
他扑通跪下了。
就跪在客厅那块我拖了二十八年地砖上,膝盖磕得“咚”一声响。
他开始哭,说他错了,说以后再不拿了,说咱们好好过。
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拿袖子擦。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想起二十八年前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领证,路上车链子断了,他推着车跑了两里地,满头大汗。
那年他二十七,我二十四,他穷得叮当响,可眼睛里有光。
“广德,你起来。”我说,“你没错。你孝顺你娘,天经地义。可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孝顺。我妈住院你拿不出钱,你娘买车你四万八眼都不眨。这个账,我算不清了。”
他跪着不起来。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谁?”
“乐菱。她说……她说娘把老房子过户给她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韩淑兰那套老房子,是胡广德他爹留下的,两居室,虽说不值大钱,可在老城区,怎么也值个三四十万。
老太太一直说,房子是留给儿子的。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乐菱说娘让她照顾,就把房子过给她了。”
胡广德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娘偏心了一辈子,最后把根都给了妹妹。他拿我的钱去贴补他娘,他娘把房子给了他妹。
我把他拉起来。“你娘的事,你自己去问。离婚的事,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
我听见他翻来覆去,沙发弹簧吱嘎响了一夜。
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的,照着他半边脸。
他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
我没说话,端着水杯回屋了。
08
离婚的事没办成。胡广德不同意,拖了两个月。他搬去了韩淑兰那儿住,说要照顾老娘。我没拦。
我一个人住那套两居室,忽然觉得房子挺大的。
以前总觉得挤,现在才知道,挤的不是房子。
客厅里少了他的呼噜声,少了他嗑瓜子的声音,少了他看新闻联播时的笑声。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妈恢复得挺好,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我把卖车的三万八还了周夏萍两万,剩下的交了住院费。
我妈问哪来的钱,我说胡广德给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妈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不说。
胡雨欣下了班常来陪我。
她给我手机装了微信,教我用。
我加了几个老姐妹,周夏萍拉我进了一个广场舞群。
我没去跳,但每天看她们发语音,挺热闹。
群里有个老太太,七十了,天天发自己做的菜,照片拍得模糊,可看着香。
老年大学招生那天,雨欣陪我去的。
我报了书法班,每周三上午上课。
教课的是个退休老教师,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说话慢悠悠的。
第一堂课写“人”字,一撇一捺,我练了两张纸。
旁边一个老太太说,写得好。
我说不好,手抖。
她说,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韩淑兰那边不太平。
胡广德住过去以后,跟胡乐菱三天两头吵。
胡乐菱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要把韩淑兰送养老院。
韩淑兰不肯,骂女儿没良心。
胡乐菱说房子现在是我的,你不住也得住。
这些事是周夏萍告诉我的。
她男人跟胡广德以前一个厂,厂里老同事有个微信群,消息传得快。
周夏萍说,胡广德现在后悔了,跟人说早知道这样,当初不该听娘的。
我听了,没说话。手里的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个“静”字。老师看了,说这个字好,心静。
可我心里不静。
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胡广德。
想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想他冬天给我暖脚。
也想他这些年拿钱的样子,想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想他站在车行门口说不出话的样子。
想着想着,枕头就湿了。
我翻个身,把湿的那面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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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韩淑兰病倒那天,是胡广德打的电话。他声音哑得厉害,说娘住院了,要交五千押金,他手头不够。
“你妹呢?”
“乐菱说没钱。她把娘存折上的钱都取走了,说装修房子花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莹莹的。有小孩在树下跑,笑声传上来。
“广德,你娘的存折上原来有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八万多。我这些年给她的,她都存着。乐菱说装修花了六万,剩下两万娘住院用了。”
八万。我记账本上的十二万七千。老太太存了八万,那四万七呢?花在哪了?还是压根没存?
“广德,你娘把钱给你妹,你妹给她装修房子。房子是你妹的,钱是你妹的。你住过去伺候她,你图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然后是胡广德压着嗓子的哭声。他哭得压抑,像怕被人听见。
“海燕,我……我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娘心里有我。”
我没说话。
天边飞过一群鸽子,翅膀扑棱棱的。
我想起韩淑兰生日那天,胡广德拍桌子说“我买”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孝顺,挺有面子。
现在呢。
“海燕,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娘住院要交钱,乐菱不管,我不能看着娘……”
“广德。”我打断他,“你娘住院,该你管。你拿我的钱管了十二年,现在该你自己管了。”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脆生生的。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晚上胡雨欣来送饭,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坐过来,靠着我肩膀。
“妈,我爸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借他钱了?”
“没有。”
雨欣握了握我的手。“妈,你做得对。”
我拍拍她手背。“你姥姥以前跟我说,女人嫁人,嫁的是那个人,不是那家人。我用了二十八年才明白。”
雨欣没说话,把饭盒打开,推到我面前。红烧肉,她知道我爱吃。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块。味道挺好。
10
韩淑兰出院以后,胡广德搬出了老房子。
他在外面租了间单间,一个月八百。
周夏萍说他现在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二。
白天看门,晚上也看门,吃住都在工地。
离婚协议是我写的。
房子归他,存款对半,我的私房钱归我,他贴给他娘的钱我不追了。
雨欣说妈你亏了,我说亏就亏吧,买个清净。
她想了想,说也对,钱可以再挣,清净不好买。
胡广德签了字那天,下了点小雨。他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拿着笔半天没动。椅子是铁皮的,坐着凉。他穿了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海燕,真离?”
“真离。”
他签了。字歪歪扭扭的,跟当年购车合同上那个“燕”字一样。
出了民政局,他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他回头喊我:“海燕,那辆车……你卖亏了。”
我没回头。“我知道。”
那辆白色小车,李全收了三万八,转手卖了四万二。
他知道我急用钱,我也知道他得赚钱。
我们都没说破。
后来李全给我发过一次微信,说姐,那车我挣了四千,给你转两千吧。
我没要。
他做生意的,挣的是辛苦钱。
我现在住在一套小公寓里,四十平,够住了。
阳台朝南,太阳好。
我养了两盆花,一盆绿萝,一盆茉莉。
绿萝好活,茉莉开花了,香得很。
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我还在上,上个月写了幅字,老师夸我有进步。
我挂在床头,是个“安”字。
胡广德偶尔会给我发微信,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回个“好”,就没下文了。
上个月他说韩淑兰又住院了,胡乐菱还是不管。
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瘦了十几斤。
他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去看。
周夏萍说我心硬,我说不是心硬,是心死了又活过来,得省着用。
今天早上我翻记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十二年的账,密密麻麻。
每一笔都记着日期、金额、事由。
有些事由写的是“保健品”,有些写的是“住院”,有些写的是“零花”。
我拿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从今往后,只记自己的账。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窗外太阳挺好,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是书法班的同学,约我去公园练字。
我应了一声,换了双舒服的鞋,出门。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香,是炒蒜薹的味道。
我锁门的时候,听见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大概是胡广德。
我没回去看,把钥匙揣好,下了楼。
公园里人挺多,老远就看见书法班的几个老太太在亭子里铺毡子。
有个姓林的,以前是小学老师,字写得好。
她看见我,招手喊:“海燕,快来,今天写‘春’字。”
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毛笔。墨已经研好了,黑亮亮的。我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笔。横,撇,捺。一个“春”字。
林老师看了看,说:“这一捺有劲。”
我笑了笑。太阳照在纸上,墨迹慢慢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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