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回到家,薛永贵先去洗澡。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墙上挂着他前妻的遗照,黑白的,笑得挺温和。
茶几上搁着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我扫了一眼,是一条微信:“今天领证了吧?想我了没。”我拿起手机看了看,锁屏,放回原处。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我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这段婚姻各取所需,我图他的房子和退休金,他图有人洗衣做饭。
犯不着为一条消息动气。
只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条消息背后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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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被超市裁员那天,下着小雨。
人事部的小姑娘把辞退通知书递给我,眼睛都不敢抬。
我在这家超市干了六年,从理货员干到生鲜组组长,说裁就裁了。
四十八岁,再找工作,连保洁都嫌我年纪大。
更糟的是,医院那边也来了电话。
子宫肌瘤,五个厘米,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得尽快手术。
我问大概多少钱,医生说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两万多。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那张B超单子,半天没动。
女儿谢小雅还不知道。
她大四了,正忙着准备考研,我不想让她分心。
这些年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前夫从她六岁起就没给过一分抚养费。
我做过饭店洗碗工,干过家政,后来才在超市落了脚。
好不容易熬到女儿快毕业,又出了这些事。
介绍人是超市以前的同事王薇,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说还得涨两百。
王薇说,给你介绍个人吧,退休教师,有房有退休金,老婆走了三年了,人挺老实。
我说,我这条件,人家能看上?
王薇说,你才四十八,长得又不差,就是这些年累的。打扮打扮,见见呗。
见面安排在公园旁边的茶馆。
薛永贵比我想的老一些,头发花白,但穿戴整齐,一件浅灰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他说话慢条斯理,问我以前做什么,又问小雅多大了,念什么专业。
我都照实说了,也没瞒他我有个女儿。
他说他儿子薛明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趟。
第一次见面聊了半个钟头,他抢着付了茶钱。
第二次见面他请我吃了顿饺子,跟我说他前妻是生病走的,家里就他一个人,怪冷清。
第三次见面他直接提了领证的事。
他说,咱们这个岁数了,不兴谈情说爱那一套。我图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图个安稳日子。你觉得行,咱们就把证领了。
我没马上答应。回去想了三天。想手术费,想房租,想女儿下学期的生活费。第三天晚上我给王薇打了电话,说行。
我没告诉小雅。
只说去朋友家住几天,帮她盯着考研的事。
小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从小就这样,跟我亲,但不腻,知道我一个人不容易。
搬进薛永贵家那天,他帮我把行李箱拎上楼。
两居室,收拾得挺干净。
我打开衣柜放衣服,发现里面还挂着一排女人的衣裳,毛衣、外套、裙子,整整齐齐的。
我手顿了顿,薛永贵在后面说,前妻的,没来得及收拾。
我说,没事,我放下面就行。把自己的旧行李箱塞进柜子最底层,压在那排衣裳下面。
他前妻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黑白的,看起来比我年轻几岁,面相温和。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几秒,薛永贵说,她走三年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就住进了这个家。
住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房子里,睡她睡过的床,用她用过的东西。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也顾不上什么滋味。
我得先活下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吃完他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搁着他的手机,突然亮了。
我扫了一眼,锁屏上跳出一条微信:“今天领证了吧?想我了没。”我没动,看了两秒,屏幕暗了下去。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
我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慢慢洗。
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指,温水冲在手背上。
我把碗擦了三遍,摞好,又擦了灶台。
薛永贵洗完出来,穿着背心短裤,头发还滴着水。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今天累了吧?早点睡。”他说。
我嗯了一声,进了卧室。床单是新换的,大红牡丹花,一看就是便宜货。我躺下,他在旁边躺下。中间隔了半尺远。
灯关了。
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的,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四十八岁了,我对自己说。
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口饭吃,能攒钱做手术,够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了。
给他煮了粥,煎了鸡蛋。
他起来的时候,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有个人在就是不一样。
我没接话,坐下来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我摸清了薛永贵的习惯: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八点去老年大学,十一点回来。
下午看报纸,看电视,五点半吃晚饭。
晚上九点睡。
规律得像钟表。
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厨房的油垢攒了三年,我用小苏打加洗洁精,蹲在地上蹭了一个下午。
前妻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我没扔,收在一个纸箱里,搁在阳台角落。
那天晚上的事,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不是想那条消息,是想我当时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要搁十年前,我可能会哭,会吵,会收拾东西走人。
但那天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大概是因为我早就想明白了。
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没工作,有瘤子,租不起房。
薛永贵给我一个屋檐,我给他做饭洗衣。
这是交易,不是婚姻。
交易里没有吃醋这一说。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进了卧室。
“丽娟,睡了没?”
“没呢。”
“你看见我手机上有消息没?”
“没注意。”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从粗到匀,从匀到沉。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亮,又暗了。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她说,女人这辈子,能靠就靠,靠不住就自己撑。
我妈撑了一辈子,四十九岁就没了。
我比她多活不了几年了,不能再撑了。
但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粉的味道,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薛永贵这个人不对,是这个事不对。具体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煮了粥。他吃得挺香,吃完抹了抹嘴,说要去老年大学。我问他学什么,他说书法班,每周三节课。
“你前妻以前也去?”
他筷子停了一下。“她不去,她身体不好。”
“什么病走的?”
“老毛病,说不清楚。”他站起来,拿上外套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老毛病,说不清楚。一个活生生的人,跟了他几十年,走了,连什么病都说不清楚。
我拿出手机,翻到介绍人王薇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可我心里还是存了个疑影。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我正擦客厅的柜子。
他的旧书、老花镜、几本相册,我一样一样擦过去。
相册里大部分是他前妻的照片,年轻时候的,中年的,最后一张是医院里拍的,瘦得脱了相。
“别翻了。”薛永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就擦擦灰。”
他把相册拿过去,合上,放回柜子最上层。“这些东西不用你动。”
我没跟他争。
转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我脑子里还在想那张医院里拍的照片。
前妻瘦成那样,眼神里全是东西,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不甘心。
我前夫当年跟人跑的时候,我也瘦了十斤。
但后来缓过来了,因为还得养孩子。
前妻没缓过来,人没了。
我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薛永贵在客厅喊:“少放点油,我血脂高。”我应了一声。手底下没改。照样倒了两勺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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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借钱的事,是婚后第三天晚饭桌上提的。薛永贵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丽娟,有个事跟你商量。我前妻有个妹妹,最近生病住院了,急需用钱,我想借五万。”
“你前妻的妹妹?”我问。
“嗯,她那边没人管,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没马上应。介绍人王薇跟我说过,薛永贵前妻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行,我明天去银行取。”我说。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说我来吧,你歇着。
他也没推辞,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我把碗摞在一起,端着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前妻是独生女。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说去银行。走到楼下,碰见了对门的老太太。她正拎着一袋垃圾往垃圾桶里扔。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老薛家新来的?”
“嗯,刚搬来。”
“我姓于,就住对门。叫我于姨就行。”
她七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说话中气足。我把手里提的一袋橘子递过去两个,她推了一下,接了。
“于姨,您在这住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老薛家的事,我都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我脸上绕了一圈。我笑了笑,没接话。
“闺女,你人不错。”她压低声音,“老薛家那儿子,你见着了吗?”
“还没。”
“哼。”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拎着垃圾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有空来家里坐。”
我应了一声,往小区门口走。
去银行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药店,买了盒降压药。
薛永贵说他血压高,家里的药快吃完了。
付钱的时候,我顺嘴问了一句:“大夫,子宫肌瘤这个病,一般怎么治?”
药店的大夫是个年轻姑娘,说要看情况,小的吃药,大的手术。我问,那要是拖久了呢?她说,拖久了会贫血,严重的可能恶变,还是早做手术好。
我把药装进包里。两万多押金,加上后续的费用,五万块差不多。薛永贵找我借五万,给他前妻治病。我手里那点积蓄,刚好五万。
回到楼下的时候,我没急着上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三楼薛永贵家的窗户开着,他在阳台上浇花。动作挺悠闲。
我掏出手机,翻出王薇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王姐,我问你个事。薛永贵前妻,到底什么病走的?”
王薇那边顿了两秒。“好像是妇科方面的病,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上了楼。薛永贵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蛋,一盘青菜。我洗了手坐下来,他给我盛了一碗饭。
“银行去了?”
“去了,明天取。”
“不急不急。”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
吃完饭他去午睡。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
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人已经进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我拿起他的手机。
没锁屏,直接进去了。
微信里最近联系人没几个,我往下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唐怡然。
转账记录里,每个月五号,五千块。
连续三个月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薛永贵翻了个身。
下午两点,医院打来电话。
护士说,手术排期定在下个月十二号,让我提前三天来办住院,押金两万。
我说好。
挂了电话,看着阳台上晾着的那排衣裳。
薛永贵前妻的毛衣还挂在衣柜里,我自己的旧行李箱压在柜底。
两万押金,五万借款。
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
04
小雅给我打电话那天,是周六下午。她一般周末会给我打一个,说说考研复习的进度。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点想你了。”
“再过一阵子,朋友这边需要帮忙。”
“什么朋友啊?神神秘秘的。”
“以前的同事,你王薇阿姨介绍的。”
她没再追问,跟我说了说学校的事。挂了电话之前,她随口说了一句:“妈,我有个同学你还记得不?唐怡然,上次我跟你说过的。”
我手一紧。“怎么了?”
“她休学半年,最近回来了,说在外面实习。今天来找我借笔记,看着好像挺缺钱的,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她家里条件不好?”
“她说她爸生病了,家里欠了不少钱。不过她人挺精的,以前在寝室就不太实在,我们都不太跟她来往。”
我说知道了,让她好好复习。
挂了电话,我翻出小雅的朋友圈。
她上个月发了一组毕业照,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三张,四个女生站在一起,小雅旁边那个,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虎牙。
照片底下标注了名字:唐怡然。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细细碎碎地飘上来。
唐怡然,每个月从薛永贵手里拿五千块的唐怡然,是小雅的同学。
是那个休学半年、家里欠债的唐怡然。
这件事,已经不是薛永贵一个人的事了。
第二天我拎着一袋水果去了于玉璧家。老太太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她年轻时候的护士照。她给我倒了茶,让我坐。
“于姨,我来就是想问问,老薛家以前的事。”
她端着茶杯,看了我半天。“闺女,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说不上发现,就是觉得有些事对不上。”
她叹了口气。
“老薛这人,表面老实,心里有本账。他前妻姓卢,叫卢秀兰,人特别好。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做家务。身体一直不太好。”
“什么病?”
“妇科上的病。具体我也不太懂,就知道她老说肚子疼,老薛不带她去医院,说费钱。拖了好几年,后来疼得受不了了才去查,已经晚了。”
我手里的茶杯有点烫,我放下。“她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薛明那孩子就常往家带人。说是给老薛介绍对象,其实带回来的一个比一个年轻。邻居们都议论,说这儿子安的什么心。”
“带回来几个?”
“我见过的就有三个。最近这半年,有个年轻姑娘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薛明领着来的。二十来岁,长得挺好看,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进去待一会儿就走。”
“您还记得那姑娘长什么样吗?”
于玉璧眯着眼想了想。“圆脸,大眼睛,一笑露虎牙。”
我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于姨,谢谢您。”
“闺女,”她拉住我的手,“你要是想走,趁早走。老薛家这趟水,浑着呢。”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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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薛永贵吃完早饭,换上外套出了门。他说去老年大学,周三有书法课。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出单元门,拐上了小区外面的那条路。
我拿了外套跟出去,隔着几十米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没往老年大学的方向走,而是过了马路,进了街心公园。
公园里晨练的人不少。他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站住了。过了几分钟,一个年轻姑娘从另一头走过来。圆脸,大眼睛,头发扎了个马尾。唐怡然。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说话。
薛永贵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唐怡然接了,塞进包里。
他们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话,唐怡然先走了,薛永贵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往回走。
我躲在公园侧门的柱子后面,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对面,才从兜里掏出手机。
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能看出薛永贵递信封的动作。
回到家的时候,薛永贵已经在了。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今天课怎么样?”
“还行,练了几个字。”
我进了厨房,把中午要吃的菜拿出来。手有点抖,切土豆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我放下刀,深吸了一口气。不能慌,慌就输了。
中午吃完饭,他照例去午睡。
我等到他鼾声响起来,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
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用他的拇指按了一下指纹。
屏幕亮了。
微信里,他和薛明的对话在置顶位置。我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上翻。最新的几条是上周的。
薛明:“爸,你再忍忍,等她钱拿出来就找理由离婚。”
薛永贵:“知道了。”
薛明:“唐怡然那边你配合一下,让她多来几趟,邻居看见了自然会传闲话。”
薛永贵:“嗯。”
再往前翻,是三个月前。
薛明:“爸,我给你找了个演员,叫唐怡然,每月五千。你跟她见几面,给邻居看看。”
薛永贵:“靠谱吗?”
薛明:“你放心,她缺钱,不敢乱说。”
我把每一页都截了图,发到自己的微信上。
然后把聊天记录里我的那条转发删掉,锁屏,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做完这些,我站在床边看了薛永贵一会儿。
他侧着身子,张着嘴,打着呼噜,睡得正沉。
我出了卧室,坐在客厅里。
墙上挂着卢秀兰的照片。
黑白照片,她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照片框有点歪,我站起来想把它扶正。
手碰到相框的时候,感觉后面有东西。我把相框翻过来,背板松了,一张折叠的纸片从缝隙里掉出来。我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诊断书。
卢秀兰的,五年前的日期。
诊断栏写着:子宫肌瘤,建议尽快手术。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是写的人没什么力气。
写的是:他不让去大医院。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的汗把纸边洇湿了。子宫肌瘤。跟我一样的病。卢秀兰拖了五年,拖到晚期,人没了。
我把诊断书折好,放回相框后面。重新挂好。然后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我一口气喝完了。
五万块钱。
给前妻治病。
前妻已经死了三年,他拿什么治病。
他借这五万,是给谁的。
窗外天阴下来了,屋里暗了一层。
我坐在暗处,听着卧室里薛永贵的鼾声,一下一下,稳得很。
06
我给小雅打电话,让她周末回来一趟。她说考研复习紧张,我说有急事。她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再问,说周六下午到。
周六那天薛永贵去老年大学了。小雅进门的时候,我把门反锁了。她坐在沙发上,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绕弯子。把手机上的截图一张一张翻给她看。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公园里拍的照片,还有那张诊断书。小雅看完,脸白了。
“妈,这是真的?”
“我编不出来。”
她捂着脸哭了。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嫁给他,你都没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妈没钱了,得找个地方住?说妈要做手术,拿不出押金?”
“那你就把自己卖了?”
她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收回去,我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端着杯子站在灶台前,手有点抖。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哭,哭得越来越大声。
过了一会儿,我端着水回去。坐在她旁边,把杯子递给她。
“小雅,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擦了擦眼睛,看着我。
“你爸当年跟人跑,那个女的,是你高中的班主任,姓周。”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上高二那年,我去学校给你送饭,看见他们俩在校门口。后来我跟你爸吵,他说是那女的先找的他。再后来他就不回来了。”
小雅瞪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高中的班主任,周老师,教了她三年英语。
她一直觉得周老师对她特别好,高考前还给她单独补课。
她考上大学那年,周老师还送了她一个行李箱。
“妈,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能信吗?你那时候天天说周老师好,我说了她不好,你只会觉得我小心眼。”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没哭。这些年该流的泪早流干了,这会儿反倒一滴都没有。
等她哭够了,我把我的计划跟她说了。
我继续装作不知道,稳住薛永贵。
她去找唐怡然,从唐怡然那边套话。
唐怡然是她同学,她去问,比我去问自然。
第二天小雅就约了唐怡然。她们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见面。小雅回来跟我说,唐怡然一开始不承认,后来小雅把话说破了,她才松口。
“妈,唐怡然说薛明跟她说好了,等把你赶走,房子卖了分她两万。她只拿到了五千,剩下的一万五薛明一直拖着不给。”
“她还说什么?”
小雅顿了一下。“她说……她说你妈以为她在算计别人,其实她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
唐怡然说得对。
我以为自己算得清楚,找个有房有退休金的老头,各取所需。
没想到人家比我算得更早,更深。
“小雅,你帮妈一个忙。下次见唐怡然,让她把录音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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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摊牌那天是周日下午。我提前跟薛永贵说,让小雅来家里吃顿饭,顺便见见薛明。薛永贵挺高兴,说正好薛明这周回来了。
薛明是上午到的。三十岁,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深蓝polo衫,看着斯斯文文的。进门叫了我一声阿姨,叫得挺客气,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小雅下午到的,身后跟着唐怡然。
薛明看见唐怡然,脸上的笑僵住了。薛永贵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盘子,看见唐怡然,盘子差点脱手。
“都坐吧。”我招呼大家。
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薛永贵坐主位,我在他旁边。薛明坐对面,小雅和唐怡然坐在侧边。于玉璧是最后到的,端着一碗饺子,说刚包的,趁热吃。
“于姨,您坐。”我给她拉了把椅子。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薛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阿姨,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吧?”
“是有点事。”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截图翻出来,屏幕朝上放在转盘上,慢慢转了一圈。
薛明的脸白了。
“薛明,你雇唐怡然来演戏,每月五千,演了三个月。这事你认不认?”
薛明嘴硬。“什么演戏?我不明白。”
唐怡然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录音放出来,薛明的声音清清楚楚:“等把她赶走,房子卖了咱俩对半分。”
薛永贵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你翻我手机!”
“我不光翻你手机。”我把诊断书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卢秀兰的诊断书,五年前的。子宫肌瘤,跟我一样的病。你拖了五年不给她治,拖到她死。现在你又拿她的名义来骗我的钱。”
薛永贵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薛明缓过神来,指着唐怡然骂:“你吃里扒外!”
“你欠我的一万五呢?你什么时候给?”唐怡然站起来,声音比他更大。
薛永贵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瓷片溅了一地。他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小雅尖叫了一声。于玉璧站起来,让我打急救电话。我掏出手机拨了12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很稳。薛明蹲在地上叫他爸,声音带了哭腔。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的。薛永贵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半睁着,看了我一眼。我没躲他的目光。
08
薛永贵在医院住了五天。高血压加轻微脑梗,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我去了两趟。第一趟送了些换洗衣裳,第二趟带了点粥。
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人瘦了一圈。见我进来,他动了动嘴,像是想说什么。
“咱们各过各的,你还能住那儿。”他说。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咳了一声,我没回头。
从医院回来那天,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锁换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敲了敲门,薛明开的。他堵在门口,没让我进。
“阿姨,这房子是我妈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住?”
“你爸让我住的。”
“我爸现在说话不算数。他住院了,我是他儿子,我说了算。”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他顿了一下,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个黑塑料袋,里面塞着我那几件衣裳和洗漱用品。我的旧行李箱没给,说“回头再说”。
我接过塑料袋,没跟他吵。楼道里黑,声控灯灭了,我站在暗处,听见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提着塑料袋下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小区里路灯昏黄,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我站了几分钟,转身去了对门。
于玉璧开门看见我,什么也没问,把我让进去。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下了碗面。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捧着那碗面,吃了几口,吃不下了。
“闺女,你就住这儿。我一个人住,正好有个伴。”
“于姨,我……”
“别说了,我都明白。”她拍拍我的肩,“老薛家那爷俩,我看了二十多年了。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你斗不过他们,也别硬斗。该走法律走法律。”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给律师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律师告诉我,转账记录和录音可以作为证据,但需要我本人去法院立案。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证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唐怡然的录音,薛永贵和薛明的聊天记录,公园里的照片,还有那张诊断书。
这些够不够把他那套房子分一半?
律师说,夫妻共同财产可以主张,但时间短,不一定能分多少。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天亮了,楼下的早餐摊子开始摆出来,豆浆的香味飘上来。于玉璧在厨房里煎鸡蛋,油滋啦响。我穿上外套,推开门。
“于姨,我去趟法院。”
“吃了饭再去。”
“回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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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去法院。先去了省城,找到唐怡然。
她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单间,又小又暗,床上堆着书和衣服。看见我,她有点慌,站在门口不让进。
“唐怡然,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
薛明给她转的五千,薛永贵转的五千。
三个月,薛永贵给了薛明一万五,薛明只给了唐怡然五千。
剩下的一万,进了薛明自己的口袋。
“你以为他扣了你一万五,实际上他扣了你两万五。”
唐怡然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还跟我说能帮我搞定留校名额,都是骗人的?”
“你觉得他一个省城普通上班的,有那个本事吗?”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掉下来,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全部录音。比之前给你的更全。他跟我交代怎么演戏,怎么在邻居面前晃,怎么逼你走,全在里面。”
我接过U盘。她擦了把脸,又说了一句:“阿姨,对不起。”
我没说原谅她,也没说不原谅。把U盘揣好,转身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上哭。我没回头。
回到城里,我把U盘交给律师。律师听完录音,说这够得上诈骗共犯了,可以报警,也可以作为离婚诉讼的证据。
那几天我住在于玉璧家。
白天跑法院,跑派出所。
晚上回来于玉璧给我留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面条。
她不多问,只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第五天晚上,小雅打来电话。
“妈,我保研成功了。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补助。”
我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说话。小雅又说:“妈,你不用再为钱嫁人了。”
我捂着嘴,没出声。眼泪把手机屏幕打湿了一片。挂了电话以后,于玉璧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汤。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梦里回到了小雅小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在校门口回头朝我挥手。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有鸟叫,于玉璧在阳台上浇花。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去法院。
10
离婚手续办得不算顺利。
薛永贵出院以后,薛明给他请了律师,咬死房子是婚前财产,跟我没关系。
我这边律师把证据摆出来,薛明雇人诈骗的事捅到派出所,薛明怂了。
最后调解的结果:薛永贵补偿我三万块,离婚手续当天办。三万块不够手术费,但够我先租个房子,把押金交上。
办手续那天是个阴天。民政局门口人不多。薛永贵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走路有点晃。薛明跟在他后面,没正眼看我。
手续办完出来,薛永贵在台阶上拉住我袖子。
“丽娟,房子可以给你住到老。”
我抽回胳膊。“不用了。”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年。”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走到路口的时候,听见薛明在后面说:“爸,走吧。”声音又低又急,像怕我反悔似的。
我回到出租屋,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这间屋我租了五年,月租八百,一室一厅。窗台上还有小雅高中时候养的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浇了水。
晚上我把结婚证从包里翻出来。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照片上我和薛永贵坐在一起,他板着脸,我微微笑着。我把那张证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响了。
小雅发来一张照片,是保研录取通知书的截图。
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学校公章。
我看着看着笑了,给她回了一条语音:“妈明天给你寄酱牛肉。”
发完语音,我坐在床边。楼下小饭馆的炒菜声传上来,滋啦滋啦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把手机充电线插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于玉璧打来电话。
“闺女,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卢秀兰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以后住进老薛家的女人。我一直没给,怕惹事。现在你跟老薛离了,这信你要不要?”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寄给我吧。”
“好。我今儿就去邮局。”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信还没到,但我已经不太着急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之后,叶子好像挺起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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