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过户那天,我在合同上签下许玉莲三个字,手没抖。
6000万到账,我只带了200万飞到大洋彼岸。
女儿家很漂亮,女婿笑得也漂亮。
可第三天夜里,我下楼倒水,听见书房门缝漏出一句:“钱一到账,就送她去养老院。”我攥着杯子,站了很久。
第二天晚饭,陈达给我夹菜,女儿低头扒饭。
小外孙陈阳曦突然放下勺子,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我手里的碗一歪,汤洒了满桌。
女儿脸色白了,女婿的笑僵在脸上。
我这才明白,这顿饭,他们等了很久。
可他们不知道,剩下的5800万,早就不在我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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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宅挂牌那天,中介小刘带了三拨人来看房。
我在厨房烧水,听着他们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皮鞋底磨着青砖地,发出闷闷的响。
有人嫌院子里的桂花树挡光,有人嫌厕所太小。
我没出去搭话,只把煤气灶的火拧小了些。
这套宅子是许玉芳她爸留下的。
老爷子走了七年,我一个人住了七年。
春天扫落花,秋天扫落叶,冬天铲雪的时候摔过一回,躺了半个月,女儿从国外打来电话,说妈你请个人吧。
我没请。
请人不要钱吗?
可拆迁的风声一传出来,我就动了卖房的心思。
小刘第二次来,悄悄跟我说,阿姨,你这院子要是再等两年,可能还不止这个价。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再等两年我几岁?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林永根是傍晚来的。他住隔壁楼,退休前在区里上班,一辈子谨小慎微。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茶杯端了半天没喝。
“玉莲,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6000万,不是小数。你全带过去?”
我没吭声。林永根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听我一句。钱留在国内,你带个一两百万过去,够花就行。剩下的,找个人管着。”
“玉芳是我闺女。”
“闺女是闺女,女婿是女婿。”
这话戳了我一下。
陈达我只见过三回,视频里倒是常露脸,笑得挺客气,说话也周到。
可周到这东西,隔着屏幕看不真切。
许玉芳嫁过去十年,回国统共两次,每次待不到半个月。
电话里她总说想我,可我想去她那儿住一阵,她又总有理由往后拖。
不是说陈达工作忙,就是说孩子小,家里住不开。
拖到今年,外孙都十岁了,我还没去过她那个家。
“那你说怎么办?”我到底还是问了林永根。
他给我推了个名字,叶建明,说是他外甥,在律所专做家族信托。
第二天我见了叶建明,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他给我画了一张图,信托、保险、活期,分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最后指了指信托那一块。
“5800万放这里,我动不了?”
“您能动,但要提前申请。平时拿不到。”
“那就行。”
签字那天,我握着笔,忽然想起许玉芳小时候。
她八岁那年,她爸给她买了一双红皮鞋,她舍不得穿,天天摆在床头看。
后来脚长大了,鞋穿不进去,她哭了一晚上。
我抱着她说,妈以后再给你买。
可后来再也没买过。
钱紧,日子紧,紧着紧着,人就远了。
许玉芳从国外打来电话,声音很轻快。
“妈,朝南那间房我给你收拾好了,窗帘换了新的,你喜欢碎花的嘛。”
“好。”
“陈达说等你来了,带你去看大瀑布,开车两个多小时。”
“妈,钱的事……你不用急,手续慢慢办。”
她说到钱的时候,语气飘了一下。就一下,可我听出来了。
“嗯,国内手续多,得等一阵。”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在地上晃。
我摸了摸沙发扶手,这沙发还是许玉芳上高中那年买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我用布套罩着,一直没舍得扔。
走的那天,林永根送我到机场。他帮我推着箱子,走到安检口,忽然站住了。
“玉莲,到那儿要是住不惯,就回来。”
“说什么呢,我去闺女家。”
“嗯,闺女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过了安检,没回头。
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了些老物件。
她爸的相册,许玉芳小时候的奖状,还有那双红皮鞋。
皮鞋我后来还是买了,可她那时候已经穿不上了。
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给她。
飞机上我睡不着,盯着舷窗外面的云看。空姐送来毯子,我摆摆手。心里有事,不觉得冷。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刺眼。许玉芳站在出口,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她扑过来抱我,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
“妈,累不累?”
“不累。”
陈达站在后面,接过箱子,笑得很热情。
“妈,可把您盼来了。”
他叫我妈,声音响亮。我看着他推箱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林永根那句话。闺女是闺女,女婿是女婿。
可我那时候还没当回事。
02
女儿家的房子确实大。
两层小楼,前后都有院子。
前院种了玫瑰,后院有个小菜园,许玉芳说是陈达弄的,种了几垄西红柿和黄瓜。
朝南那间房给我,窗帘是碎花的,床单也是新的。
床头柜上摆了瓶鲜花,许玉芳说是陈达特意买的。
“妈,你看还缺什么?”
“不缺,挺好。”
我放下箱子,把老相册摆在床头。许玉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妈,你先歇着,晚上咱们吃火锅。”
她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床沿上,摸了摸被罩,料子挺滑,是好东西。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也许是我多心了。
头两天过得挺好。
陈达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吃饭。
饭桌上他话多,问国内的事,问老邻居,问我身体。
许玉芳不怎么说话,低头扒饭,偶尔给外孙夹菜。
陈阳曦坐在我旁边,圆脸,大眼睛,跟他妈小时候一个样。
他偷偷把碗里的肉夹给我,小声说,外婆你吃。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肉。”
他明明爱吃。我看见他把肉藏在米饭底下,等爸妈不注意,再夹给我。
第三天晚上,我起来倒水。楼下黑着灯,书房的门缝透出一条光。我本来不想听,可经过的时候,听见陈达的声音压得很低。
“……钱一到账,就送她去养老院。我都联系好了,一个月两千,包吃住。”
“你小声点。”是许玉芳。
“怕什么,她听不懂英文。等钱到了,把房贷还了,剩下的换个大房子。你妈住这儿,孩子连个活动的地方都没有。”
杯子在我手里攥着,凉透了。我没动,站在走廊里,听着书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许玉芳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那也得等她钱到了再说。”
“所以让你催她啊。你明天问问,国内手续到底办到哪一步了。”
我轻手轻脚回了房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照进来,碎花窗帘上那些小花,黑乎乎的一团一团,像一个个张开的嘴。
我拿起手机,翻到叶建明的微信。对话框空空的,上一条消息还是我登机前发的,到了。他没回。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吗。
发出去我就关了手机。躺下来,闭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陈达照常跟我打招呼,妈,睡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许玉芳把煎蛋放在我面前,没看我的眼睛。
我低头吃蛋,蛋黄流出来,淌在盘子上,黄澄澄的一摊。
陈阳曦坐在对面,忽然说:“外婆,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那你今晚早点睡。”
他低头喝牛奶,嘴边一圈奶沫。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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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达开始催了。
先是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现在汇率不错,要换钱得趁早。
我没接话,给外孙夹了块排骨。
他又说,妈你那些钱放国内也是放,不如转过来,让玉芳帮你理理财。
许玉芳在财务公司上班,确实懂这些。
“国内手续还没完呢,信托那边要本人签字。”
“信托?”陈达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卖房的时候律师建议的,怕我年纪大了被人骗。”
我低头喝汤,没看他。他沉默了几秒,又笑起来。
“那也是,现在骗子多。不过妈,你在这边又没什么开销,钱放着也是放着。”
“再说吧。”
晚上我在房间收拾衣服,许玉芳推门进来。她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妈,陈达他没有坏心。”
“我知道。”
“他就是……压力大。公司效益不好,房贷又高,阳曦的学费也不便宜。”
“嗯。”
“妈,你那笔钱,能不能……”
她说到一半停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可她没再说。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我想起她小时候犯错,也是这个样子,缩着肩膀站在墙角,不敢看我。
“玉芳,你跟妈说实话。他是不是欠钱了?”
她猛地抬头,眼神慌了一下。
“没有。就是手头紧。”
她站起来走了,拖鞋声急促地响了一路。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叶建明回了消息,许阿姨,我在。有什么事您说。
我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钱都安全吧。
安全。信托已经生效,国内账户只剩基本生活费。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玫瑰开得正好,红的粉的,一簇一簇。陈达在院子里浇水,哼着歌。水珠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他浇完花,抬头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我也笑了笑。他大概以为我在看风景。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陈达打电话。这回他站在后院里,声音压得低,可窗户开着,风把他的话送进来。
“再忍忍,快了。她那个信托我查过,得本人申请才能动,到时候让她签个字就行。”
对方说了什么,他笑了。
“老太太懂什么,哄两句就听话了。”
我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
碎花在灯光下看,没那么黑了,红红绿绿的,挺好看。
我坐在床上,翻开老相册。
她爸的照片在第三页,穿着白衬衫,站在老宅门口,笑得憨。
我摸了摸照片,又合上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我表面装得没事人一样。
早上跟许玉芳去超市,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陪外孙写作业。
陈达上班走得早,回来得晚,跟我照面的时间不多,可每次见面都笑呵呵的,妈长妈短。
只是我的护照一直没还回来。许玉芳说放她那儿安全,怕我出门丢了。我没要。
陈达的书房里,多了一摞文件。
有天他不在家,我借口找剪刀,进去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印着英文,我看不太懂,可养老院三个字的中文注释我认得。
还有一张地图,红笔圈了个地方,离这里大概半小时车程。
我把剪刀拿了就走,什么都没动。
陈阳曦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来找我。
“外婆,爸爸说你要去一个有很多老人的地方住。”
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爸爸跟妈妈说的。他说那个地方有花园,还有医生。外婆,你要去吗?”
“不去。”
“那你住哪儿?”
“外婆住自己家。”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我也去。你那儿有桂花树吗?”
“有。可高了,秋天一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比这里的玫瑰还香?”
“香多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趴在我腿上翻小人书。我摸着他的头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林永根。他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睡意。
“玉莲?你那边几点了?”
“老林,你帮我问问叶建明,信托里的钱,我能不能改受益人。”
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事了?”
“没有。就是问问。”
“你瞒不过我。到底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陈达和许玉芳在看综艺,笑得挺大声。
“老林,他们想把我送养老院。”
林永根没说话。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一响。
“你听我说,”他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你找个借口出门,去银行开个新账户。国内的钱动不了,可你手里那200万,别再放他们能碰到的地方。”
“还有,护照想办法拿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电视声停了,拖鞋声上了楼,卧室门关上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养老院宣传册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照片上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围成一圈晒太阳。
笑得挺开心。
可我看着看着,手就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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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最后一笔卖房款到账那天,陈达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硬菜。他还开了一瓶红酒,给许玉芳倒了半杯,给我倒了小半杯。
“妈,今天高兴,喝一点。”
“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觉得咱们一家人该好好吃顿饭。”
他举起杯,笑得眼睛眯起来。许玉芳坐在旁边,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陈阳曦低头啃排骨,嘴边全是酱汁。
我抿了一口酒,涩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可我知道,是叶建明的消息。卖房款最后一笔,到账了。
陈达给我夹了块鱼肚,挑了刺。
“妈,你看你来这么久了,国内的事也差不多办完了吧?”
“差不多了。”
“那钱……”
“在信托里,得我本人签字才能动。”
“那您签个字不就行了?”
他笑着,语气轻松,可筷子停在半空,等着我回答。
我没说话。桌上安静了几秒。许玉芳低头扒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陈阳曦忽然放下勺子。
“爸爸,你不是说等外婆把钱给了我们,就送外婆去有很多老人的地方吗?你说那个地方有花园,可外婆说她不去。”
空气像被抽走了。
陈达的笑容僵在脸上,红酒杯停在嘴边,没喝。许玉芳猛地抬头,脸色刷白,筷子从手里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我手里的碗一歪,汤洒了满桌。褐色的汤汁顺着桌布往下淌,滴在我的裤子上,温热的,湿了一片。
“阳曦!你胡说什么!”许玉芳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没胡说,爸爸打电话说的,我听见了。”
陈达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冷冰冰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孩子瞎说的。”
“是吗。”
我放下碗,站起来。裤子上湿的那块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我吃好了。”
我转身上楼,背后传来许玉芳压低的哭声和陈达的呵斥。陈阳曦在喊外婆,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进了房间,我反锁上门,给叶建明打了电话。
“叶律师,明天能给我一份信托的正式文件吗?英文的。”
“可以,我这边有模板,填好发你邮箱。”
“还有一个事。如果我人在国外,信托里的钱,他们能碰到吗?”
“碰不到。必须您本人持身份证回国,或者通过视频公证。别人动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
楼下还在吵,许玉芳在哭,陈达在骂,陈阳曦在喊。
我把相册翻开,她爸的照片还在那儿,白衬衫,憨笑。
我对着照片说,老许,咱们的钱,谁也拿不走。
06
第二天陈达没去上班。
他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摊着几张纸。我下楼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笑,可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了,绷着,像贴上去的。
“妈,昨天的事,是阳曦乱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钱的事……”
“我说了,信托得我本人签字。”
“妈,你看你在这边住着,钱放国内也是放着。不如转过来,让玉芳帮你打理。我们都是一家人,你还信不过我们?”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他嘴角笑着,可眼睛里没笑。
“陈达,我信得过玉芳。可信托是我自己的安排,谁也不能改。”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妈,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住这儿,吃这儿,阳曦叫你外婆。我们对你不好吗?你那些钱,将来不还是玉芳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早给,我就得去养老院。”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冷笑。
“行。妈,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了。我外面欠了债,三百万。你要是不帮忙,这个家就散了。你自己看着办。”
许玉芳从厨房冲出来,拉住他的胳膊。
“陈达!你答应我不说的!”
“说什么说!你妈都知道了,还装什么!”
他甩开她,指着我。
“我告诉你,钱不转过来,你就别想见阳曦。我明天就把你送养老院去,护照在我这儿,你哪儿也去不了。”
许玉芳瘫在沙发上,捂着脸哭。陈阳曦站在楼梯口,眼睛红红的,不敢过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不慌了。
“陈达,你不用送。我自己走。”
我转身上楼,他在后面喊,你走?你往哪儿走?你护照在我这儿呢!
我没理他。进了房间,反锁门,给叶建明发了消息。文件发过来,我打开看了一眼。英文的,密密麻麻。我找到关键那一行,截了个图。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天陈达在后院打电话时我偷偷录的视频。画面里他背对着镜头,声音清清楚楚。“老太太懂什么,哄两句就听话了。”
我把视频和截图一起发给了许玉芳。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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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达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叠衣服。他敲了三下,重重的,门板都在晃。
“许玉莲,你开门。”
我没应。他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你以为你走得了?护照在我手里,你连机票都买不了。”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箱子有点沉,我拽了一下,没拽动。
蹲下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爸的相册放最底下,红皮鞋放上面。
许玉芳小时候的奖状夹在衣服中间。
手机响了,是许玉芳。我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
“妈,视频我看了。”
“他……他真这么说的?”
“你自己听见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陈达在门外砸了一下墙,闷闷的一声。
“妈,对不起。”
“玉芳,妈不怪你。可妈得走。”
“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哭了。哭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嗡嗡的。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帘上碎花的花纹。一朵一朵,红红绿绿。
“你四十多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兜里。门外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陈达下楼的声音,重重的,一步一跺。
我打开门,拎着箱子下楼。客厅里没人。陈达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抽烟,背对着我。许玉芳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陈阳曦从楼梯后面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外婆你别走。”
我蹲下来,摸他的脸。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外婆回家。你以后长大了,来看外婆。”
“你现在就走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叠得四四方方的,边上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你路上看。”
我把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站起来,拎着箱子往门口走。
陈达没拦。他大概知道拦不住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许玉芳站在那儿,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阳曦靠在她腿上,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出了门,隔壁的邻居老太太正在浇花。她看见我拎着箱子,用英文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摇摇头,说谢谢。
我沿着街往前走,阳光很烈。
走了大概十分钟,一辆车停在旁边。
是昨天联系好的华人司机,林永根帮我找的。
他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去哪儿。
“机场。”
车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的窗帘拉着,那是我住过的房间。前院的玫瑰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
我掏出陈阳曦给我的那张纸,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外婆,等我长大了去看你的桂花树。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
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靠着座椅,闭上眼。司机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老歌,听不懂歌词,可调子慢慢的,像在摇。
到了机场,我换了登机牌。给叶建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信托文件发许玉芳邮箱了。他回,明白。又补了一句,许阿姨,一路平安。
我关了手机,过了安检。
08
机场酒店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跑道。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飞,轰隆隆的,窗户玻璃都在震。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开了,消息一条接一条。
许玉芳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
陈达发了两条短信,第一条说妈你别冲动,第二条说你要走可以,把信托文件留下。
我没回。
到了晚上,许玉芳找来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衣服还是早上那件。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妈。”
我没让她进来,就站在门口。
“阳曦呢?”
“在家。陈达看着。”
“他没打孩子吧?”
“没有。”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瞒你。他……他半年前就欠了钱,一开始是投资亏了,后来越滚越多。他跟我说,只要你把钱转过来,还了债,剩下的就给我管。我……我信了。”
“你信了,还是你不敢不信?”
她没说话。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玉芳,妈问你一句话。如果昨天阳曦没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等钱到了,把我送走?”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回去吧。”
“妈……”
“回去。阳曦一个人在家。”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我的护照。
“我偷出来的。陈达不知道。”
我接过护照,摸了摸封面。上面有我的照片,好多年前拍的,头发还没白。
“妈,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桂花树……你还留着吗?”
“留着。年年开。”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上留着她的脚印,浅浅的,很快就被空调吹干了。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打开护照。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许玉芳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红皮鞋,站在老宅门口笑。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我写的,玉芳十岁,穿新鞋。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是许玉芳的字,妈,我错了。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哭着写的。
我把照片放回护照,躺下来。
窗外又有一架飞机起飞,轰隆隆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她八岁那年,红皮鞋摆在床头,她舍不得穿。
后来脚长大了,穿不进去,哭了一晚上。
我那时候说,妈以后再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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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国那天,林永根来接机。他站在出口,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许玉莲三个字。我看见了,鼻子一酸。
“老林。”
“回来了。”
他接过箱子,没多问。上了车,他才开口。
“叶建明跟我说了。信托没事,钱都在。”
“你闺女那边……”
“先不提她。”
车开在高速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靠着座椅,闭上眼。飞机上没睡,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林永根帮我把箱子拎上楼。
房子是临时租的,一室一厅,不大,可干净。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楼下有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
林永根要走,我叫住他。
“老林,你之前说,玉芳跟你借过钱?”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两年前。借了二十万,说是陈达做生意周转。到现在没还。”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说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还有一件事,”林永根犹豫了一下,“上个月,她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卖房的事办到哪一步了。我以为她就是问问,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就……”
“就什么?”
“就在替陈达打听。”
我没说话。林永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拿起手机,翻到许玉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妈,到了吗。
我没回。可现在,我打了一行字。
“到了。桂花树还没开。”
发出去我就放下了手机。站起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她爸的相册摆在桌上,红皮鞋放在柜子里,奖状压在抽屉底下。
最后,我把陈阳曦那张画拿出来,看了很久。树下的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可看得出来,大的那个在笑。
我把画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住。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前。
楼下的桂花树被风吹着,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10
日子一天天过。
我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一圈。
回来煮粥,配一碟咸菜。
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看书,或者跟林永根在楼下下棋。
他棋臭,老悔棋,我懒得跟他计较。
卖房款的事,我重新做了安排。
信托里的钱,大部分留给自己养老,一小部分设了个教育基金,给陈阳曦。
十八岁以后才能动。
许玉芳和陈达,一分没有。
叶建明问我,要不要给女儿留点。我说不用。她要是哪天想明白了,自己会来找我。想不明白,留钱也没用。
许玉芳打过几次视频。我接了两回,都是阳曦抢着说话。他举着作业本给我看,外婆,我考了一百分。又举着画,外婆你看,我画的桂花树。
视频那头,许玉芳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她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陈达没露过面。
有一回视频快挂的时候,阳曦忽然说,外婆,爸爸搬走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妈妈说爸爸去别的地方住了。”
我看了一眼许玉芳。她低着头,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就断了。
后来林永根告诉我,陈达和许玉芳分居了。债务没还清,房子要卖。许玉芳带着阳曦租了个小公寓。
“她没跟你说?”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四十多了,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喝水,看见冰箱上那张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铅笔线上,树下的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
我伸手摸了摸,纸有点毛了,边角卷了起来。
第二天,我给许玉芳转了一笔钱。不多,够她撑一阵子。附了一句话,给阳曦交学费。
她收了钱,回了一句,谢谢妈。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浇花。桂花树还没开,可花苞已经鼓出来了,小小的,米粒一样。再过半个月,就该满院子香了。
林永根在楼下喊我下棋。
我说来了。
换了鞋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是我新换的,蓝底白花。
风一吹,窗帘飘起来,像一只手在招。
我摆了摆手,往棋桌那边走。
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秋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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