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我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醒来。
窗外有人洗菜，水声很轻。
那一刻，我数不清这是第几座城。
这辈子走的路不算多，记住的没几段。
倒是那些无事发生的清晨，替我把大半生说得明明白白。
年轻时我笃信风景在远处，于是把家折起，塞进行囊。
后来才明白，家是折不得的。
一折，就断的模糊。
去过的地方一多，行李反倒轻了。
有些东西带不走，也不必带。
这些年我学会了看天色行事。
云压得低就早些收摊，风起了就把衣领竖起。
这不是学会将就，是学会不跟天较劲。
秋天从不打招呼就来。
昨晚还穿短袖，今早推门，袖口就凉了一寸。
它是它的，我是我的。
各自经过，各自安好。
路边的树把叶子一片一片交出去，交得爽快。
我站着看了很久，觉得放下这件事，说难也难。
年轻时怕手里空，什么都想攥一点。
如今才懂，人这一生，攥紧的都在丢，松开的反而跟着走。
有一年冬天，我在北方的车站等过一整夜。
候车室的门合不严，风从缝里钻。
我买了杯热水捧着，喝到一半就凉了。
那一夜我没觉得苦，只是想通一件事——
冷是自己担的。
暖，也是自己能给的。
日子过到后来，喜怒都调淡了。
不是心变硬，是知道浓的东西从来留不住。
也见过极好的光景。
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蝉鸣了整个夏天，一场透雨过后，天蓝得不像话。
那时我站着，觉得活着这件事，实在值得。
我渐渐不计较什么时候。
人在世上，一半在等，一半在走。
等的不一定来，走的不一定到，中间那一段，就叫一生。
九月过去了，十月来了，谁都拦不住。
从前我怕日子走得快，现在怕自己走得太赶。
慢一点，才认得出路边的花叫什么。
慢一点，才听得见别人话里那半句没说出口的。
夜里有月亮，我会在窗边站一会儿。
不写诗，也不想谁。
站着的时候，人不飘，心也不散。
偶尔翻出旧东西，一张车票，半页没写完的字。
看完就收好，不多想。
人到最后都要学会一件事——把往事放回原处，然后关灯。
我不再问自己要去哪儿。
脚下的路自己会长，我跟着就行。
风来了裹紧衣裳，太阳出来就解开扣子。
半生的冷暖，如今全长在身上，成了我的样子。
不体面，但结实。
若还有一程要走，就慢慢走。
不必赶在日落之前，不必赢过谁，不必被人记住。
等风把云吹散，等雨停，等天自己放晴。
我会站在院墙边，看一场人间的寻常热闹。
谁家炊烟起了，谁家门开了，谁家孩子在巷子里跑过。
然后明白，所谓风光，不过是看着别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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