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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 湖山春晓图
公元975年,北宋大军攻破金陵,南唐灭亡。亡国之君李煜被押往汴京,队伍里,跟着一个沉默的和尚。他叫巨然,是金陵开元寺的画僧,也是南唐画坛赫赫有名的山水画家。国破家亡,画院解散,他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从烟雨江南,飘进了北方的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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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个江南来的和尚,从此要湮没在乱世里。谁也没想到:恰恰是这次"北上",让他的画名在汴京越传越响,最终与老师董源并称"董巨",被后世尊为南方山水画派的开山人物之一。
一个亡国的和尚,凭什么在敌国的都城,反而封了神?
这个故事,要从一场问禅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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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巨然 层岩从树图绢本144.1x55.4台北故宫
01 一个和尚,为什么要学画画
巨然,生卒年不详,江宁人——也就是今天的南京。他出家的地方,是金陵的开元寺。那时候,南唐的国都就在金陵,开元寺的钟声,每天在秦淮河畔回荡。
和尚本应青灯古佛,可巨然偏偏迷上了画画。他拜的师父,不是别人,正是南唐画院的山水名家董源。一个在朝堂做官,一个在寺庙修行,一个画皇家园林边的山水,一个画山林里的烟岚——两个人一前一后,竟把江南山水画成了一脉相传的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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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 溪山兰若图
有人统计过,巨然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画僧”。在他之前,画画的和尚不是没有,但能把山水画成一代宗风、让后世文人追了三百年的人,他是第一个。佛门要他放下,他却用画笔“拿起”了整个世界——这大概就是巨然最奇特的地方:一个出家人,比所有在俗世的画家,更懂人间山水的温柔。
他跟着董源学什么?学看江南。低缓的丘陵、开阔的江水、氤氲的烟雨、疏朗的芦苇,都在董源的笔下活了。巨然不但全盘接下,还加上了一样师父没有的东西——禅意。他的画里,总是多一层山岚,多一丝静气,好像画中山水,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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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南唐 巨然山水图轴144.1x59台北故宫
02 南唐亡了,他跟着皇帝北上
公元975年,宋太祖赵匡胤的铁骑踏过长江,金陵城头换了旗帜。南唐亡国,画院解散,画家们各奔东西。巨然的选择出人意料:他跟着后主李煜,一起北上汴京。
一个亡国的画僧,到了敌国的都城,能做什么?换作别人,大概就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巨然不一样。他住进汴京的寺院,白天参禅,夜里作画——画的还是江南。在北方干燥的风里,他一遍一遍地回忆南方的水汽,把它们化作笔下的烟岚。
汴京的文人、士大夫们,见惯了北方画派的雄浑奇峭,突然看到巨然的画,全都怔住了:原来山水,还可以这样画。没有危峰巨石,没有斧劈刀砍,只有圆浑的丘陵、迷蒙的烟雨、安静的茅屋,和藏在山岚里的禅机。一个南方来的和尚,就这样在北方最大的文化中心,慢慢站稳了脚跟,画名越传越远。
这几乎是美术史上最奇特的“文化反哺”:敌国灭了他的国,他却用亡国带来的那点江南记忆,征服了敌国的画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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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萧翼赚兰亭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03 他把师父的披麻皴,拉长了
巨然画山水,师法董源,又自成一格。他最有名的创造,是把师父的“披麻皴”发展成了“长披麻皴”。
董源画土山,用松松散散的中短线条,像麻线披拂在山体上;巨然把这线条拉得更长、更松,一笔下去,从山脚拖到山腰,绵长不断,像江南山间垂落的麻缕,层层铺展。再以淡墨层层晕染,山体便显得温润松软、岚气清润。北方画家画山用斧劈、用钉头,棱角凌厉;巨然的长披麻皴,圆浑松秀,不激不厉——山不是石头,是水汽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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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 雪图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
他还有一个标志性的笔法,叫“矾头”。江南丘陵的土山上,山顶常有一堆堆圆润的小石块,远看像水里泡出的圆石头。巨然把它们画进画里,成组地蹲在山顶,再配上满山浓淡的墨点苔,林麓间点缀卵石、疏筠、蔓草、细径、危桥、茅屋——一股“野逸清静”之气,扑面而来。
早年他画得着力,形象刻划得细;晚年越画越淡,渐趋平淡自然。看他的画,你会觉得那不是画,是一个老和尚打坐时看见的世界:山是静的,水是静的,连风都是静的。
沈括后来在《梦溪笔谈》里写下两句诗一样的评语:“江南董源僧巨然,淡墨轻岚为一体。”十个字,把这对师徒牢牢钉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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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五代南唐 巨然 寒林晚岫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04 一张画,问了千年
巨然传世最著名的画,是《秋山问道图》,如今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这幅画,问的是一桩千年公案:什么是道?
画面是典型的巨然山水:主峰圆浑高耸,山顶蹲着一组矾头;山间密林丛杂,秋意从墨色里透出来;山坳里有一间茅屋,屋里两个人对坐——一个僧人模样的人物,正向一位来访者讲着什么。画面左下角,一条细径沿着山脚蜿蜒而来,尽头就是那间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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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秋山问道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整幅画,没有一处险峰,没有一笔狂怪,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幽幽深深的林,和一间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的茅屋。可就是这幅画,让后世的文人看了整整一千年。因为他们知道,画里那个对坐问道的僧人,很可能就是巨然自己——他画的不只是山水,是修行。
澄怀观道,这四个字,被巨然画进了一张画里:山要远,林要深,人要小,心要静。你站在画前,不是在赏画,是在被问:你听见山里的风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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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 《层岩丛树图》
与《秋山问道图》齐名的,还有《层峦丛树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这幅画更厉害——明代董其昌在画上亲笔题了六个字:“僧巨然真迹神品。”意思是:这是僧人巨然的真迹,神仙一样的作品。一位晚明的大宗师,隔着六百年给一个五代画僧盖章认证,可见巨然在文人画史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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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 巨然 阔浦遥山轴
05 松风万壑:他画出了江南的另一面
如果说《秋山问道图》是巨然的“静”,那么《万壑松风图》就是他的“动”。这幅画如今藏在上海博物馆,也是故宫大展上的常客。
《万壑松风图》取的是高远构图:层峦叠嶂,山势高旷,主峰并不突兀,而是由环绕的松林连成一个整体。满山松树挺立,松枝层叠如浪;山间溪流飞瀑奔泻,仿佛能听见水声;近处巨石坡岸上,老松虬曲盘错,松下隐约茅舍。全图以长披麻皴写山,再以焦墨、破笔点苔,笔墨沉厚浑朴,又不失江南山水的温润腴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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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 万壑松风图轴 上海博物馆藏
你看,同样是江南,巨然能画出静,也能画出势。有人说,巨然把北派的“密林重山、层次井然”借了过来,揉进南派的烟雨里——山的骨是北方的,气是南方的。这大概也是他到了汴京之后,眼界更开阔的缘故:他见过北方的大山,知道雄浑是什么,再回头画江南,笔下就多了一层别人没有的厚重。
除了这两卷,巨然还有《山居图》等作品流传海外,传世虽不算多,但每一卷都撑得起一代宗师的招牌。有趣的是,他的画不像师父董源那样“平远开阔”,而是更幽、更深、更静——这大概是僧人的天性:不看远处,只看心底。
说来也巧,巨然的画风真正被抬上神坛,其实在他身后。北宋初年,画坛还是北方李成、范宽的天下;到后来,米芾父子推举董巨,赵孟頫、元四家接棒,董巨的地位才一步步稳固。一个画僧,生时寂静,死后愈尊——这大概是一切真正的大师共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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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 秋山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
06 董巨之后,中国画有了“南宗”
巨然活着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自己会怎样进入历史。他只知道画画,画江南,画心里的山水。可历史替他算清楚了账。
他与老师董源并称“董巨”,与荆浩、关仝、董源并称五代北宋间四大山水画家——“荆关董巨”,中国山水画第一代宗师的名号,就这样凑齐了。董源开创了南方山水,巨然把它推向了高处:从此中国山水画有了两条血脉,北方雄浑,南方淡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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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五代南唐 巨然 寒林晚岫图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到了北宋,米芾父子学董巨,画出了“米氏云山”;到了元代,赵孟頫宗董巨,《鹊华秋色图》里全是他们的影子;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用的正是长披麻皴一路——元四家几乎人人从董巨的笔墨里取过经。到了明代,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论,把王维、董源、巨然、米氏父子、元四家排成一条“南宗正脉”。自此之后,明清两代的“四王”“四僧”、新安画派、金陵画派,无不把董巨山水奉为不可逾越的正宗。
一个亡国的画僧,就这样成了千年文人画的“祖庭”之一。后人学山水,绕不过董巨;谈文人画,绕不过董巨。人们常说“董巨”,其实说的是两件事:董源给了江南一个开始,巨然给了江南一个高度。
有意思的是,历史上对巨然的记载,比董源还少。他没有留下生卒年,没有留下传奇故事,连原名都没人记得——人们只记得,有个僧人,法号巨然,画了一辈子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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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传)《溪山林薮图 》
07他在北方的夜里,画了一辈子江南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个亡国的和尚,凭什么在敌国的都城,反而封了神?
答案,大概藏在他画的山水里。他不是在画风景,是在画记忆——画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江南,画那段再也听不见的钟声。正因为回不去,他才把江南画得那么好:好到汴京的士大夫们一看见,就想起了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后人把董源和巨然并称“董巨”,说他们是南方山水的祖师。可要我说,巨然更像一个守望者:师父董源把江南画了下来,他背着这幅江南,走进了北方,走进了战乱,走进了一千年后的每一间画室。
今夜,如果你在什么地方看见一幅烟雨迷蒙的江南山水,不妨停一停。那可能是千年前,一个老和尚在北方的夜里,画给自己看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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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五代南唐 巨然 寒林晚岫图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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