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人皮的禽兽

文｜老达子

本文共2500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老话讲，养虎遗患。

虎关在笼子里，谁看都觉得温顺。可它每被放过一回，胆子就大一圈。

公元946年岁末，后晋的都城开封，迎来了这么一头虎。他叫张彦泽，是个节度使。史书写他的相貌，只有一句：眼珠发黄，夜里发光，看人像猛兽。不到二十天，他把一座京城祸害了个遍，自己的下场，连写史的欧阳修都忍不住感叹一句：“自古未有也。”

这头虎是怎么养出来的？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张彦泽这个人～

拿亲儿子下手的涇州节度使

张彦泽是太原人，祖上几代都在军中当偏将。他从小有力气，会骑射，跟着后唐的庄宗、明宗打过仗，凭战功一路做到刺史。石敬瑭称帝后，把他提到曹州当刺史。后来朝廷围攻邺城的范延光，他又立了功，先当华州节度使，接着调去镇守涇州。

史书说这个人为政暴虐。暴虐到什么地步？看他怎么对自己的儿子，就知道了。

他有个儿子在朝中当差，平日不合父亲的意，隔三差五挨一顿鞭子。儿子怕被活活打死，逃到外地，被齐州抓了，送回京城。石敬瑭下旨，免了这孩子的罪，让他回到父亲身边。

彦泽转头就递上一道奏章，请皇帝准他把这个儿子杀了。

他手下有个掌书记，叫张式，一向受他赏识。张式觉得这事有伤名教，一再劝他收手。彦泽火了，抄起弓就要射，张式勉强躲过一箭。

随后彦泽下令，把张式赶出衙门。身边那帮小人早就嫉恨张式，这时跑来吓唬他，说他再不走，一定被杀。张式只好称病，带着妻儿逃命。

张式的心，和石敬瑭放下的手

彦泽派指挥使李兴带二十个骑兵去追，只交代一句：张式要是不肯回来，把脑袋提回来。

张式逃到邠州，节度使李周把他留下，快马报告了朝廷。朝廷怕得罪彦泽，下的敕令竟然是：流放张式到商州。彦泽还不罢休，又派行军司马郑元昭赶到京城，当面对皇帝说，彦泽要是要不回张式，恐怕要出不测之事。

石敬瑭不得已，把人交了出去。

张式被押回涇州。彦泽撕开他的嘴，剖出他的心，再砍断手脚，才算了事。

张式的父亲张铎赶到京城喊冤。朝廷派王周去接管涇州，王周一到任，就上奏彦泽在任上的恶行二十六条，还说涇州百姓逃散了五千多户。刑部的李涛等人跪在宫门口上疏，请朝廷治他的罪。石敬瑭回的话，史书里只留了一句，大意是彦泽有功，自己曾答应过不杀他。

处理的结果是：削掉一级官阶，降一级爵位。

张铎和张式的弟弟、儿子都得了官，涇州百姓免了税，又免一年杂役，石敬瑭还下了一道罪己诏。杀人的人，只是少了一级官阶。当时的人说，这是失刑。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多看两眼。史书写得明白，朝廷是因为姑息彦泽，才一步步退让的。石敬瑭自己是武人出身，又要靠武人撑着这个新朝廷。对一个有功的武将，他下不了这个手。

可是这道口子一开，涇州城里的人看见了，朝里的人看见了，彦泽自己也看见了。

桑维翰保他出来，他也“改”了几年

石敬瑭死后，少帝石重贵即位。桑维翰又把彦泽推荐上来，让他去镇守安阳。

到了安阳，这个人变了样。他对读书人客气起来，境内都夸他治理得有条理。后来调去北边屯守恒州、定州，易州孤悬在外，粮运跟不上，朝廷让几个州的百姓挑担子把粮食送上去。彦泽碰上走不动的老弱，让自己的兵替他们挑。到了边上，他也不让百姓再往前走，改派骑兵用马驮粮，来回又快，又不怕被抢。听说的人，都称赞他。

阳城那一仗，彦泽的功劳排在各将前头。前前后后和契丹交手，他屡屡有捷报送到京城。人们都说，他这是感念石敬瑭不杀之恩，在补过去的亏欠。

人们愿意这样想。一个人被放过一次，总该长点良心。

可涇州那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给过交代。他的功，是一回事；张式的心，是另一回事。朝廷从来没让他把这两样分开算过。

开运三年冬天，契丹大举南下。杜重威、李守贞带着大军在中渡桥对峙，彦泽一开始还冲在前头，抢过桥。不久，杜重威、李守贞投降了契丹，彦泽也降了。有史书还说，他早就被契丹收买，暗地里通了款。

契丹主给他派的差事，是带两千骑兵，抢在前头赶去大梁，安抚官员和百姓。身边还派了个通事傅住儿，当他的监军。

安抚官员和百姓。这是契丹主交给他的差事。

封丘门外的那一夜

彦泽日夜赶路，趁着夜色渡过白马津。

十二月十六日夜里，他从封丘门砍开城门闩，冲了进去。守军里有人带着禁兵五百人赶过去，没能拦住。

宫里的少帝，这时手里提着剑，赶着后宫十几个人，要往火堆里跳，被一个叫薛超的亲军将领死死抱住。过了一会儿，彦泽送来契丹主和太后的信，说是抚慰。少帝这才叫人把火灭了，打开宫门。

少帝坐在苑中，和后妃抱在一起哭，让翰林学士范质写了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写完，他想找彦泽商量事，彦泽说他没脸见陛下。少帝再请一次，彦泽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应声。

到了次日，彦泽把少帝赶到开封府的官舍，一会儿也不让多留。少帝带着从宫里拿出来的金银珠宝上路，彦泽的人跟上来，说契丹主一到，这些东西可不能藏。少帝只好全交出来，还分了一份给彦泽。彦泽挑走最好的，剩下的封起来，等契丹主来验。

少帝想从内库取几段帛，管库的人不给，说这已经不是皇帝的东西了。想向李崧讨点酒喝，李崧也推辞，没有送来。少帝的姑母乌氏公主，贿赂了看门人才得以进去，和少帝相对而泣，回到家里就上了吊。

城里则更乱。彦泽纵兵大掠，一连两天，贫民也趁乱闯进富户家里，杀人抢东西。整座都城被洗劫一空。

彦泽自己，住在堆满财宝的宅子里，认为有功于契丹，日夜喝酒作乐。出门的时候，身后常跟着几百个骑兵，旗子上写着：“赤心为主”。看见的人，都忍不住笑。

军士抓了犯人带到他面前，他不问犯了什么罪，只是瞪着眼睛，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指头。军士就明白了，把人拖出去腰斩。

他看上了延煦的生母楚国夫人丁氏，派人去要，太后迟疑着没给，他当场开口骂，把人直接拉走。他和阁门使高勋有旧怨，喝醉了跑去高勋家里，杀了高勋的叔父和弟弟，把尸首扔在门口。

开封尹桑维翰，这时被他叫到跟前。彦泽坐着，不起身。桑维翰当面责问他：去年我把你从罪人堆里拔出来，又让你领大镇，给你兵权，你怎么能负恩到这个地步？

彦泽答不上来。当天夜里，他派人勒死了桑维翰，抢光了桑家的钱财。他又对契丹主说，桑维翰是自己上吊死的。契丹主说，他本来没打算杀桑维翰，何必这样。

北市那把刀

高勋跑去契丹主跟前，把家里人被杀的事哭诉了一遍。契丹主本来就恼彦泽在京城抢掠，当即下令，把彦泽和傅住儿一起锁了。

契丹主又做了一件事。他把彦泽的罪状拿出来，当着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宣布，当众问：这个人，该不该杀？

百官一起回答：该杀。城里的百姓也争着递状子，一条条数他的罪。

公元947年正月初三，彦泽在北市被推出来问斩。契丹主入城，才过了两天。

那天跟在他后面的，是被他杀过的士大夫的子孙。他们披着麻衣，拄着哭丧棒，一路哭，一路骂，抡起棍子打他。彦泽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到了刑场，高勋下令先砍断他的手腕，再打开枷锁，才动刑。动完刑，高勋让人剖出他的心，拿去祭奠那些死者。围着的百姓一拥而上，有人砸开他的脑袋取髓，有人割他的肉吃，一会儿工夫，什么都没剩下。

老达子说

写这一段的欧阳修：“呜呼，晋之事丑矣，而恶亦极也！”又说，天下人恨这几个人恨到那种程度，晋朝却还一直用着他们，这就叫“临乱之君，各贤其臣”。

史书记张式一案的收尾，只有一行：朝廷召来张式的父亲张铎、弟弟和儿子，都授了官。张铎去没去领，史书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