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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教室里的课桌椅,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奇特的物什。
它们是两人座的,但我们硬生生挤了三人。桌面不是平整的,斜斜地向前低下去,像一块滑梯,只在靠近身体的地方留了一拃宽的平处,大约是给人搁手腕的。左右各有一个抽屉,黑洞洞的,像两只沉默的眼睛。抽屉上方那块木板可以掀起来,有合页连着,铁质的合页早已锈成了赭红色,一开一合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人咳嗽。
那些课桌椅真是有些年头了。漆面早已剥落殆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木头本身的纹路,一道深一道浅,像老人手背上隆起又塌陷的筋脉。坑坑洼洼的桌面上,刻满了字,有名字,有“早”字,有不知什么年代的算草,歪歪扭扭的,刀痕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怎么也擦不干净。
高年级的学生说,这是苏联的课桌。苏联的课桌怎么到了我们这西北的回族小学里,谁也说不清。反正不是从苏联直接运来的——那是县城学校淘汰下来的,辗转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并不在意这些,我们高兴得很。一下课,教室里便响起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像下雹子似的,那是我们在反复地掀放那些活动板。老师进来了,声音便倏地停了;老师一转身,又响起来。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我们坐在这样的课桌前,说的是愉群翁回族话。我们管铅笔叫“格兰”,管橡皮叫“此笔”——“此”就是擦的意思,圆珠笔则叫“油笔”。这些词儿从我们嘴里蹦出来,自然得像呼吸。许多学生的书包是一个毛巾对折缝的,加了一条带子,是母亲们的手艺。
但我的书包还要特别些——是一个帆布挎包,叔叔放羊时带干粮用的,早就看不出军绿色的底子了,油迹斑斑,像一张地图。我背着它上学,从一年级背到六年级,整个小学阶段都是它陪着我。它那么大,挎在我小小的肩上,几乎要拖到屁股,走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东方红小学就在五一公社政府所在地十字路口以北,离我家很近。早期的大门斜对着我爷爷家的大门,出了爷爷家的门,斜穿过马路,就到了学校。有一次正在上课,忽然下起了大雨。雨点敲打着没有玻璃的窗框——那时节窗户上蒙的是塑料布,破了的地方便灌进风来,雨丝也跟着斜斜地飘进来。老师让靠窗的同学都移到中间去,三排课桌椅并起来。我们正搬动着那些笨重的桌椅,门忽然被推开了。是奶奶。她穿着一件黑灰色的布衫子,头巾上沾着雨珠,眼睛在满教室密密麻麻的脑瓜里逡巡。然后她大声说:“我给哈哲送靴靴儿来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接着便哄地笑了。奶奶却不笑,只是把一双黑胶雨鞋放在门边,又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黑灰色布衫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是我奶奶。她离开人世已经三十多年了。如今的孩子,早已不穿雨鞋了,更不知道“靴靴儿”是什么物件。可我总记得那个雨天,记得奶奶站在门口大声喊我的样子,记得那双黑胶雨鞋的胶皮味儿。
从那时起,东方红小学的学生越来越多了。特别是好多愉群翁的女孩子,也背着书包走进了这所学校。她们有的扎着红头绳,有的围着花头巾,在课桌椅间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放出笼的麻雀。她们也掀那些活动板,也喊“格兰”“此笔”,也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写字。她们坐在那些苏联的课桌前,开始了她们崭新的人生。那些笨重的、老旧的课桌椅,那些倾斜的、带着坡度的桌面,托起了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手臂。
东方红小学的老师们,如今想来,一个个都那样清晰。沈莲娥老师教过我们语文,念课文时声音软软的,像在唱歌。王军老师教过算术,板书写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赵巴给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回族,说话时总带着浓重的口音,批评人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可下课后又会笑着摸摸我们的头。还有王金福老师、王慧兰老师、纪大勇老师、王大力老师……他们都曾站在那坑洼的讲台上,对着我们这些坐在苏联课桌前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讲着知识,讲着做人的道理。
如今那间教室只留在记忆里。那些苏联的课桌椅,也不知散落在何处。可我总觉得,它们还在那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立着。桌面上刻的字还清晰着,活动板上的合页还锈着,抽屉里或许还藏着谁的一截“格兰”,一块“此笔”。而我们仍坐在那里,说着愉群翁回族话,背着毛巾缝的书包,听奶奶在雨天的门口大声喊:“我给哈哲送靴靴儿来了——”
那声音穿过三十多年的光阴,一直落在我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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