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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一时冲动动了手,打那以后媳妇对我百依百顺,直到大半年后她带着娃人间蒸发,我瘫在地上直抽自己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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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冷锅冷灶。

衣柜空了一半,儿子的小鞋少了一只。

我喊梁蔓,没人应。

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饭在锅里”。

我瘫在地上,抬手抽自己耳光。

一下,两下,嘴角发腥。

大半年了,她对我百依百顺,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怎么会带着娃说没就没?

我盯着茶几上的全家福,背后写着张浩六岁。

窗外邻居探头,我没脸关门。

可我始终想不通,她哪来的钱,哪来的路,哪来的胆子?

直到我在床底摸到那个牛皮纸袋。



01

工程款又拖了。包工头老周电话不接,我蹲在工地门口抽了半包烟。回到家快八点,桌上没饭。梁蔓在给张浩辅导作业,头也没抬。

“饭呢?”

“锅里。”

我掀开锅盖,一锅冷粥,两个馒头。火气噌地窜上来。“我干了一天活,就吃这个?”

梁蔓这才看我一眼。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张浩发烧刚好,我没顾上买菜。”

我倒了杯白酒,咕咚灌下去。辣味烧着嗓子,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你在超市上班,下班顺路买个菜能累死你?”

“今天盘点,我加班到六点半。”

她声音很轻,跟蚊子似的。张浩缩在沙发角,作业本摊在膝盖上,不敢出声。我走过去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湿了张浩的作业本。

“哭哭哭,你天天哭什么哭!”

梁蔓把张浩往身后一拉。“你冲孩子发什么火?”

我扬手就是一巴掌。啪。声音不大,屋里却一下子静了。梁蔓脸歪向一边,手捂着脸,没动。张浩嘴巴张着,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愣了有两三秒。手心发麻,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干什么。可另一个声音更大:她自找的,谁让她顶嘴。我摔门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梁蔓照常煮了粥,煎了鸡蛋。

张浩眼圈红红的,扒了两口就不吃了。

我坐在桌边,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变成:“今天下班早点回来。”

梁蔓嗯了一声,给张浩背上书包出了门。没提昨天的事。没哭。没闹。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接下来三天,梁蔓跟没事人一样。

做饭,洗衣,送孩子。

晚上我看电视,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一句话不多说。

我买了条鱼回家,扔在厨房。

“晚上烧了。”

梁蔓接过去,刮鳞,掏内脏,动作利落。我坐在客厅里抽烟,听见她在厨房小声打电话。走出去,她挂了。

“谁啊?”

“超市同事,问明天排班。”

我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医院。

验伤。

医生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自己撞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开了单子。

她拿着那张单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小时。

然后去了趟银行,把工资卡里的钱转了一半到另一张卡上。

那张卡,我从来不知道。

她还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本婚姻法的书。书皮用旧报纸包着,塞在衣柜最底下。这些事,我一样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几天她对我特别好。我要喝水,她递到手上。我说菜咸了,她下次就少放盐。我以为她怕了。我以为打一顿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常在酒桌上跟工友说:“女人嘛,不能惯,你硬了她就软。”老赵说:“你媳妇是老实人。”我嘿嘿一笑:“老实人更好管。”老赵没接话,低头吃菜。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一回我喝多了回家,半夜想喝水。

梁蔓睡得浅,我一动她就醒了。

“水。”她披衣服起来,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我嘴边。

我喝完,倒头又睡。

迷糊里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得像没发生过。可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叹气。再往后,她连叹气都省了。在我面前,她永远是那副温顺的样子。不笑,也不哭。

我那时候觉得挺好。

家里清净,没人跟我吵,没人管我喝酒。

张浩也乖了。

不闹,不吵,见我就躲。

我以为孩子长大了。

其实他是怕我。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就是工地、酒桌、回家睡觉。日子过得顺溜,我觉得这才叫过日子。直到大半年后的那天。

02

梁蔓变了。

从那天起,她像换了个人。

不顶嘴,不查岗,不要家用。

我给她钱,她接过去,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从来不问多还是少。

以前她爱唠叨,说少喝酒,说别熬夜,说张浩的作业要辅导。

现在一句不说。

我喝酒回来,她倒杯蜂蜜水放床头。

我半夜吐了,她拿拖把擦干净,第二天早上地板上一点痕迹没有。

我有时候觉得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是太顺了。顺得有点不像她。但人嘛,谁不想过舒坦日子。她识相,我省心,挺好。

工地上老赵问我:“你媳妇最近咋样?”

“挺好。”

“上次那事……”

“啥事没有。”我摆摆手,“女人嘛,打一顿就好了。”

老赵皱了皱眉,没再问。

我那时候爱喝酒,三天两头跟工友聚。有一回喝到半夜,回家看见梁蔓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干嘛呢?”

“看时间。”

她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进厨房给我热饭。我坐下吃了两口,觉得菜凉了,把碗一推。“重热。”她没吭声,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靠在椅背上,酒劲上头,想起白天老周又推了工程款的事,心里烦得慌。

“梁蔓。”她从厨房探出头。

“你明天去超市问问,能不能多排点班。张浩的补习班该交钱了。”

“嗯。”

她答得痛快。

可第二天我翻她手机,发现她根本没问。

那段时间她老是背着我打电话。

有回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嗯,就那个地址”,一看见我就挂了。

“跟谁打呢?”

“孙玮。她问张浩期末考试的事。”

孙玮是她表妹,在邻市。我见过几面,话不多,看我的眼神有点冷。我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

具体喝了多少不记得,只记得回家的时候腿发软,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门锁。

梁蔓开的门。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

“又喝这么多。”

她声音不大,可我听着刺耳。“你管我?”

“我没管你。你进来吧,别吵醒孩子。”

她伸手来扶我。我一把甩开。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鞋柜上。“你躲什么?我打你了?”

她没说话,眼睛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我火气上来了。具体为什么也不知道,可能是她那个眼神,像是看什么脏东西。我扬手。

她这次没站着。她转身跑进卧室,反手把门锁上。我拍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张浩的哭声从门缝里钻出来。

“妈妈,妈妈我怕……”

“没事,没事,睡觉。”

梁蔓的声音在抖。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酒劲顶得脑门子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身上盖着毯子。梁蔓在厨房做早饭,张浩坐在桌边,脸通红。我伸手一摸,烫手。“发烧了。”

梁蔓放下锅铲,过来摸了摸张浩的额头,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往外走。“我送他去医院。”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摆好的粥和咸菜。

粥还是热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张浩烧到三十九度。

梁蔓在医院急诊室坐了一夜,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攥着病历本。

护士问她孩子怎么烧的,她说可能是着凉。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张浩打完点滴,天亮了。

梁蔓抱着他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她去了银行。

把剩下的钱全部转到了那张卡上。

然后她去了超市,递交了辞职申请。

经理问她为什么,她说家里有事。

经理说你再考虑考虑,你干得挺好的。

她说不用了。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那天我在家睡到中午,起来吃了碗泡面,下午去工地转了一圈。

晚上回家,梁蔓已经回来了。

张浩躺在床上,脸蛋还有点红,但精神好了些。

她对我笑了笑。是那种特别温顺的笑。“饭在锅里。”

我嗯了一声,坐下吃饭。她坐在旁边给张浩量体温,动作很轻,很慢。那时候我觉得,日子终于顺了。

我一点没察觉,她已经在打包行李了。

不是那种大包小包的打包,是一件一件,慢慢地,分批往外带。

张浩的换季衣服,先带几件去孙玮那儿。

她的证件,放在超市更衣柜里。

家里的存折,早就换成了银行卡。

这些,我统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越来越听话,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像这个家里没这个人一样。



03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是从钱上发现的。

以前梁蔓管钱,每个月工资一发,先存定期,再留生活费。

我花钱她总念叨,说这个月超了,说张浩的保险该交了。

现在她不说了。

我给她多少,她收多少。

不记账,不问去向。

有时候我多给她五百,她也只是嗯一声。

可家里的开销没少,张浩的牛奶照样买,水电费照样交,冰箱里的菜照样满着。

她的工资呢?我算了一下,她一个月两千八,加上我给的,一个月怎么也得花四千多。她哪来这么多钱?

有天晚上她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翻了翻。

微信里没什么,都是超市群、家长群。

通话记录也正常,最多的是孙玮。

我点开短信,都是广告和验证码。

正要放下,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尾号3847,转入500元。

这个尾号,我没见过。

梁蔓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她手机,愣了一下。“看什么呢?”

“你还有别的卡?”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挺自然。“那个啊,张浩的学费卡。我每个月存五百,等他上初中用。”

“怎么没跟我说?”

“你管工地的事够累了,这点小事我弄就行。”她把手机拿过去,放回茶几上。“你要是不放心,卡给你。”

“不用。”

我摆摆手。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小气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心里那点疑影没散。第二天我去超市找她,想看看她到底在干嘛。超市的人说她今天休息。我打她手机,响了七八声她才接。“你在哪?”

“在孙玮这,她有点事。”

“你昨天不是刚去过?”

“她病了,我给她送点药。”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破绽。我挂了电话,站在超市门口,点了根烟。旁边卖煎饼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咋了?”

“没事。”她低下头继续摊煎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梁蔓根本没去孙玮那儿。

她去见了蒋珊,妇联那个。

蒋珊给她列了个单子,要她准备哪些材料。

验伤单、银行流水、租房合同、孩子的转学证明,一样一样备齐。

那阵子她对我特别好。

我要喝水,她递到手上。

我说菜咸了,她下次就少放盐。

我半夜回来,她给我留灯,锅里温着饭。

我以为她怕了。

我以为打一顿就好了。

工地上老赵出院后,请我喝酒。两杯下肚,他说:“广发,你媳妇最近咋样?”

“啥事没有。”我摆摆手,“女人嘛,不能惯,你硬了她就软。”

老赵皱了皱眉。“我咋听说你媳妇在打听离婚的事?”

我酒杯往桌上一墩。“谁说的?”

“超市那边传的,我也不确定。”

我笑了。

“她敢?她连个工作都靠我,离了我她喝西北风去。”老赵没接话,低头吃菜。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梁蔓打听离婚?

不可能。

她天天在家做饭洗衣,连门都不怎么出。

可我还是留了个心眼。

第二天我提前收工,四点多就回了家。

门反锁着。

我拿钥匙捅了半天,门开了。

梁蔓蹲在卧室地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

衣柜门大开着,空了一半。

“干嘛呢?”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换季,把不穿的收起来。”

“那箱子呢?”

“装旧衣服,打算捐了。”

我走过去翻了翻。里面确实都是旧衣服,张浩穿小的,她几年前的外套,还有我那件领子磨破的夹克。“我的也捐?”

“你不是不穿了嘛。”

她站起来,把箱子拉链拉上,推到墙角。“你要是不想捐,我放回去。”

“捐吧。”

我转身出了卧室。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慌,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瓶啤酒。

张浩吃得挺高兴,说妈妈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她摸了摸张浩的头。

“想吃就多吃点。”

我看着桌上那瓶啤酒,是冰的。她从来不让我喝冰的,说对胃不好。今天主动买了。“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她给我倒了一杯。“你喝。”

我喝了。她坐在对面,给张浩夹菜,自己没吃几口。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讨好我。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告别。

04

那之后梁蔓更体贴了。

天冷了,她给我买了件新棉袄,说工地风大。

我生日,她做了一桌菜,还叫了我妈来。

我妈那天挺高兴,临走拉着梁蔓的手说:“你是个好媳妇。”梁蔓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媳妇最近不对劲。”

“哪不对劲?”

“太懂事了。以前还跟你吵两句,现在一句不说。”

“那不挺好。”

我妈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你注意点。”

我没当回事。

我那时候正得意。

媳妇听话,儿子乖,工地上的活也顺。

包工头把老周的款结了,还多给了我两千奖金。

我请工友喝酒,在酒桌上吹牛。

“我媳妇现在可听话了,我说一她不敢说二。”

老赵说:“你别太得意。”

“得意咋了?我有得意的资本。”

那天我喝了不少,回家的时候快十二点。梁蔓没睡,坐在客厅织毛衣。见我回来,她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以后少喝点。”

“你管我?”

她没接话,把汤放在我手边,转身进了卧室。

我喝完汤,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钟在走。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空。

卧室门关着,梁蔓大概已经睡了。

我推门进去,她侧躺着,呼吸均匀。

张浩缩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我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然后退出来,在沙发上躺下了。

第二天是周六。

梁蔓说带张浩去公园,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约了人打牌。

她们出门后,我一个人在家。

无聊翻了翻衣柜,想找件干净衬衫。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诊断证明。梁蔓的名字,日期是半年前。诊断栏写着:面部软组织挫伤。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下面还有一张银行流水单。

尾号3847那张卡,半年内存进去两万三。

每个月都有,五百,八百,一千。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两千。

最底下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甲方梁蔓,乙方张广发。协议内容我没细看,只看到最后一行:孩子抚养权归甲方。

我把纸塞回牛皮纸袋,手忙脚乱地放回原处。衣柜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打鼓似的。她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我想冲出去找她问清楚。

可脚底下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要跟我离婚。

可她天天做饭洗衣,对我百依百顺,哪像要离婚的样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那是以前的,她没来得及扔。也许她只是吓唬吓唬我。我决定先不问。看看再说。

那天晚上她们回来,梁蔓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张浩跑过来拉我的手。“爸爸,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

“新书包?你不是有吗?”

“那个旧了。”梁蔓把橘子放桌上。“下学期用新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面色如常,该干嘛干嘛。吃饭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说周末过来吃饭。我说行。挂了电话,梁蔓问我:“妈说什么?”

“说周末来。”

“那我多买点菜。”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稳稳当当。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手没什么特别的,指节有点粗,是常年干活磨的。

可就是这双手,写了那份离婚协议。

我突然觉得,我可能从来就没认识过她。



05

那天是九月十六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张浩说想吃排骨,我说行,明天让你妈买。

早上出门的时候,梁蔓在给张浩系鞋带。

我穿了鞋,在门口站了一下。

“晚上买排骨?”

她没抬头。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个字。

工地上忙了一天。

老赵的腿好了,回来上班,我俩搭档贴瓷砖。

他话多,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下午五点半收工,我骑电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超市,我拐进去想买包烟。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跟我挺熟。

“张哥,你媳妇今天没来上班。”

“她辞职了。”

“辞职?没听说啊。”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辞职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昨天还来上班呢。今天排班表上没她,我以为她请假了。”

我没说话,拿着烟出了超市。

电动车骑到家楼下,我看见四楼的窗户黑着。

平时这个点,梁蔓应该在做饭。

厨房的灯会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今天没有。

我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客厅里没开灯。我摸到开关,灯亮了。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杯子底下。我拿起来,上面写着:饭在锅里。

就四个字。我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锅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凉的。

“梁蔓?”

没人应。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

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空了一半。

梁蔓的衣服没了,张浩的衣服也没了。

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还在,牙刷还在,毛巾还在。

但人没了。

我掏出手机打她电话。响了一声,挂断。再打,关机。我又打孙玮的电话。响了很久,接了。“孙玮,梁蔓在你那吗?”

“不在。”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她是不是去你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广发,你别找了。她不会回来的。”

“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

她挂了。我站在卧室中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梁蔓的号码还在。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转身跑出门,骑上电动车往张浩的幼儿园赶。幼儿园门关着,保安在传达室里看电视。“张浩呢?”

“张浩?今天没来啊。”

“他妈妈也没来?”

“没来。早上就没来。”

我又去了岳父母家。门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探出头说,老两口前天就去外地走亲戚了。前天。梁蔓前天就把她爸妈支走了。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张纸条还在,四个字,饭在锅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

很响。

接着又是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嘴角发腥,咸的。

我瘫在地上,后脑勺磕着茶几腿,疼,可我不想动。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大半年了。

她对我百依百顺,连说话都轻声细语。

我以为日子好了。

我以为这个家稳了。

全他妈是假的。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

天彻底黑了,屋里没开灯。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

我抓起来看,是银行。

尾号3847的卡,今天下午取现两万三。

那是她攒的钱。

我那天在牛皮纸袋里看到的,两万三。

她全取走了。

我拨了110。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两个年轻警察,一个姓李,一个姓王。他们看了看屋里,问了情况。“你妻子带走了孩子?”

“对。”

“她有没有精神疾病或者自杀倾向?”

“没有。”

“你们最近有没有吵架?”

我想了想。“没有。”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纸条。“就这个。”

小李警察看了一眼。“这不构成失踪。成年女性带走自己的未成年子女,属于家庭纠纷,建议你们自行协商,或者走法律途径。”

“走什么法律途径?”

“离婚诉讼。或者向法院申请。”

“她把我儿子带走了!”

“那也是她儿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王警察拍了拍我的肩。

“老哥,你想想,你媳妇为啥走。你们之间肯定有事。”他们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妇联。

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桌后。

胸牌上写着蒋珊。

“我找你们帮忙。我媳妇跑了,带着我儿子。”

蒋珊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张广发。”

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你妻子叫梁蔓?”

“她三个月前来过。”

我愣住了。“来过?”

“来咨询过。还留了一份材料。”蒋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她说你动手打她,有验伤单,有照片。她问过保护令怎么申请。”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麻。“她……她还说什么了?”

“她问了很多。孩子的抚养权,财产分割,外地怎么起诉。”蒋珊合上文件夹。“张先生,你妻子的材料很完整。她准备了大半年。”

大半年。

从那天我打了她一巴掌,她就开始准备。

我一直以为她怕了。

原来她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放松警惕,等她准备好所有退路。

然后,带着我儿子,人间蒸发。

06

我从妇联出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先去了银行。

柜台小姑娘查了半天,告诉我梁蔓那张尾号3847的卡,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转账进来。

有的是从她工资卡转的,有的是现金存的。

最后一笔是昨天下午取的,两万三,柜台取现,签的字。

“她一个人来的?”

“对,一个人。”

我又查了我俩的联名账户。里面的钱少了一半。三万七,她分三次取走的。每次取一万多,刚好在限额以下。她连银行规定都研究过。

从银行出来,我去了孙玮家。

孙玮住在邻市,我骑电动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路上雨点砸下来,越下越大。

我没穿雨衣,到的时候浑身湿透。

孙玮开门看见我,没让我进。

“你来干嘛?”

“梁蔓在哪?”

“你肯定知道。她租房子是不是你帮忙的?”

孙玮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个信封出来。“她让我交给你的。本来打算过两天寄。”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张广发收”。梁蔓的字,我认得。“她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

“孙玮,那是我儿子。”

“那也是她儿子。”孙玮看着我,眼神很冷。“张广发,你打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你媳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孙玮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雨里,拆开信封。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验伤单。

县医院,日期是半年前。

诊断栏写着“面部软组织挫伤,左耳听力下降”。

医生签字,医院盖章。

一张离婚协议书。打印的,最后一页梁蔓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三个月前。甲方签名那里,她的字迹很稳。

还有一张照片。张浩的脸,左脸颊上一块淤青。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我第二次扬手那天。那天我没打到梁蔓,但我砸了杯子,碎片崩到了张浩。

我盯着那张照片,雨打在纸上,洇湿了边角。

我儿子。

我儿子脸上的淤青。

我蹲在地上,雨浇在头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想喊,喊不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岳父母家。

他们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敲了十几分钟,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邻居开门说:“别敲了,老梁两口子去外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走之前把钥匙给我了,说帮我浇花。”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就说去闺女那住一阵。”

闺女那。她去找梁蔓了。我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坐着。雨停了,蚊子嗡嗡地飞。我掏出手机,给梁蔓发了条短信。“张浩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还是没回复。

我翻着手机通讯录,翻到梁蔓的号码。

我点了拨号,响了一声,挂断。

再拨,关机。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岳父母楼下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回了趟家。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冷锅冷灶,空了一半的衣柜。

我走进卧室,蹲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一个牛皮纸袋,跟我在衣柜里发现的那个一样。

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妇联的咨询记录。一共五次,每次都有签字。蒋珊的名字,梁蔓的名字。最后一次的记录上写着: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材料已备齐。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是梁蔓的字。

“张浩转学手续已办好。房子已租。卡里钱够用半年。九月十六号走。”九月十六号。

就是昨天。

她连日子都定好了。



07

我在家躺了两天。不吃不喝,就躺着。手机放在胸口,一响就抓起来看。全是广告。

第三天,我去了孙玮家楼下。

我不敲门,就在楼下蹲着。

孙玮出来买菜,看见我,皱了皱眉,没理我。

我跟在她后面,隔了十几米。

“孙玮,我就想知道张浩好不好。”

她停住脚步。“他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

“我是他爸。”

“你打他的时候想过你是他爸吗?”

我愣住了。“我没打他。那是杯子碎片崩的。”

“崩的?”孙玮转过身看着我。“张广发,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张浩发高烧那天晚上?”

我记得。我喝醉了,扬手要打梁蔓,她抱着孩子躲进卧室。

“那天晚上张浩烧到三十九度。梁蔓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护士问怎么烧的,她不敢说。她怕说了,医院报警,孩子被带走。”孙玮的声音在发抖。

“她一个人在医院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你在家睡觉。你问过一句吗?”

我没说话。

“你从来没问过。你只知道她听话了,你得意了。”孙玮擦了擦眼睛。“我告诉你张广发,张浩现在很好。你不用找。”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着,柏油路面发软。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玮丈夫的号码。

他叫刘明辉,在邻市开货车。

我以前跟他喝过酒。

我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明辉,是我,张广发。”

“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广发,你别问我。孙玮不让我说。”

“我就去看看孩子。看一眼就走。”

又是一阵沉默。“在城西,阳光家园小区。三号楼,四单元,六楼。”

“谢了。”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城西,阳光家园。”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区不大,几栋六层楼,外墙刷着黄色涂料。

三号楼在最后面。

我没进去。

我蹲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盯着三号楼的单元门。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

下午四点多,单元门开了。

梁蔓牵着张浩走出来。

她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

张浩背着个新书包,蓝色的,上面印着恐龙。

他们往小区门口走。

张浩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梁蔓低头听,嘴角弯了弯。

我站起来。“张浩!”

张浩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松开梁蔓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她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那个眼神。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怕。

梁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你干什么?”

“报警。”

“梁蔓,我就想看看孩子。”

“你看到了。”她把张浩往身后护了护。“你可以走了。”

“你跟我回去。”

“我不会回去的。”

“那是我儿子!”

“他也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他再看见你喝酒打人。”

张浩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我往前迈了一步。梁蔓后退了一步。“你再往前走,我就喊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探出头来看。我停住了。

警察十分钟后到的。还是上次那两个,小李和小王。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蔓。“张广发,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

“你知不知道梁蔓已经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小李拿出一张纸。“这是法院的裁定,禁止你骚扰、跟踪、接触梁蔓和张浩。”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盖着红章,有法官的签字。“我只是想看看孩子。”

“你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申请探视权。但现在,你必须离开。”小王拍了拍我的肩。“老哥,走吧。”

我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梁蔓蹲下来,把张浩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张浩的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我转回头,继续走。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着。

我上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我靠着椅背,眼睛发干,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08

回到家,我妈来了。她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两袋菜。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你去哪了?”

“找梁蔓。”

“找到了?”

“找到了。她不回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坐回沙发上。“广发,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去年冬天,梁蔓给我打过电话。”

我看着她。

“她跟我说你动手了。她说她想离婚。我劝她别离,说孩子还小,说男人都有脾气,忍忍就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头攥着。

“她哭了。她说她忍不了。我说你再忍忍,等张浩大点再说。”我妈低下头。“后来她就不给我打电话了。”

“妈。”

“我以为她能忍过去。你爸当年也打我,我不也忍过来了。”

“妈!”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我那时候觉得,哪家男人不打媳妇。忍忍就好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外面天黑了,对面楼亮着灯。有一家窗户里,一个男人在给孩子喂饭,女人在旁边笑。我把烟掐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没去工地。

包工头打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说你再不来就别来了。

我说行。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酒。

喝完了吐,吐完了睡。

醒过来接着喝。

酒瓶堆在墙角,二十多个。

屋里一股酸臭味。

老赵来看过我一次。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广发,你咋成这样了?”

“滚。”

他站了一会儿,把一袋水果放门口,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去了趟医院。

胃出血。

医生让我戒酒,说再喝就没命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梁蔓以前老说少喝酒。

她说的时候我嫌烦。

现在没人说了。

出院后我把酒戒了。说不喝就不喝,一口没碰。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酒瓶全扔了。然后把梁蔓和张浩的照片翻出来,摆在茶几上。

我开始接活。

包工头没要我,我就自己找。

帮人贴瓷砖,刷墙,装吊顶。

一天挣两百,有时候三百。

挣了钱,我去银行,往梁蔓那张尾号3847的卡里打钱。

第一次打了五百,被退回来了。

第二次打了一千,又被退回来了。

第三次我打了两千,还是退回来。

我去银行问,柜台说对方设置了拒收。

她不要我的钱。

两个月后,法院传票到了。梁蔓起诉离婚。开庭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我没请律师。老赵说要给我找个,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去了法院。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孙玮,还有蒋珊。梁蔓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她没看我。

法官问我:“被告,原告主张你实施家庭暴力,你是否承认?”

“我承认。”

“你是否同意离婚?”

“我不同意。”

法官看了我一眼。“原告提交了验伤单、照片、妇联记录、人身安全保护令。你不同意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我改了。我戒酒了。”

“你戒酒多久了?”

“两个多月。”

法官低头翻了翻材料。“原告,你是否有补充?”

梁蔓站起来。

她声音很稳。

“法官,他确实戒酒了。但我不能回去。张浩现在晚上还会做噩梦,梦见爸爸摔东西。我用了半年时间才让他敢一个人睡觉。”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原谅他,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再冒一次险。”

法官当庭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张浩的声音,蒋珊去取的证。

“张浩,你告诉阿姨,爸爸在家都干什么?”

“爸爸喝酒。”

“喝酒以后呢?”

“摔东西。打妈妈。”

“你怕爸爸吗?”

沉默了很久。录音里能听见张浩吸鼻子的声音。“怕。”

就一个字。法庭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被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嵌进掌心。那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09

判决下来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

准予离婚。

张浩归梁蔓抚养。

我每月支付一千二抚养费,直到张浩十八岁。

探视权,每两个月一次,需提前申请,在指定地点见面。

梁蔓没有出庭。蒋珊代她领的判决书。

我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房子是租的,下个月到期,我不打算续了。该扔的扔,该卖的卖。老赵叫了个收废品的来,把旧电视、旧冰箱都拉走了。

收拾到张浩的房间,我在他小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

幼儿园发的图画本,封面画着太阳和花。

翻开,里面全是张浩的画。

第一页是一家人,爸爸、妈妈、他自己。

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头顶上。

第二页是妈妈在做饭,他在旁边玩。

第三页是爸爸在睡觉,他在看电视。

翻到后面,画风变了。

有一页画的是妈妈在哭。

眼泪画得很大,蓝色蜡笔涂满了半张脸。

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看不清脸。

再翻一页,是三个人。

妈妈,他自己,和一个空着的位置。

那个位置用铅笔勾了个轮廓,没有涂色。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爸爸不生气的时候。

我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房子,很小,旁边写着“新家”。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妈妈和他。没有第三个人。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张浩的小床上,坐了很久。床太短了,我的腿伸在外面。

我想起去年冬天那个晚上。

张浩发高烧,梁蔓抱着他去医院。

我在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我问都没问一句。

我还想起张浩说“爸爸喝酒”的时候,那个声音。

他在录音里说“怕”。

一个字,说得那么清楚。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你来一趟。”

我妈半小时后到了。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纸箱和杂物。“你要搬?”

“搬哪去?”

“工地旁边租个单间。”

我妈没说话,走过来帮我叠衣服。叠了两件,她停下来。“广发,妈有件事没跟你说全。”

“梁蔓给我打电话那天,她说想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我说你别走,你走了广发怎么办。”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说她怕。她说你打她的时候,张浩在旁边看着。她说她不想让孩子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哪家不是这样。我说你爸当年也打我,我不也把你拉扯大了。”

“她说那不一样。她说她不能让张浩也变成你。”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件张浩的小T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没想到她会走。我以为她就是说说。”

“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去年冬天。她忍了快一年才走。”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她找你帮忙的时候,你把她推回去了。”

“你把她推回去了。她没办法,才去找孙玮,才去找妇联。你儿媳妇带着你孙子走了,是因为你把她最后的退路堵死了。”

我妈哭了。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她能忍过去。我以为她忍忍就好了。”

“她忍了一年。忍到我打了她第二次。”

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抽噎。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他妈妈在后面扶着。

小孩回头喊:“妈妈你看!”

我转回头,把张浩的画本放进纸箱最上面。然后把箱子封上,用胶带缠了两圈。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广发,你以后怎么办?”

“干活,挣钱,按月打钱。”

“她不要你的钱。”

“那是她的事。我该打打。”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

我关上门,坐在客厅地上。

屋里空荡荡的,就剩一个纸箱,一个行李箱,还有茶几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张浩三岁,骑在我脖子上笑。

梁蔓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她还愿意笑。

10

我搬到了工地旁边的单间。

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饭锅。

房租一个月三百。

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闷。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工地。

晚上六点收工,回来煮碗面。

吃完看会儿手机,十点睡觉。

日子过得跟机器一样。

每个月十五号,我去银行,往梁蔓那张卡里打一千二。每次都被退回来。柜台小姑娘都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就摇摇头。“张哥,还是退。”

“嗯。下个月再打。”

我打了一年。

退了十二次。

第十三个月,我换了个方式。

我去邮局,填了张汇款单,收款人梁蔓,地址写的是阳光家园三号楼。

过了半个月,汇款单被退回来了。

上面盖了个戳:拒收。

我把汇款单收在抽屉里,跟张浩那幅画放在一起。

第二年春天,老赵给我介绍了个活。

邻市有个装修队缺人,一天三百,管住。

我去了。

干了两个月,手艺好,老板让我当工长。

我没当。

我说我就干活,不管人。

有一天下午收工,我去超市买水。

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

灰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

旁边站着个男孩,背着蓝色书包。

我心跳快了几拍。

他们转过来了。

不是梁蔓,也不是张浩。

那个男孩比张浩高,脸也不像。

我拿着水出了超市,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了,天边一片红。

我掏出手机,翻到梁蔓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打了两年,一直是关机。

我没删,也没再打过。

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按了拨号键。

嘟,嘟,嘟。通了。响到第五声,接了。那头没说话。我听着听筒里的呼吸声,手有点抖。

“梁蔓。”

还是没说话。

“我不找你们。我就说一句。”

沉默。

“钱我打了一年多,你没收。我就想告诉你,我戒酒了。两年没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我知道了。”

“张浩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挺好的。上二年级了。”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我以为她会挂,但她没挂。我也没挂。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钱不用打了。我自己能养。”

“那是我的责任。”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她停了一下。“张广发,你照顾好自己。”

她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攥在手里。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走回工地宿舍,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

你照顾好自己。

她没说恨我。

没说原谅我。

就说了这么一句。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

砌墙,抹灰,贴瓷砖。

中午吃盒饭,晚上煮面。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梁蔓的号码。

“钱收到了。别再打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这一句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之后我再没打过钱。

每个月十五号,我去银行,把一千二存进一张新卡里。

存了两年,卡里有小三万。

那张卡我放在抽屉最里面,跟汇款单、张浩的画放在一起。

我想着,等张浩十八岁,我把这张卡给他。

他要不要,是他的事。

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今年夏天,我回了趟县城。

路过原来的家,四楼的窗户开着,晾着别人的衣服。

新住户。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骑车去了趟幼儿园。

张浩以前上的那个,还在。

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孩子们的照片,新的一批。

我看了两眼,骑车走了。

回工地的路上,经过一个公园。

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歪歪扭扭的。

他爸爸在后面追,喊他慢点跑。

我停下车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骑。

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夏天的热乎气。

我想起很多年前,张浩还小的时候,我也带他放过风筝。

他跑不快,风筝老是掉下来。

他急得跺脚,我把他抱起来,让他举着风筝线。

那时候他笑得很响。

那个笑声我记了这么多年,可怎么也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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