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推开的一瞬间,红酒的气味混着牛排的焦香扑过来。
程心悦正给罗俊友倒酒,手腕上那串我送她的水晶链子在烛光里晃。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椅子刮过地板,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说这是散伙饭。
我怀里突然传来一声啼哭,裹在蓝色绒毯里的婴儿扭动着小脸。
程心悦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
她眼眶红得极快,眼泪砸在桌布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罗俊友低头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怀里是别人的孩子,面前是结婚三年的妻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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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趟差本该后天结束,我提前赶回来是因为项链到了。
定制的,内圈刻着结婚纪念日。
柜员递给我的时候还夸了一句,说先生真有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傅高远这个人,嘴笨,做十分说一分,程心悦嫁我三年,我连句像样的情话都没说过。
所以这次想给她一个惊喜。
到家是下午四点。
门锁转开,屋里安静得过分。
鞋柜上她的拖鞋不在,玄关灯没开。
我喊了两声心悦,没人应。
厨房水槽里泡着半碗没吃完的燕麦,冰箱门上贴的便利贴还在,是她早上写的,让我出差注意吃饭。
纸条压着一颗巧克力。
我拿起巧克力,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闷。
打她手机,响到自动挂断。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指头摩挲着口袋里的首饰盒,棱角硌得指腹发疼。
母亲叶秀华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高远,出差回来了?”
“刚到家。”
“心悦呢?”
“没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上礼拜我在超市碰见她,她一个人推着购物车,买了婴儿奶粉。我问她给谁买的,她说帮同事带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母亲又说:“你们结婚三年了,我不是催。可这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得心里有数。”
“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定位。
结婚第一年我们互相开了位置共享,后来谁也没关过。
屏幕上,她的头像停在城西那条商业街。
我放大地图,瞳孔缩了一下。
法式梧桐,那家餐厅,我向她求婚的地方。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红灯堵在十字路口。
我盯着前车尾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去那里。
罗俊友上个月提交了辞呈,程心悦提过一嘴。
散伙饭?
选在求婚的餐厅吃散伙饭?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指关节攥着方向盘,发白。
餐厅门口不好停车。
我绕了两圈才挤进一个车位,熄火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灰外套,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她在风里跺脚,东张西望,看见我从车里出来,眼睛一亮就迎上来。
“您是程女士的先生?”
我点头。她像卸下千斤重担,两步跨过来,直接把婴儿往我怀里塞。绒毯蹭过我的下巴,软得不像话。
“程女士让我送到这儿,说交给您就行。”
“等一下,我……”
“孩子刚喂过,尿布也换了,您抱着别竖起来,拍嗝还没拍。”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我抱着婴儿站在餐厅门口,路灯亮起来,把绒毯上的小熊图案照得清清楚楚。
婴儿很轻,轻得让我不敢用力。
她睁着眼看我,黑眼珠湿漉漉的,嘴巴瘪了瘪,突然哭出来。
那声音又细又尖,刺得我胸口发紧。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婴儿还在哭。
程心悦手里攥着红酒瓶,瓶口悬在罗俊友杯子上方。
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是我送她的珍珠耳钉。
罗俊友坐在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
桌上有两支蜡烛,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高远?”她手里的酒瓶晃了晃,一滴红酒溅在桌布上。她放下瓶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刮过木地板发出尖响。“你怎么……”
“提前回来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刚才笑过的痕迹,嘴角的弧度没收干净,眼神却已经慌了。罗俊友站起来,拿起外套。
“傅哥,今天是我请程总吃饭,感谢她这几年的照顾。我明天就离京了。”
“散伙饭。”程心悦接得很快,快得像背过的台词,“他辞职了,以后不在公司了。”
怀里的婴儿又哭了一声。
程心悦的目光终于落下来,落在婴儿脸上。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褪,从颧骨褪到下巴,最后连嘴唇都白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指尖在婴儿脸颊上方悬着,不敢碰。
“这……”她嗓子哑得厉害,“这是谁的孩子?”
“门口一个女人塞给我的,说是你让送来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毫无征兆。
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布上,砸在那朵红酒渍旁边。
她伸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慢慢蹲下去,蹲在餐桌旁边,额头抵着桌沿,哭声压得极低。
婴儿被吓到了,也跟着哭。
包厢里全是哭声,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罗俊友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蜡烛还在烧,火苗拉长又缩短,把程心悦蹲在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抱着婴儿,低头看着她蜷缩的背影。
结婚三年,我见过她加班到凌晨的疲惫,见过她方案被否后的沉默,见过她跟我吵架时红着眼不肯低头。
可我没见过她这样哭。
像整个人被抽空了。
“程心悦。”我叫她全名。她没抬头。
“这孩子是谁的?”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她看着我怀里的婴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碎得拼不完整。
“我妹妹的。”
02
回家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婴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
程心悦坐在副驾驶,脸朝着车窗,肩膀缩着。
路灯一盏接一盏扫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攥着方向盘,指腹上还残留着婴儿绒毯的触感。
妹妹的。
她有个妹妹?
结婚三年,我从来不知道她有个妹妹。
进门后她把婴儿接过去,动作熟练得让我心口一紧。
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护着腰,稳稳当当地放在沙发上。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垫在婴儿头下,又去厨房烧水。
整个过程一句话不说,像我是透明的。
我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她盯着水流发呆。
“程心悦,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一直有。”
“那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她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得只剩客厅里婴儿的呼吸声。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心怡比我小两岁。一直在南方。你追我的时候,她刚好出了事。我没提过。”
“出了什么事?”
“死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妹妹。可她的手还在擦围裙,擦的是同一块地方,来来回回,围裙布料都被她蹭得发白。
“三年前。难产。”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三年前,正好是我们认识的时候。
那年夏天程心悦瘦了十几斤,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太累,她说是。
她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去南方出差。
回来之后人更沉默了,我以为她只是累。
“孩子活下来了。”她接着说,“她爸跑了。心怡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养。”
我看着她。她终于不再擦围裙了,两只手垂下来,指甲掐着掌心。我注意到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还没摘,在厨房的白光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所以这孩子,是你外甥女。”
“嗯。”
“你养了三年?”
“八个月。心怡走的时候孩子刚出生,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我接回来的时候她才这么点。”她比了个手势,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我不敢带回家,你妈……你妈说过养不熟。”
我妈确实说过这话。
去年过年,堂哥家领养了一个男孩,我妈在饭桌上撇了撇嘴,说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养大了也隔着一层。
程心悦当时坐在旁边,筷子顿了一下。
我没在意。
“那你住哪儿?孩子住哪儿?”
“城郊有个托育中心。我办了长托,周末去看。出差就提前把奶备好。这周本来……”
她没往下说。本来这周该我去看她,结果我提前回来了。那个灰外套女人应该是托育中心的保育员。
我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厨房地砖上。
后背抵着冰凉的柜门,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一个人,扛了八个月。
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在我妈面前笑。
我加班回来她给我热饭,我出差她给我收拾行李,我生日她煮长寿面。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揣着个婴儿。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那关过不去。”她声音终于抖起来,“你嘴上不说,可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傅高远,你有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
我确实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结婚第一年我甚至偷偷去查过精子质量,报告单现在还在书房抽屉最底层。
她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没说过。
我们都以为问题出在对方身上。
客厅里婴儿哭了一声。程心悦立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高远,你要是接受不了,我带孩子搬出去。离婚也行。”
我没接话。
她走出去抱起婴儿,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我坐在厨房地板上,听着她的哼唱和婴儿的啜泣,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问我,如果家里多一个人,我会不会嫌吵。
我说看是谁。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原来她在试探我。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
婴儿睡在沙发上的临时小床里,程心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
我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走到客厅门口。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程心悦脸上。
她歪着头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沙发边沿,垂在婴儿小床的上方,像是随时准备伸过去。
婴儿的小手从绒毯里伸出来,攥着她的一根手指。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滑落的绒毯重新盖好。程心悦动了一下,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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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婴儿走了。我醒来的时候沙发空了,小床也收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带念安回托育中心,晚上回来。
念安。
孩子叫念安。
我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好”字,又划掉,最后什么也没写。
出门上班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对门邻居,问我昨天是不是有小孩哭,我说电视里的。
邻居哦了一声,眼神狐疑。
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图纸摊在面前一个上午,一笔没画。
脑子里全是昨天包厢里的画面。
程心悦蹲在地上哭,罗俊友低头离开,蜡烛火苗一跳一跳。
还有婴儿的脸。
那张脸很小,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五官的形状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中午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在那头择菜,菜叶扔进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妈,心悦有个妹妹,你知道吗?”
择菜声停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妹妹三年前没了,留了个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心怡那孩子,我见过。”
“你见过?”
“你俩刚谈对象那年,心悦带她来过一次。瘦瘦小小的,管我叫阿姨。后来听说去南方了。再后来心悦说她妹妹嫁人了,在外地。我就没多问。”
“妈,你知道她妹妹怎么没的吗?”
“不知道。心悦不说,我也不敢问。那孩子嘴紧。”
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
她当年对我爸也是这样,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泪。
可我见过她半夜坐在客厅里,拿着我爸的照片发呆。
她反对领养,是怕我走她的老路,怕我养了别人的孩子,老了没人送终。
可她不知道,程心悦扛着的那个孩子,身上流的是程家的血。
“妈,那孩子叫念安。心悦养了八个月。”
“她一个人养的?”
我妈又沉默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语气硬起来:“你晚上带回来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给程心悦发消息,说晚上带孩子回家吃饭。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妈那边,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吃个饭。
傍晚她抱着念安回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头发重新梳过,脸上还扑了点粉。
念安穿了一件粉色连体衣,头上戴着小帽子,裹在绒毯里只露出巴掌大的脸。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程心悦站在玄关,抱着孩子没往里走。
“妈。”
我妈站起来,走过来。
她伸手掀开绒毯一角,露出念安的脸。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妈脸上,突然笑了一下。
没牙的嘴咧开,嘴角两个小酒窝。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叫什么?”
“念安。程念安。”
我妈抬起头看程心悦。
程心悦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
我妈伸手把念安接过来,动作比我想象的熟练得多。
她抱着孩子坐回沙发,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很久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主持人在讲冬季进补。
厨房里程心悦买来的菜还在袋子里,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像心怡。”我妈忽然说,“眼睛像。”
程心悦站在沙发旁边,手指绞在一起。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伸手,把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
她的手很凉,掌心全是汗。
我妈抱着念安,头也不抬地说:“周末搬回来住吧。托育中心哪有家里好。”
程心悦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表情还是硬的:“看什么看,我说搬回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念安在我妈怀里蹬了蹬腿,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咿呀。
04
搬回来是三天后的事。
程心悦从托育中心取回念安的东西,大包小包堆在客厅地板上。
我妈腾出了次卧,把我爸生前用的书桌搬到了阳台,说给念安放婴儿床。
程心悦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递箱子,手碰到一个硬壳相册。
她没拦我。
相册里全是同一个女孩的照片。
扎马尾的,穿校服的,在油菜花田里笑的,站在大学门口比剪刀手的。
女孩和程心悦长得有七八分像,但眉眼更软,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最后几页是孕妇照,女孩挺着肚子站在窗帘前面,手托着腰,脸上有斑,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照片旁边有一行圆珠笔字:心怡,2019年春。
“她那年才二十四。”程心悦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她抱着念安站在门口,念安趴在她肩头流口水。
“大学刚毕业,在南方找了份工作。马凯安是她同事。”
“马凯安?”
“她男朋友。知道怀孕之后就跑了,辞职,换电话,人间蒸发。心怡一个人扛到七个月,早产。产后大出血,没救回来。”
她走过来,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程心怡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念安,脸肿得厉害,但眼睛亮得惊人。
程心悦说这是心怡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不到六个小时人就没了。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一直指孩子。我点头,她才闭眼。”
程心悦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抱着念安的手收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去书房翻东西。
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检查报告。
我的名字,三年前的日期。
报告结论一栏写着:精子活力偏低,自然受孕概率较低。
我把报告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写完之后又擦过。
程心悦的笔迹: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椅子上。
三年前我们刚结婚,她发现了这份报告,没告诉我,也没问我。
她只是把报告塞回抽屉,然后继续跟我过日子。
我以为是她的问题,她从来没解释过。
她宁可让我以为是她生不了,也不愿意让我知道自己有问题。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问我,如果家里多一个人,会不会嫌吵。
她说如果是心怡的孩子呢。
我当时在画图,没抬头,随口说心怡的孩子当然没问题。
她没再说话。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原来她一直在等我这句话。而我随口说了,自己都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户籍警问我办什么,我说咨询领养手续。
对方递给我一张材料清单,我折好放进钱包。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罗俊友。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站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我,他掐了烟。
“傅哥。”
“你没走?”
“改签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个给你。马凯安的。”
我接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散了,他没系。
“程总不知道我查这些。她在公司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是我自己发现的。马凯安入狱前给她寄过一封信,威胁她。我把信拍了照。还有他在狱里放的话,我都录了音。”
“你为什么帮她?”
罗俊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程总一手带的。她对我好,我知道分寸。她嫁给你之后,我就死心了。”他把手插进口袋,“傅哥,马凯安还有三个月出来。他那人,蹲了五年监狱,出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找程总要钱。你们得早做准备。”
他转身走了。我攥着U盘站在派出所门口,雨点开始往下砸。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谢谢。他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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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个月过得比我想的快。
念安会翻身了,会抓东西了,会对着人咿咿呀呀地叫。
我妈每天推着婴儿车去菜市场,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
程心悦脸上的笑多起来,晚上加班回来会先亲念安一口,再回头看我一眼。
日子像是被念安的小手一点点捋顺了。
可我知道马凯安要出来了。
U盘里的东西我看过。
那封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通篇都是威胁。
说程心怡是他的女人,孩子是他的种,程心悦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他就把程心怡生前的照片发到网上,让她死了也不安生。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骷髅头,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
我没把U盘的事告诉程心悦。
她这几个月好不容易睡踏实了,我不想让她再慌。
但我开始做准备。
咨询了律师,整理了马凯安的犯罪记录,甚至托人查了他出狱后的落脚点。
律师说光凭一封威胁信很难立案,除非他出狱后有实际行动。
他出狱那天是个周三。
程心悦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一整天心神不宁。
晚上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两次,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念安坐在婴儿椅里啃磨牙棒,口水流了一围兜。
“高远。”她收拾完厨房,站在阳台上叫我。
我走过去。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条短信,陌生号码:明天上午十点,你们公司楼下咖啡厅。
我出来了。
马凯安。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下午。我没回。”
夜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睛。我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脸在路灯的余光里白得厉害。
“明天我去。”
“高远,他那个人不讲理。”
“我不跟他讲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角落。
马凯安比照片上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进来先扫了一圈,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
“程心悦呢?”
“她不来。”
“不来也行。”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钱带来了吗?”
“什么钱?”
“抚养权转让费。五十万。孩子是我的,你们养了这么久,我总得收点辛苦费。”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乱转,一会儿看门口,一会儿看我的包。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很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马凯安,你当年为什么跑?”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关你屁事。”
“程心怡怀孕七个月,你辞职换电话,把她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她早产那天打你电话,你关机。她死的时候你连面都没露。”
他脸色变了。敲桌子的手停了,眼皮耷拉下来。
“我没钱。那时候我欠了赌债,跑都来不及。”
“所以你连自己孩子的死活都不管。”
“那不是没死吗。”他声音大起来,旁边桌的人扭头看,“孩子活得好好的,你们养得也不错。我现在要回抚养权,天经地义。”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他翻开,脸色一点一点垮下去。
里面是他当年欠赌债的借条复印件,是他辞职时卷走公司货款的记录,是他入狱的判决书。
最后一页是程心怡的遗书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马凯安自愿放弃抚养权,孩子由姐姐程心悦抚养。
“这……这是假的。”
“遗书在程心怡去世前一个月写的,有律师见证。你要是不认,咱们法院见。”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
他指着我鼻子骂了一句脏话,伸手要掀桌子。
我按住桌沿,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
他退了一步,撞到后面的椅子。
“你等着。”他指着我,手指哆嗦,“孩子是我的,我早晚要回来。”
他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在桌子下面抖得厉害。
咖啡凉透了,我没喝。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出门给程心悦发消息:解决了。
她秒回:他走了?
我说走了。
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又撤回了,换成“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条撤回提示,笑了一下。
06
马凯安没有善罢甘休。
一周后他跑到程心悦公司大厅,当着前台和保安的面大喊程心悦抢了他的孩子。
程心悦在会议室谈客户,保安上来叫人的时候她脸都白了。
她出来站在大厅里,马凯安指着她骂,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拐走他的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
程心悦站在人群中间,背挺得笔直,嘴唇咬得发白,一句话不说。
我赶到的时候保安已经把马凯安往外推了。
他赖在地上不走,两条腿乱蹬,嘴里嚷嚷着要报警。
我走过去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
我重复了一遍:你出狱不到半个月就来闹事,违反假释条例,我现在打电话给你的监管警官,你今晚就回去。
灰溜溜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低着头出了旋转门。
程心悦站在前台旁边,手指攥着前台桌面,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怎么知道他的监管警官?”
“罗俊友查的。他出狱后归街道司法所管,假释期内闹事可以收监。”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高远,谢谢你。”
我伸手把她攥着桌面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把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没说话。
当天晚上马凯安被叫去司法所训诫,写了保证书。
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程心悦加班,我妈带着念安在小区里遛弯。
回来的时候我妈脸色不对,抱着念安的手一直在抖。
“怎么了?”
“马凯安。在小区门口。他想抱念安。”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妈说马凯安蹲在花坛边上,看见婴儿车就冲过来,伸手要抢。
我妈推着车跑,喊了保安他才跑掉。
念安被吓醒了,哭了一路。
我接过念安,小身子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哭得嗓子都哑了。
程心悦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念安刚睡着,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松。
“报警。”程心悦说。她站在婴儿床边,脸色煞白,声音却出奇地稳。“这次必须报警。”
我打了110。
警察来做了笔录,调了小区监控。
马凯安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被传唤,拘留了十天。
出来之后他彻底疯了,半夜给程心悦发短信,一张一张发念安的照片。
托育中心的,小区里的,我妈推着婴儿车在菜市场的。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程心悦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她蹲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膀,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出声。
念安在次卧睡得正香,我妈在旁边守着。
“高远。”她闷闷地说,“我怕。”
“我在。”
“他要抢走念安。”
“他抢不走。”
“你凭什么保证?”
我扶着她肩膀让她抬头看我。她满脸泪,鼻尖红透了,嘴唇咬出牙印。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拇指蹭过她颧骨。
“凭我是她爸。”
她愣住了。
眼睛睁得很大,眼泪挂在睫毛上,一眨就掉下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领养手续已经在办了。派出所的清单我拿了一个月了。程心悦,念安姓程,但她是我傅高远的女儿。”
她扑过来抱住我。
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哭出了声。
厨房里我妈切菜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念安在次卧咿呀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客厅灯暖黄暖黄的,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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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凯安从拘留所出来那天,我去接的。
他以为我要跟他谈判,缩着肩膀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我开车门让他上车,他犹豫了一下坐进副驾驶。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我熄了火。
“你以前住这儿。”
他看着窗外,脸色变了。
那是程心怡生前的出租屋。
三楼,窗户上还贴着半截褪色的窗花。
她一个人在这里熬了七个月,每天爬三楼,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
临产那天打不通马凯安的电话,自己叫的救护车。
“你走之后,心怡在这里住了七个月。房东说她经常坐在窗户旁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你给她打过电话吗?一次都没有。”
马凯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给你留了一封信。房东收着,去年收拾房子才翻出来。我一直没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仪表盘上,“你自己看。”
他拆信的手在抖。
信纸只有半页,程心怡的笔迹歪歪扭扭:凯安,孩子我会生下来。
你不用回来。
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落款日期是她去世前三天。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肩膀缩起来,头埋下去,额头抵在信纸上。
我没看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老楼。
三楼窗户旁边晾着一件小衣服,粉色的,不知道谁家的。
“马凯安,我不报警了。但你今天离开北京。以后别再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嘴张了张,没出声。把信纸叠好塞进口袋,推开车门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那孩子……叫什么?”
“念安。”
“念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他走了,拐进巷子,再也没回头。
我回到家的时候程心悦在客厅里转圈。
念安在地上爬,抓着茶几腿站起来,摇摇晃晃。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味儿飘出来。
程心悦看见我,停住脚步。
“他走了?”
“走了。”
“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让他看了一眼心怡住过的地方。”
程心悦低下头。念安爬过来抓她的裤腿,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念安伸手抓她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程心悦整个人僵住了。
“他叫了。”
“妈妈。”
念安又抓了一下她的脸,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程心悦抱着孩子,眼泪啪嗒掉在念安手背上。
念安仰头看她,伸手去够她的眼睛。
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景,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面吸鼻子。
那天晚上吃饺子。
念安坐在婴儿椅里啃磨牙棒,我妈给她碗里放了半个饺子皮。
程心悦坐在我旁边,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跟相册里程心怡的笑容有七八分像。
“高远。”
“谢谢你没走。”
我嚼着饺子,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回握过来,握得很紧。
08
日子慢慢稳下来。
念安会走路了,摇摇晃晃扶着墙走,摔了就坐在地上等大人来扶。
我妈每天带她在小区里转,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孙女。
程心悦换了工作,从广告公司辞职去了甲方,不用天天加班。
我在家办公的时间多了,画图的时候念安就坐在旁边地上玩积木,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叫一声爸。
领养手续办到一半,派出所通知要补充材料。
我和程心悦跑了两趟,材料终于齐了。
民警说再等一个月公示期,过了就能上户口。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是个晴天,程心悦抱着念安,我拎着材料袋,一家三口走在人行道上。
念安伸手去够路边的银杏叶,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程心悦把她举高,她一把攥住叶子,咯咯笑起来。
“高远,你看她。”
我看着她俩。
阳光从银杏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程心悦头发上,亮闪闪的。
念安攥着叶子往嘴里塞,程心悦赶紧去拦。
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看着,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罗俊友发来的消息:马凯安离开北京了,去了南方。
在火车站买票的时候我看见了。
放心。
我回了一个“好”字。
抬头看见程心悦抱着念安站在前面等我,念安朝我伸手,嘴里喊了一声含糊的“爸爸”。
我快步走过去,把她接过来,架在肩膀上。
念安揪着我的头发,咯咯笑。
程心悦在旁边嗔了一句“别揪爸爸头发”,伸手把念安的小手指头掰开。
她的手指蹭过我的耳廓,温温热热的。
“走,回家。”我说。
那天晚上念安睡了之后,程心悦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相册。
她把程心怡的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装进一个新的相册里。
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针脚细密,是给念安织的小开衫。
“心悦。”我妈头也不抬,“心怡的坟在哪儿?”
“南方。她生前喜欢那边的气候。”
“明年清明,咱们一起去看看。”我妈停了一下手里的针,“带着念安。”
程心悦的手停了。她低头看着相册里妹妹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我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毛衣针又响起来,咔嗒咔嗒。
我坐在书房里,隔着门听她们说话。
手里是那份精子活力报告,已经泛黄了。
我把它撕碎,扔进垃圾桶。
窗外月光很好,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抽屉里放着领养材料回执单,上面写着程念安的名字,与户主关系一栏是空的,等着我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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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公示期的最后一天,罗俊友来家里送东西。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程心悦在厨房做饭,我妈带着念安在卧室午睡。
我让了他两次,他才换了鞋进来,坐在沙发边沿上,只坐半个屁股。
“傅哥,我明天的火车,去深圳。”
“那边有工作?”
“嗯,朋友介绍的。广告公司,还是干老本行。”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个给念安的。不多,一点心意。”
我拿起来,厚厚一沓。我推回去:“太多了。”
“收着吧。”他按住我的手,“就当是舅舅给的。”
我看着他。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了,低头去茶几上拿水杯。
“傅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他喝了一口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程总那会儿在公司,谁追她都不搭理。她加班到凌晨,桌上永远放着你给她热的饭盒。你出差她给你收拾行李,连牙刷都包好。我就想,这女人心里有人了,塞不进去别人。”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我走了。替我跟程总说声谢谢,她教我的那些,够我用一辈子。”
程心悦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罗俊友已经走了。她看见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罗俊友正走出单元门,背影瘦瘦高高的,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影子。
他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我们,转身走了。
程心悦站在阳台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高远,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有这么多亏欠。”
“罗俊友。心怡。马凯安。你妈。你。”她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我欠了太多人。”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楼下有小孩在骑车,铃铛叮叮响。
我妈推着婴儿车从单元门出来,念安坐在车里挥舞着手里的银杏叶。
程心悦低头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欠谁的。”我说,“你只是扛得太多了。”
她侧头看我。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眼角的细纹浅浅的,像鱼尾。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高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不知道。”
“那年我妹刚走,我谁都不想理。你约我吃饭,我说没空。你就在公司楼下等,等了三个小时。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出来看见你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你说凉了,我去给你买热的。我说不用。你说那不行,凉包子吃了胃疼。”
她停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就那一句话。我就想,这个人可以嫁。”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楼下我妈推着念安走远了,婴儿车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
夕阳沉下去,天边剩一抹橘红。
我们俩在阳台上站着,谁也没说话。
10
上户口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程心悦本来要一起去,念安早上有点发烧,她留在家照顾。
我妈在厨房熬粥,小米的香味飘出来。
我出门的时候程心悦追到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平安符。
红布缝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熬夜做的。
“路上慢点。”
派出所户籍科人不多。
我把材料递进去,民警翻了一遍,在电脑里录入。
屏幕转过来让我确认信息。
户主:傅高远。
与户主关系:女儿。
姓名:程念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民警问,有问题吗。
我说没有。
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傅字的三横写得歪歪扭扭。
从派出所出来,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
把户口本翻开,念安的那一页薄薄的,印着她的名字。
程念安。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程”字,想起程心怡照片里的笑,想起程心悦蹲在包厢地上哭,想起念安第一次攥住我的手指。
太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户口本上的字亮堂堂的。
手机响了。程心悦打来的。
“办好了?”
“办好了。”
“念安退烧了。刚才叫爸爸了,叫得可清楚。”
她声音里带着笑,鼻音有点重,像是刚哭过。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高远?”
“你怎么了?”
“没事。”我清了清嗓子,“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她顿了一下,“念安说她要吃你做的鸡蛋羹。”
我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路过菜市场买了鸡蛋和青菜,又拐进花店买了一盆绿萝。
程心悦说过念安喜欢揪叶子,绿萝好养,揪了还能长。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喂念安吃粥,程心悦在厨房炒菜。
我换了鞋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念安看见我就伸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叫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她揪着我的领子,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程心悦端着菜出来,看见我抱着念安站在窗台旁边,笑了一下。
“吃饭了。”
我抱着念安坐到餐桌前。
我妈盛了四碗饭,程心悦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念安坐在我腿上,伸手抓我的筷子。
我妈说给她个勺子玩,程心悦递过去一个塑料勺,念安攥着往嘴里塞。
窗外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餐桌上洒了一把碎金。
程心悦给我碗里舀了一勺鸡蛋羹,推到我面前。
“你尝尝,我按你妈说的方法蒸的。”
我舀了一勺,嫩嫩的,咸淡正好。
念安伸手来够,我吹了吹,喂了她一小口。
她吧唧着嘴,眼睛弯起来,又伸手要。
程心悦在旁边看着,伸手把念安嘴角的蛋羹擦掉。
“心怡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放下勺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回握过来,沾着洗碗水的凉。
念安在我腿上拍着桌子,勺子敲得当当响。
我妈端起碗喝汤,呼噜呼噜的。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跑,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都是些寻常声音。
我攥着程心悦的手,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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