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教不出完整的人

当算法进入课堂，教师的不可替代性究竟体现在哪里？

来源 | 中国教师报

作者 | 黄海涛

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

斯坦福大学人类中心人工智能研究所发布的2026年度《AI指数报告》显示，自2012年以来，AI在图像分类、语言理解、竞赛级数学难题及博士级科学问题等高难度任务上，相继追平甚至超越人类。耐人寻味的是，越是高难度的任务，人类坚守的阵地被攻破得越晚，但一旦突破，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人工智能已不再是简单的效率工具，而是重塑社会的基础性变量，正在改变组织运行、劳动分工与知识生产等社会底层逻辑。教育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场系统性的生态重组。

这把我们推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面前：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师？未来的教师应具备怎样的素养和能力？AI能在几秒内生成完整教案，自动批改数百份作业，甚至能模仿苏格拉底的口吻与学生对话。在此背景下，那个抱着教材、手拿粉笔站上讲台的教师形象正在迅速瓦解，随之而来的是教师角色的集体焦虑。因此，我们必须重新定义教师自身的不可替代性。

当机器能瞬间生成海量内容并模拟人类学习行为时，我们的育人目标将随之重构，更加注重学生的元认知能力和意义感。学生学习不仅是为了记住知识，更是为了理解“为什么学”，为了在知识背后触摸情感，在思考中建立价值。学生解出数学题时的欣喜、作文里流露的真诚、小组合作中学会的倾听与妥协，这些无法被算法拆解和测量的时刻，才是教育真正发生的地方。

这要求我们推动一场深刻的教育转型：从知识传递走向意义建构，从统一进度走向个性支持，从封闭系统走向开放生态，从双边互动走向多主体协同。每一个转向都将深度影响传统课堂。统一的进度像僵直的传送带，而个性支持要求教师像园丁一样，观察每株植物的长势，给予不同的光照和水分；封闭教室里教师是唯一权威，开放生态中学生可向网络、社区和同伴请教；双边师生对话固然珍贵，但多主体协同引入了AI助手、远程伙伴和跨界资源，让学习边界无限延展。这些变化汇聚成一个结果：传统的“师—生”两点一线，被拓宽为教师、机器、学生三方互动的全新格局。

在这个新格局里，教师不再是讲台上唯一掌握答案的人，其核心责任已悄然转移。教师需要成为组织人机协同学习的设计师，厘清哪些环节交给AI提速，哪些环节必须留给师生面对面对话；教师需要成为技术边界的把关人，懂得何时远离屏幕，避免算法推送窄化学生视野，避免数据驱动的评价磨平学生的独特性；教师更需要成为学生心智成长的引路人，看见数字时代孩子滋生的孤独、焦虑和空洞，用真诚的陪伴和高质量的对话，帮他们重新与自己、他人和世界建立连接。

那么，教师的不可替代性究竟体现在哪里？

首先，教师是意义的诠释者。AI能提供最优解，却无法回答“为什么学”“学了之后做什么”这些根本性问题。教师凭借自身的生命经验和价值判断，将知识与学生的日常生活相连接，赋予学习方向与温度。

其次，教师是关系的建造者。课堂上的信任与合作、冲突后的和解与谅解，这些复杂微妙的人际互动无法被算法复制。研究证实，师生关系的质量是学生学业成就和心理健康的基石，而良好的关系源于教师的理解、包容与回应。

最后，教师是创造力的点燃者。AI擅长在已知框架内优化，但真正的创造往往源于偶然的联想、不计后果的尝试或打破常规的发问。教师通过开放性对话、对失败的宽容和耐心的等待，呵护学生的好奇心，鼓励他们提出自己的问题，而非仅仅寻找标准答案。

善用技术也是新角色的重要组成部分。工具终究是工具，驾驭工具的智慧才体现教师的专业性。新时代的教师素养并非简单叠加技术技能，而是在人文与科技、数据与直觉、效率与成长之间保持平衡，作出明智取舍。

技术可以定制学习路径，却温暖不了一颗沮丧的心；算法可以推荐最优解法，却照不亮一次灵光乍现的顿悟。那些无法被计算的部分，恰恰构成了教师存在的最高意义。

人机共生并非零和博弈，而是分工协作的重构。机器的优势在于存储、运算和不知疲倦；人的优势在于理解情境、赋予意义和承担责任。两者结合，教育才能释放新的可能：教师从烦琐事务中抽身，将精力投入创造性对话与深度陪伴；学生获得即时反馈与个性化资源，同时在教师引导下发展出超越算法的高阶思维与完整人格。

教师是教育的掌灯人。他们传递的不仅是知识，还有文化的温度、心灵的慰藉以及对未来的期许。愿每一位教师都能善用技术之利，坚守人文之根，让教育的灯火在变革时代依然温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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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中国教师报》2026年10月14日11版

图片 | 摄图网

编辑 | 皮皮兵不皮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