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成文物的旧书信记录着人间真情，再读依然感动

手机，尤其是智能手机，对人类社会的突出贡献之一，就是把凡人之间平淡无奇的书信也逐渐变成文物。1200多年前，杜甫写下诗句“家书抵万金”，那是悲叹战乱年代获取家人信息的异常艰难与珍贵；如今想到百千年后我的后人或许因祖传文物的稀缺而不劳而获若干万金，我心里大概应该生出几分窃喜。

几十年里，虽经多次搬迁，难免遗失之憾，我的储物箱里至今仍保存有200余封父兄等亲人及同学、同事、朋友等的来信，从最早的1984年10月，到最晚的2013年4月，上世纪的80、90年代到本世纪10年代，数量呈几何级递减，直至销声匿迹。这大概就体现了寻常物演变为文物的初始轨迹。

这些纸页泛黄且折痕叠加、信封破损甚至缺失的旧书信，记录着不少故事，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骨肉情、同窗情等人间真情，并未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淡多少，如今偶尔再读，我依旧感动。

三个多月九封家书，“改行”是关键词

上世纪80年代，中小学老师想要改行难度有多大？听我聊聊当年父亲和大哥三个多月的时间里给我寄的九封信就基本清楚了。

1986年，父亲在工作了35年的第二故乡税务部门退休，之后与母亲迁回老家定居，心里却始终牵挂仍在第二故乡尚未成家的我。1968年12月作为知青被下放回老家务农的大哥，那时已是一家县属企业的副厂长，父亲与他商量，定要把已教了四五年书却渴望改行的我调回老家。大哥作了种种努力，1987年暑期，老家县工商银行向第二故乡县教委发商调函，结果，县教委以“教师严禁改行”的铁律拒之门外。

父亲和大哥没有灰心，继续找机会，1988年3月13日至6月25日，父亲和大哥分别给我写了6封和3封信，核心内容就是回老家改行之路的一波三折。

那年春节过后不久，我就遵嘱分别把大专文凭、获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竞赛三等奖等证书及载有我的小说诗歌作品的相关报刊，分别寄给了父亲和牵线搭桥人、老家县教师进修学校校长，父亲在第一封信里便说，都已收到，他准备下周去校长家一趟，“一是作礼节性的拜访，二是探询他的意见” “我看如果邓校长看看你的作品后能把你安排到文化部门或者进修学校去就去工作一个时期，以后再看情况定事”。又说我一位表哥帮我去找过曾是他的老师、那时分管文教的副县长，“据说何县长也是要看看你的作品才决定”。

第二封信，父亲告知，校长去了县文化局游说，看过我的作品和获奖证书后“局的领导同意把你调来文化部门工作”。打通“现管”后，校长又去找前述“县官”，不料“何就是一个不表态，没有办法，邓只好去找教委张副主任。张表态不能改行，到基层学校去任教”。校长又去找时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的昔日学生，“这位部长说要人，但要你在农忙假时来xx面谈一次”。

父亲的第二封信，舐犊之情跃然。

第三封信与第二封信都是写于3 月29日，是晚上补写的，说是经校长做工作，县教委“答应来一个商调函”。

第四封信说“部长看了你的作品后也很赞赏”，第五封信催我趁农忙假回老家一趟，“去宣传部面试一次”，于是我在5月份回老家接受了面试。

然而，尽管面试过关，父亲6月23日写给我的第六封信传递的却是悲观信息，因为副县长“没有答应去函，宣传部副部长去找了两次也没有解决问题”。

大哥的第一封信与父亲的第一封信，关于改行之事大同小异，第二封信写于6月12日，大哥说，宣传部正副三位部长“对你的印象均很好。周副部长找了管文教的副县长（兼教委主任），据说当时何的态度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以教委做跳板她不同意。周部长已把此事交宾部长（县委常委）去办，至于效果如何，现在还未见分晓”……

半个月后，大哥给我的第三封信也依然不是好消息，“调动工作一事，被县政府管文教的那位女县官卡住，她不同意做跳板，宣传部宾部长也还未做通”。

虽然屡遭碰壁，父亲和大哥始终没放弃努力，更关键的是部长们态度坚决，终于，7月19日，大哥直接打电话告知，老家县教委已寄出商调函……

事情至此，看似柳暗花明，实际上后面的过程依然曲折。商调函寄出几天后，我去教委打听，得到的回复是“没收到”；老家再寄，我再问，依然是“没收到”；万般无奈，父亲只好临时充当信使，从老家怀揣第三封商调函赶回故地。找到教委副主任，他眼一瞪：“商调函也是可以私人带的？”父子俩据理力争，他只好答应“研究研究”。

结果，在我被迫交出800元子虚乌有的“代培费”后，教委才开出了调令。

同学做“冰人”心切，信外再附“鸡毛信”

父亲和大哥给我的信里，当然不会只谈“立业”，“成家”也是重要话题，比如父亲在第五封信中叮嘱说“你的个人问题，也应该列入’议事日程’了，希望能早日成家，我们也算了却了向平之愿”，大哥在第一封信中说“如不能调回xx，就在xx成家立业吧”。

关心我的婚姻大事的，不仅有家人，还有同事、同学及其他朋友，兼具同事与同学身份的渊兄就是其中热心的一位。

1981年7月中师毕业后，8月底我与同班同学渊兄及另一名不同班的同学被分配进瑶山任教。之后几年，先是长我两三岁的那位非同班同学与当地一名女老师成亲生子，到1987年2月7日，大我几天的渊兄也与当地一名女老师举行婚礼，早已调出瑶山的我重回故地喝喜酒。

推杯换盏之余，渊兄悄悄告诉我，乡中学调进了一名女老师，他觉得挺适合于我，想从中撮合。我一笑了之——改行之志未酬，何以家为？

到了 “学雷锋日”，我接到“活雷锋”渊兄的信。信很短，无一句客套话或废话——

xx弟：

xxx老师已经同意自学考试后再作答复，可能是在调查你的情况。女人考虑很多，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可以写信试试看她的意思，不过干这种事不能太老实。望你进xx同她会会，你看如何？

其实我拆信之前就已猜中信的内容，因为信封背面还有“公开信”，或者说是抗战时期用于传递紧急情报的“鸡毛信”——“收信后，请3月7日进来，她同意见见面。”

和平年代里的“鸡毛信”

我不能不叹服渊兄“成人之美”心情之急迫，行动之果决——还在蜜月中就念念不忘为患难兄弟说媒，甚至在信已写好封口后还在劝说女老师，取得初步成果后又风急火燎赶制“鸡毛信”……

然而，我既然不曾心动，也就无意行动，更何况我父母3月8日一早就要搬家回老家定居，我得帮他们把家具等搬上货车，而县城发往瑶山的客车只有早上一班，我若进瑶山，根本无法在当天赶回县城。不能陪护父母同回老家已生愧疚，我怎能连搬运东西之力也不出？

3月8日上午送父母上车离去后，我去邮局寄信，贴好邮票准备投进邮筒时恰好遇到从瑶山出来的一名女老师，便托她进山后交给渊兄。

此后一个多月，我再未收到渊兄来信，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不料4月下旬自学考试刚一结束，渊兄就找到我，责备我那天为什么失约，害得他在车站白等了一场，中学女老师也大失所望，因为她原准备回城郊家里的。我淡淡一笑道，那正好就坡下驴……渊兄眼一瞪，说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生气的。看着他那又急又恼，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只觉得好笑。

到那天我才知道，那封解释原因的信，临时女信使竟拖了两三天才交给他，回想她当时就有点犹豫为难的样子，我意识到失策了。

一个多星期后我再次收到渊兄来信，第一句话就让我如释重负：“4月26日，在县城同你谈的那一事算了。”之后就扯到自考话题了，到信末却又告知周日到我小哥家面谈。

父母迁回老家后每逢周末我从乡下回城在小哥家落脚，而父亲因为回去没几天就接到邀请重返县税务局协助审查票证和编写税务志，也与母亲暂住在小哥家。三天后渊兄如约而至，在我母亲面前没完没了地数落我那天不该没进瑶山，误了好事。原来，自考后他返回瑶山，打听到别人给女老师介绍给了一个大学毕业生，且已见过面，才给我写了那封信。母亲闻言先是惊讶，后责怪我不该隐瞒，辜负好友一片心……

渊兄的执着真是让我叹服。暑假里的一天，我在县教委遇见他，他又说女老师那里还有一线希望，旁边与女老师同校的一名老师也表示可以去吹吹风。我则再次坚拒，并劝渊兄别再枉费心思。

这回渊兄好像听了进去，此后近半年他再未给我写信，偶尔在县城遇见我，他也只字不提说媒之事，不料到了12月下旬，他又给我写信，推介的竟是3月8日的那个临时女信使。她是林场子弟小学的老师，林场虽归县管，学校却是学区管的，所以她与我过去也有过业务往来，彼此略有了解的。

说了她的出生年月，夸完优点 “为人善良，善于处理社会关系、家务，老练诚实，教学能力可以，文化程度中函毕业，经济情况较好”后，渊兄说，“她没有找到如意对象，认为你还较好。我做她的思想工作，她笑笑说先做你的思想工作”，“我这个参谋长认为，你俩是天生的一对”。

我虽然认可渊兄对女老师的好评，但她比我还大了月份，我没法接受“姐弟恋”；女老师的身高与我有较大差距；更关键的是，我回老家改行之心日甚一日，若能成功，到时候该如何给对方交代？

我回信把这些理由——跟渊兄讲明白，自此他才再也不提说媒之事，他想在同学同事之外再给自己加一重“冰人”身份的计划，终告破灭。

素不相识的教授，替我购书指点迷津

1986年7月中旬的一天，我把一封信拿给父亲看，父亲看完后面露惊奇与兴奋，问：“你认识这个老师吗？”我摇头说：“我连Ta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父亲感叹道：“这真是个热心人！”

叶雪芬教授的手迹，话语中尽现温良恭谦让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话头还得扯远一点。1984年11月开始，湖南省举办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我报考了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专科课程。初期的自考之路异常艰难，没有任何辅导，教材等学习资料奇缺，借阅或订购都难，弄不清楚重点难点；我那时又是县文化馆重点培养的作者，业余时间痴迷于文学创作，想为改行积累一点资本，可谓一心三用。尽管如此，之后一年半的三次考试，我顺风顺水，6门功课都是一次过关。不料，1986年4月开考的现代文学成了我的滑铁卢，只考了56分。考后反思，我觉得没能订到指定教材之一《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是重要原因。7月上旬，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这套书的选编者之一、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叶雪芬写信，请Ta帮忙代购并不吝赐教，没想到Ta很快就回信了。

信一开头，“成老师：您好”这五个字就让我感动又惶惑，一个农村小学青年教师，连坐进叶教授的课堂被他耳提面命的资格都没有，却受到他近乎夸张的礼待，实在受之有愧。

接下来叶教授告知，已帮我订好一套，“第一册2.55元，第二册（两本）4.5元，第三册4.4元，共计11.45元，请寄12.5元（含挂号寄费）来，我将代您把书取来寄上，多余的零钱，我将购邮票夹在第一册书内，到时请查收”。

一位大学知名教授，为一名求学青年如此劳心费力，关怀细心真可谓无微不至。

不知我的信中是否流露出了一丝怨气与疑问，叶教授解释说，“4月份的自考，凡56分至59分的试卷，都经过了严格认真的复查，能加分至及格的都这样做了；不能加分的，也就维持原分。既对考生负责，也对国家负责，实事求是”，随后又鼓励我，“但您的分数离及格线很近，相信第二次参加考试会有及格希望的，预祝您成功”。

接下来，叶教授点拨说：“自学时一定要具备三种教材，此外，还要看看大纲中特别提到的长篇小说（《子夜》、《家》、《骆驼祥子》、《围城》、《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暴风骤雨》……等）。重点分析的作品要做练习，重要的史实要熟记。”

感动过后我马上给叶教授汇款，月底就收到了他寄来的书，考试大纲上还有铅笔写的几行字，可惜此书来后被朋友借去，铅笔字内容也就被我忘了，留下一点小遗憾。

借了叶教授的吉言，靠了Ta购书并指点，我在当年10月份的补考中顺利过关。

虽然我一直猜测叶教授是女性，但得到证实已是许多年以后。网上有一篇叶教授带过的硕士在2021年湖南省“我身边的好老师”征文中获一等奖的文章《大美无言》，文中有叶教授关爱自考青年的描述，“80年代，有一个自考生患上肝炎，家里穷，又不能享受公费医疗，叶老师送给他200元让他治病，而她那时的月工资只有100多元”“ 很多社会上自学的青年写信向叶老师求教，虽素昧平生，但叶老师有信必答，甚至为了解决他们的问题四处奔波，从不虚与委蛇……”

我深以为然，并对叶教授新添了一份敬意。

作者：潇湘棋客，60后，湘人，属虎，天蝎座，一肚子“不合时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