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昆谈2026最新诺贝尔经济学奖：从冰淇淋说起

曼昆资料图。本文来源：复旦金融评论 原文作者：Greg Rosal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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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昆谈2026最新诺贝尔经济学奖：从冰淇淋说起

周一早晨，世界各地的经济学爱好者守候着瑞典传来的消息，想知道谁获得了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结果，我们还上了一堂有关……冰淇淋的经济学课。

获奖者是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霍尔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伍德福德。评奖委员会表彰他们“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微观经济学基础”的贡献。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将在这篇文章中尝试解释。在颁奖发布会上，斯德哥尔摩大学经济学家、评奖委员会成员蒂莫·博帕特站起身来，边走边讲，仿佛正在发表一场TED演讲。讲到某处时，他在身后的屏幕上展示了一张图片：一份冰淇淋菜单。

博帕特用这份菜单，为大家奉上了一堂带着甜味的经济学课。

“企业究竟是怎样定价的？”博帕特问道，“这份冰淇淋菜单就能说明问题。价格不会连续不断地调整。相反，企业会为整个销售季设定冰淇淋的价格。”

冰淇淋是一个颇有诗意的例子，因为价格和冰淇淋一样，也会变得“黏”。事实上，经济学家用“价格黏性”这个术语，描述即使经济条件发生变化，价格仍可能顽固地停留在原处的现象。

这一看似微小的细节，可能对整个经济产生重大影响。价格黏性是“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基石之一。这套分析框架帮助重塑了宏观经济理论，也改变了政策制定者思考如何应对衰退、控制通胀的方式。

今年的奖项表彰了为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奠定基础的研究。在这一过程中，霍尔、伍德福德和其他学者为经济学巨匠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思想注入了新的生命。凯恩斯留下的思想遗产，一度似乎面临消融的危险。

要理解其中的原因，我们需要回到20世纪70年代。当时发生的一些经济现象，在部分人看来，似乎足以否定凯恩斯主义经济学。

凯恩斯主义遭遇“冰冻时刻”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可以说是宏观经济学之父。宏观经济学研究整个经济如何运行，也研究政府可以采取哪些措施来应对衰退、促进就业和控制通胀。

凯恩斯的突破发生在大萧条最严重的时期。当时，他出版了《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提出了一个今天看来或许显而易见、却挑战了当时经济学正统观念的思想：经济可能陷入长期低迷，自由市场未必能够自行让每个人重新找到工作。凯恩斯认为，我们需要政府帮助增加支出，让人们重返工作岗位，使经济恢复健康。

如果你上过经济学入门课，大概听说过自由市场的“看不见的手”。这一思想认为，个人和企业在竞争性市场中追求自身利益，可以帮助经济充分发挥潜力，而无须政府介入。凯恩斯的基本主张则是：我们不能指望“看不见的手”把经济从低迷中拉出来，还需要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

凯恩斯影响了整整一代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就连自由市场的坚定支持者米尔顿·弗里德曼，也曾在1965年被引用说：“我们现在都是凯恩斯主义者了。”不过，他后来表示，这句话被断章取义了。

然而，到了20世纪70年代，占据主导地位的凯恩斯模型，以及在这些模型指导下制定的政策，遇到了麻烦。通货膨胀和失业率同时上升，形成了一种被称为“滞胀”的痛苦组合。既有的凯恩斯模型很难解释这一现象。

“很长一段时间里，凯恩斯的政策处方似乎是有效的。但在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期间，高失业与高通胀同时出现，这些处方随后失灵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评奖委员会主席约翰·哈斯勒在宣布奖项时说道。

当旧模型陷入困境时，一些经济学家希望彻底抛弃凯恩斯主义。罗伯特·卢卡斯和爱德华·普雷斯科特等经济学家——他们后来都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对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提出挑战，也质疑政府政策能够有效平抑经济波动的信念。不妨把这称为“看不见的手”的反击。

其中一个核心批评是：凯恩斯模型过于依赖历史经济数据中的规律，却没有充分解释这些规律背后的个体决策。

回应这一批评，就意味着要为模型建立“微观基础”：从个人和企业的决策出发，解释整个经济如何运行。经济由人组成，而人会考虑未来。他们会预判政策制定者将采取什么行动，这些预期会影响他们如何消费、储蓄和投资。如果政策制定者改变方向，人们的行为也可能随之改变。这样一来，过去的规律就无法可靠地指导我们判断一项新政策是否有效。

普雷斯科特等经济学家发展出了一种颇具影响力的凯恩斯主义替代理论，即“实际经济周期”理论。这类模型假定，价格和工资具有完全的灵活性，能够随着经济条件变化而自由调整。如果对劳动者的需求下降，工资也可以下降，使雇用劳动者的成本降低，从而让劳动力市场实现供需平衡。但这种假设很难容纳经济衰退中一个常见的现象：有人想工作，却找不到工作。

如今任职于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家格里高利·曼昆，在1980年与迈克尔·伍德福德同期进入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研究生。当时，他们学习宏观经济学，恰逢经济学界围绕如何重建这一学科展开激烈争论。

“卢卡斯和普雷斯科特的影响力正在上升，但我们当中很多人对他们的结论持怀疑态度。”曼昆告诉 Planet Money，“也就是在那时，伍德福德和霍尔这样的人开始登上舞台。大家觉得，那些否定凯恩斯模型的人，是把婴儿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了。因此，他们希望做的是修补模型的问题，而不是把它整个抛弃。”

再来一勺凯恩斯

霍尔与伍德福德帮助宏观经济学围绕个人和企业的决策重新构建起来。霍尔在理解人们对未来的预期如何影响当前支出方面，开辟了新的研究路径。伍德福德在这些研究的基础上，发展出一套将前瞻性支出决策与价格黏性结合起来的分析框架。

要理解价格黏性为什么重要，让我们回到冰淇淋的例子。假设经济陷入衰退，冰淇淋需求骤降。商店可能不会迅速降低价格来吸引顾客回流。也许是因为修改菜单和招牌需要时间和金钱；也许是因为商店还不确定，需求下降究竟是暂时的，还是会持续下去。

于是，商店维持原价，卖出的冰淇淋更少，最终可能不得不削减员工工时，甚至裁员。当价格不调整时，就业和企业经营都会受到冲击。

工资也是如此。我们猜想，工资在经济中的分量，应当比冰淇淋价格更大。

“经济学家谈论价格黏性时，也包括工资黏性——工资就是劳动的价格。”曼昆说，“大多数人的工资不会每个月都调整。”

放到整个经济中，这种黏性，或者说“价格刚性”，可能产生重大后果。当支出下降时，价格和工资不会迅速、灵活地调整，以维持人们的购买和企业的招聘。在这些模型中，价格没有通过下降来使供需重新匹配，价格黏性反而导致生产和就业减少。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衰退期间，想工作的人可能长期找不到工作。

“把这些价格刚性纳入分析框架，绝对是关键的一步，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看不见的手’无法施展它的魔力，也说明政策干预为什么有发挥作用的空间。”博帕特在诺贝尔奖发布会上说道。

换句话说，即使个人和企业会考虑未来，并按照自身利益行事，价格黏性仍可能使经济困在低迷之中。不妨把这称为凯恩斯的回归。在这些模型中，政府和中央银行仍然能够为经济重回正轨发挥作用。

这就是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所要实现的目标：认真对待针对旧模型的批评，从个体决策出发重建模型，同时保留凯恩斯的核心洞见——自由市场并不总能自行恢复。

“凯恩斯模型与实际经济周期模型之间，一项明显的区别，是价格究竟具有灵活性还是黏性。”曼昆说，“今天的大多数经济学家——并非所有人，但我认为是大多数——接受价格黏性这一假设。”

这些新凯恩斯模型，成为政府和中央银行思考如何应对衰退、控制通胀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例如，伍德福德的研究为“前瞻指引”奠定了理论基础。这是美联储在大衰退期间采用的一项策略。当时，美联储把基准利率降至接近零的水平，但经济仍需要刺激。因此，在时任主席本·伯南克的领导下，美联储向市场发出信号，表示预计会在较长时间内维持低利率。通过影响市场对未来利率的预期，美联储试图降低较长期的借款成本，鼓励当下的支出。

凯恩斯的思想在新的基础上延续下来。曼昆则更新了米尔顿·弗里德曼那句著名的话：“我们现在都是新凯恩斯主义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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