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殡葬背后的灰色生意：花千元“一宠一炉”变成混烧，无证火化车藏在郊外荒地｜“新消费领域”乱象调查①

封面新闻深镜报道组 记者 吴凯文 杨博 杨涛

宠物殡葬背后的灰色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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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深度调查走访，聚焦宠物殡葬背后的灰色生意，乱象之下，是宠物火化行业长期面临的准入与监管困境。

对于许多宠物主人而言，相伴多年的宠物早已是家庭的一员。宠物离世后，他们需要一场体面的告别，送它走完最后一程。

宠物殡葬行业由此而生。

随着需求增长，告别仪式、纪念产品等服务逐渐形成产业，作为其中关键环节的遗体火化，却仍然存在着监管盲区。

为实现“一宠一炉”、全程见证火化过程，一些宠物主人主动或被动地走进私人宠物火化市场。他们花了高价，却可能面对由面包车改装的流动火化车、未经审批的私人火化炉，以及参差不齐的服务质量。更有商家被指以“一宠一炉”为噱头，实际混炉焚烧，甚至伪造火化视频，连拿到的骨灰是否是自家宠物都难以确认。

原本寄托着情感的告别仪式，最后反而充满不安和焦虑。

近日，封面新闻记者深度走访调查发现，乱象背后，是宠物火化行业长期面临的准入与监管困境：一方面，现有正规处理机构难以充分触达宠物主人、满足服务需求；另一方面，私人经营者难以取得相关资质，行业整体处于监管盲区。

▏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暂存的火化后的宠物骨灰

01

郊野外的火化车

费南南的小猫“魔王”在宠物医院去世了。

从小猫出现不适到离开，才四五天时间，这让费南南措手不及。

医院向她推荐，他们认识一家宠物殡葬店，服务包括遗体美容、告别仪式和纪念品。

费南南交了一千块，等了两个小时，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来接她和她的对象，三个人挤在面包车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停车场。

男人在停车场停下了，打开后备箱，拉出了火化炉，催费南南把小猫放进炉膛里。

费南南很意外，她以为，至少能在一个房间里火化小猫，“火化炉里也很脏，多次火化积累下来的骨灰都没有清理过”。小猫去世后大小便失禁，她希望能好好地给“魔王”做完清洁，再好好告别，就像医院承诺的那样。

男人继续催费南南火化小猫，费南南接受不了，决定不在这里火化。

男人很生气：“我做这个行业十多年了，第一次遇见你们这样的！”然后，他要费南南给两百块钱才让走。

那是晚上的零点，江苏某市，偏僻的停车场漆黑一片，费南南没有办法，给了两百块钱才得以带着小猫离开。后来，费南南在医生私人的推荐下，才找到一家能举办告别仪式的宠物殡葬店。

上海的陆明，比费南南更早开始做准备，她的小猫“蒙蒙”得了多囊肾之后，换了三家医院治疗，身体仍然一天天变差，瘫痪后连上厕所都需要她扶着。她已经料到它有离开的一天，今年五月，她开始联系上海能提供火化服务的店家。

一番搜索之后，她发现，流动火化车几乎是她不得不接受的现状，淘宝和小红书上，她能接触到的大部分的店家都是如此。

十月初的一天，蒙蒙在凌晨五点离开了。她给此前联系好的店家发去了消息，准备火化。

这家店承诺24小时提供服务，凌晨也能火化。但陆明一直等到早上七点，客服才上线，回复她：“店员昨晚加班了，九点半才能开始火化。”

按照对方给的地址，陆明九点半准时来到了南桥镇一处高架桥下。一个男人来接头，带着陆明绕了很久的路，最后通过一片撕开了口子的铁丝网，找到了一辆停在荒地上的白色的面包车，火化炉就装在车子里。

“打开火化炉，大约一米五长、一米宽的炉膛内有厚厚一层灰”，男人拿扫帚把骨灰扫进簸箕里，足足两个簸箕。陆明觉得他扫得太马虎，自己上手又清理出半簸箕。

回来后，陆明后知后觉：“那是很多小动物一起烧后留下来的骨灰。”

为了全程陪同，陆明在599元的火化费上还加了200元，“店家宣称一宠一炉，如果自己不坚持陪同，我的小猫会不会也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这厚厚骨灰中的一堆？”

陆明的很多朋友都因为过于悲痛，选择不见证自己宠物的火化过程。在无法看到的角落，商家如何操作，他们不得而知。

有业内人士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曾经有宠物殡葬店因拼接视频伪造火化过程被投诉，被发现的原因是：每次火化完的骨头画面，都是同一个。

近几年，宠物殡葬行业混烧、假烧的乱象频发，网络反馈越来越多。

▏平台上可以搜索出大量宠物殡葬店家

今年9月，广州一宠物殡葬店用AI图伪造殡葬过程，宠物主识别出对方作假后，店家退回了装在纸箱里、没有经过任何清理的小猫尸体。

2024年，据媒体报道，一位宠物主的小猫骨灰盒被打翻后，发现其中装着棕色的、像潮湿饼干的碎屑，并非传统认知中的灰白色、粉末状的猫骨灰。

新华社也曾报道，一名消费者购买了明确标注“单独火化”的宠物火化套餐，到现场却发现自己的宠物与多只宠物一起焚烧。商家表示，如果想单独火化，需要另外支付500元。

02

劣币与良币竞逐的市场

蒙蒙去世前不到6斤，放在炉膛里只有一点点大，火化半个小时，冷却半个小时。

陆明带来了骨灰坛，想请负责火化的人能在火化结束后立刻帮她封坛，上海的湿度太高了，她不希望骨灰受潮。对方却说，他没带工具。陆明提出可以跟他回公司拿，男人称自己很忙。争执了一会儿，客服打来电话，质问她“你怎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后来客服再次打来电话，要求陆明在淘宝上退款，私下把钱转给负责火化的人。陆明拒绝了，她希望走平台，也已经在心里准备给他们写一个差评。客服非常生气地说：“你必须这么做！你不退款的话，别想把骨灰带走！”

为了缓和气氛，负责火化的人和她聊起天，说这一单，他还要给这个中介两百块的抽成。

陆明因为小猫的离世一直在流泪。她想，进入这个行业的人，并不是因为爱宠物，自己和他们争执干什么呢？她细细地将蒙蒙的骨灰收集起来，离开了。

王涛从业六年，在上海开了一家宠物殡葬店。在他的观察里，这一行没什么门槛，“有人就能干”，干得好坏与否“纯凭良心”。

王涛举例，“一只十斤的小狗，一次火化的电费大概在5块钱左右，燃油可能稍微成本大一点，几十块钱”，而行业收费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暴利吸引了大量商家入场，从2023年开始，竞争明显变得激烈”，他不得不将单价从一千降到了七八百。实际上，除去房租水电和人力成本，他的店每个月收入在两万左右，钱，并不如外界设想得好赚。

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永新宠物殡葬）总经理徐亚南告诉封面新闻记者，目前，成都市具备病死畜禽无害化处理资质的企业仅有4家，其中同时开展宠物无害化处理的企业有3家。

▏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工作人员为宠物做火化准备

徐亚南指出，在全国以及成都本地市场上，受农业农村、市场监管、环保及公安等多部门联合监管并获得认可的正规机构占比不足10%，其余90%以上均为无牌无证的个体作坊或非法移动火化车，如租用农村民房或购买改装车等形式。市场上有不少中介会与非正规的“私炉”合作，主要原因是私炉无需承担防疫、环保设备投入及员工社保等成本。

目前，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的宠物火化业务，日均处理量稳定在10单左右。更多的宠物主被大量中介或宠物医院导流，去了无资质的商家或私炉。

王涛解释，宠物医院往往直接接触去世宠物的主人，他们的推荐，是宠物殡葬店重要的获客方式，对一单宠物火化的抽成可达50%至60%。他作为实体店的店主，也无法像线上中介那样把大量的精力和成本投入线上引流。

作为业内人士，王涛也希望行业能出台一些标准，提高准入门槛。他感到这几年宠物家长对他的信任不如之前。更直接的影响就是，按照宠物十年左右的寿命，宠物殡葬作为低频消费，“他们捡到了一单生意，我们肯定是少了一单生意，劣币很容易驱逐良币。”

03

郊野外的火化车

这不是陆明第一次送走小猫。

陆明的上一只小猫毛毛在2018年去世。宠物医院把毛毛的遗体装在一个黑色垃圾袋里，封口之后，准备送往上海市动物无害化处理中心。她去处理中心看过，“铁门后的房间里面全部是黑色的垃圾袋，每周集中烧两次。”

对陆明来说，家人一样的毛毛，在这里只是一袋“生物垃圾”。火化后，陆明会收到一点骨灰，但大概率是很多动物的混合骨灰。

陆明没办法接受，她尝试自己去找火化的机构。毛毛去世后的第四天，她终于在淘宝上找到一家能够提供单独火化的店。

她取回存放在医院的遗体，开车跟着店家来到上海郊区的一个农村小院中，进了一个破败的砖头房，里面有一个砖头垒的土炉子，毛毛就要在这个炉子里火化。可能土炉的温度并没有那么高，火化得并不充分，骨头还是很硬。陆明为此花了1750元，但她能带回一罐只有毛毛的骨灰，放在家里的客厅。

陆明知道自己这两次找的店操作都不合规，但这些商家确实满足了很多宠物主火化宠物的需求。第二只小猫的火化炉比八年前的土灶更专业，这已经令她感到安慰。在她看来，行业需要统一的管理，“如果一刀切地去打击，所有的火化车都没有了，其实宠物主会更伤心。”

不少店家也在规定与现实的夹缝中生存。

封面新闻记者于10月上旬，实地走访了成都市区几家大众点评上的宠物殡葬店。其中一家店铺大门紧闭，客服在电话中表示，在市区的地址均为“展示门店”，实际业务在眉山市的地点开展，因为市区五十公里内不可以设置殡葬点。另一家表示，市区的门店仅用于祭奠仪式，火化点则在26公里外的郊区。

这两家店均与成都市动物无害化处理中心有合作。另有几家宠物殡葬店，在记者提出查看火化环境或营业执照后，不再回复消息。

而王涛的宠物殡葬店，在营业执照中包含“动物无害化处理”一项，但由于他没有拿到《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他自知开展相关业务仍不算合规。

▏王涛获得的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

《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明确规定，病死或者死因不明的动物尸体，应当按照国务院农业农村主管部门的规定进行无害化处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随意处置。

徐亚南强调，从事动物无害化处理必须通过严格的环评立项，符合环保与动物防疫要求，并取得由农业农村部门监管的《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属于门槛较高的行政许可行业，这也是为什么成都仅有四家机构取得资质。而未获得资质的黑作坊与移动火化车的处理全过程完全脱离政府监管，加之设备简陋，缺乏达标的环保尾气处理设施，排放不达标，极易引发公共卫生安全隐患以及动物疫情的传播。

2015年春节后，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响应成都市农委的要求，公司开始涉足宠物无害化处理领域，引进了专用的焚烧设备，其火化炉及工艺方法与殡仪馆的设备完全一致，还配套增加了宠物身体面容清洗、告别仪式等服务流程。

▏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清扫宠物骨灰

上海动物无害化处理中心从2024年起，在原有2套集中处理设备的基础上，增加了3套宠物单独无害化处理设备，截至今年6月，该中心已累计处理死亡宠物逾33万只。但《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城镇宠物犬猫数量达到1.26亿只，仅凭官方认可的几家宠物无害化处理机构的努力，仍不能满足全国这个庞大的市场。

今年3月的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张义民提出《关于加快立法规范宠物饲养和殡葬服务》的建议。他希望能用立法的方式，明确行业规则，为收费、操作等制定行业标准。张义民表示，一些宠物殡葬服务机构在偏僻处、在黑车里用简易设备焚烧处理，整个过程隐蔽性强，增加了执法难度。更让基层执法人员无奈的是，检查宠物殡葬企业时，即使有违规行为，也没有可以直接依据的条款。

这几天，陆明仍然会在早上四五点就醒，这是蒙蒙去世前，她每隔几个小时就要给它喂药养成的作息。第一只小猫毛毛去世后，她陷入了很长时间的低落情绪中。她在朋友的劝说下决定养一只新的猫。她一直看了二三十只小猫，直到遇见一只灰色的波斯猫，它一被抱起来就往她的嘎吱窝底下钻。

那年是小年夜，它成为了陆明的蒙蒙。

半个月前，她在火化车里亲手按下了火化蒙蒙的按钮。“它对我来说就是家人”，她还在思考如何安置蒙蒙的骨灰。她想起家人的墓地边，有一棵松树，一棵柏树，她打算把两只小猫的骨灰一起葬在那里。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陆明、费南南、王涛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