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许德珩：我的青少年时代（下）

作者：许德珩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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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续前篇《》

这两年的苦学，奠定了我后来进入中学的基础，同时也锻炼了我的体质。

十八岁那年，我考进了九江中学堂（其前身濂溪书院）。这时，九江中学堂虽名为中学，其实还有书院遗风，学生中还有三十多岁的老秀才，保留书院的膏火制，考得好的还可以领取膏火费。

许德珩与夫人劳君展

我因为缴不起学膳费，总在课考中力争前几名，以领取膏火费。从而不但解决了我的食宿问题，而且对母亲的生活家用还可以有些贴补，这是我所意想不到的。

学校里有两位曾经留学日本的教师，一位地理教师杨秉笙，湖口县人；一位图画教师王恒，瑞昌县人，是个举人，后来做了国会议员。我很得到他们的器重。

经过他们的介绍，我加入了同盟会，并剪了辫子，立志改革。因为剪辫子在清朝是冒风险的事，我有时不得不戴上一顶瓜皮小帽加以掩饰。

辛亥革命之后半个月，九江光复。最初的都督是北洋军阀马毓宝，马的总参谋长是革命党人李烈钧，宪兵团司令也是革命党人廖伯琅。九江一革命，我就以许础的名字投笔从戎，参加宪兵队。那时我已二十一岁，中学三年级了。

李烈钧不久推翻了马毓宝，继任九江都督。不久，李烈钧成立秘书处，我被廖伯琅推荐为秘书处的一名秘书。后来，经江西省议会开会推选，并由孙中山先生任命，李烈钧遂由九江都督升为江西都督，仍兼任九江都督。

这时，我当上了革命军人，真是无比的快乐。因为辛亥革命成功，我倍感兴奋，后来写了首新诗表达心迹：

从军乐，从军乐，剪掉辫子，解放小脚，砸烂鸦片烟枪，去旧迎新真快乐！

从军乐，从军乐，推翻君主，扫除暴虐。千年皇帝打倒，民主共和真快乐！

从军乐，从军乐，孙文黄兴，领袖先觉。东方一声春雷，震惊世界真快乐！

真快乐，真快乐！走上革命，誓作新民，不愧邹容秋瑾，一往无前真快乐！

事情说来也巧，我的那位在南京陆军中学读书的小同学魏朝纲，这时也回来参军了。他做了李烈钧部参谋团的一名参谋，我们居然又能生活在一起，真是令人高兴。

以后，魏朝纲到了保定军官学校，我也在北京大学读书，我们仍是互相往来，每逢假日他来北京畅谈往事，真是意想不到的快事。可惜的是，这位同学在保定军官学校毕业，不久就病死了。同窗好友的逝世使我深为痛惜。

我在李烈钧部任职期间，第一次见到了孙中山先生，那是1912年10月。

孙中山先生被迫辞去临时大总统后，他以全国铁路督办名义，到南北各地进行视察。是年10月25日，应江西都督兼九江都督李烈钧之请，中山先生乘“联鲸”号军舰来江西视察，随行者有张继、马君武、王正廷以及胡汉民的女儿胡木兰等。

中山先生到达九江后，当即换乘“西昌”号轮船晋省。李烈钧对中山先生来赣视察，欢迎甚为隆重，事先并作了一番周密的准备工作。他以百花洲陈列馆作为中山先生的行辕，而以林虎旅长所率的军队担任警戒，并电九江要塞司令戈克安护送中山先生来省。还命令军务司及军队做好接待工作，各师还联合请李烈钧事先检阅，做到严肃整齐，相当可观。

中山先生到南昌的当天，就在行辕发表谈话，讲述修建铁路、借债等问题。第二天，南昌军政学联合会在江西商务总会召开了盛大欢迎会。李烈钧致欢迎词后，中山先生讲话，对经营全国铁路多所陈述，指出：全世界文明进化，尚在竞争时代，而不是大同时代。处此竞争剧烈之际，人人须以爱国保种为前提。全场欢呼万岁。

第三天，两广会馆复开欢迎会并演戏助兴。第四天，阅兵。第五天，亦即10月29日，中山先生又回到九江，出席各界欢迎会。

我以李烈钧秘书的身份参加了欢迎会。中山先生着重讲述筹划兴建铁路的问题。他表示立志在十年内修筑十万公里铁路，使中国全境四通八达。中山先生的志向令人钦佩，但要修筑十万公里铁路并非易事。

当他演说时，有人问他这次回国带回来多少钱？他说：“我回国之初，回答中外记者的问题时也曾说过，我不名一文，所带回的只是革命的精神。我们要以革命精神兴建铁路……”

时间过去七十多年了，中山先生的讲话和当时的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李烈钧部工作了将近一年，一天外出办事回来，见到九江西门城门上悬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近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我在中学时的英语教师胡其焕被杀了，把他的人头挂到城墙上示众。

我急忙回到秘书处问明原委。原来胡其焕因为打错了旗语而被处决。我听了十分气恼，立即走向李烈钧的办公室，很不满意地说：“胡其焕即使打错了旗语，也不应该判他死刑。”讲完以后，我拂袖而去。

离开了李烈钧的秘书处，我又回到九江中学堂继续读书。

李烈钧邀请孙中山先生莅赣，军民热烈欢迎，引起了袁世凯对李的嫉视。袁曾以巨款与重勋收买李，但均被李所谢绝。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案发生；4月26日，袁世凯向五国银行团签订“善后大借款”合同，借助外援，发动反革命内战，窃国阴谋，暴露无遗。

5月6日，李烈钧与湘、鄂、皖三省的都督通电反对袁世凯违法借款。袁悍然下令免去李的江西都督职位，嗣后又免去胡汉民的粤督与柏文蔚的皖督。同时，派北洋军循京汉、津浦两路南下，进行武力镇慑。

6月中，李烈钧赶到上海，向中山先生请示机宜后，7月8日兼程返回江西，于12日指挥当地驻军占领湖口炮台，誓师起义。李就任讨袁军总司令，发布讨袁檄文。

檄文痛斥袁世凯：

“乘时窃柄，帝制自为，灭绝人道，而暗杀元勋，弁髦约法，而擅借巨款，金钱有灵，即舆论公道可收买，禄位无限，任心腹爪牙之把持。近复盛暑兴师，蹂躏赣省，以兵威劫天下，视吾民若寇仇，实属有负国民之委托。我国民宜亟起自卫，与天下共击之。”

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使人深受感动。后来才知道，这篇檄文出自省议员杨赓笙（字咽冰，杨秉笙之兄）的手笔。

李烈钧又宣布约法三章：

（一）誓除民贼袁世凯；

（二）巩固共和政体；

（三）保障中外人民的生命财产。

我在各地纷纷讨袁的激励下，决计再次投笔从戎，于是第二次又来到李烈钧部，参加了他的湖口讨袁之役。

发动讨袁之后，不几天就发生了战事。北洋军派李纯领兵至赣。李烈钧就命令林虎旅长与之战于瑞昌、德安之间。开初，林虎部居于优势，北军不敌。但是，后来由于北军械精粮足，并且接连不断地增援，林虎的部队逐渐失利。

李烈钧的团长周璧阶因为攻夺九江金鸡坡炮台而战死。还有团长余邦宪也相继阵亡。李烈钧鉴于浔湖之战不利，于是就退到吴城，命炮兵营长刘凌扼守望夫亭，由师长方声涛指挥一切。

在这样危急情况下，李烈钧的军队都在日夜盼望湘粤的援军早日来到，但是一直不见消息。这时北军陆海军都到了湖口，向吴城进发。

先是，北军用一艘民船伪装难民数十人驶近吴城，貌似难民的人都跪在船头求救。炮兵营长刘凌信以为真，没有发炮。不一会，船接近望夫亭，于是伏兵就登陆了。

师长方声涛挥刀斩了几个人，终于寡不敌众，吴城于7月25日也就陷落了。

湖口战役失败后，李烈钧与国民党人纷纷逃亡海外，图谋再举。李烈钧在“二次革命”中虽遭失败，但他并不气馁，对湘督谭延闿说：“袁世凯想称帝，殆梦耳！吾党同志此次虽失败，仍当共同努力，歼灭袁贼！”

除李烈钧出走日本外，其他被袁世凯通缉的尚有：杨赓笙、胡廷銮、涂树霖、李儒修、王镇寰等；被捕殉难的尚有徐秀钧等烈士；而被捕入狱的有：何犹兴、吴安伯、杨翘新等，直到袁世凯死后他们才相继恢复自由。

徐秀钧，号子鸿，是九江最早有革命思想的人。

他1900年到日本，不久就到欧洲，长住英国。孙中山先生初到英国，蒙难出狱后即晤见徐秀钧。他也是旧国会有名的议员。二次讨袁后，徐逃往天津租界，后又潜赴北京进行活动，不料走漏风声被袁世凯捉住。

湖口战役失败后，袁世凯派段芝贵到江西作战，并将徐秀钧押解回九江。我与徐秀钧有深交，对其人亦很钦佩。我为其各方奔走，设法营救，还通过早期九江留美学生周太赢、胡其炳找到同文书院院长美国人库斯非出来搭救，都无济于事。

最后，徐秀钧终于惨遭杀害，并将头颅悬挂在九江西门城墙上，数日家人不敢收尸。

【 作者简介 】

许德珩（1890年10月17日—1990年2月8日），原名许础，字楚生，男，江西省九江市濂溪区人，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家、教育家和学者，原副国级领导人。九三学社创始人，水产部部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