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中亚：俄罗斯帝国的两次远征希瓦

历史上的俄罗斯征服中亚，从不是依靠单场战争，而是一系列持续近半个世纪的军事远征、要塞推进和外交博弈。

这条曲折之路的起点，则是两场几乎被遗忘的惨败。他们用122年才学会一个最简单道理：你不能直接去打绿洲，而是要先锁住草原。

1717年--彼得大帝的噩梦

1700年前后的希瓦势力范围

随着帖木儿帝国崩溃，原先的蒙兀儿人向着各地流散，发展成叶尔羌汗国和莫卧儿帝国。在曾经的河中之地，则形成布哈拉、希瓦和浩罕三大汗国。

他们属于突厥波斯文化圈，采用封建君主制度，室成员将土地与人民分封给亲属和部落贵族。本意是巩固汗权，结果却催生出与中央对立的割据势力。

希瓦汗国的波斯奴隶

其中，布哈拉汗国制度相对完善，延续帖木儿帝国的行政管理体制，宗教阶层地位显著。但乌兹别克各部落贵族势力强大，王族内讧与部落割据长期削弱汗权，浩罕即是在18世纪前期从布哈拉分裂出去。

希瓦汗国的集权程度弱于布哈拉。其统治家族内部兄弟、父子、叔侄间的争权战争贯穿始终，土库曼部落与乌兹别克贵族的博弈使政局更加复杂。

骑驴游走在绿洲之间的希瓦老农

在文化上，三汗国均以伊斯兰教逊尼派为国教。居民主要说乌兹别克语，从事绿洲农业与草原畜牧。布哈拉是伊斯兰学术中心，苏非教团（尤其是纳格什班迪教团）在社会与政治生活中影响深远，和卓家族享有崇高地位。

在对外的关系上，由于天高皇帝远，周边势力想要染指这里都是太远难诛。所以，居民不知天高地厚，经常有耍滑头的特点。

希瓦的经济状况远没有传说中优渥

18世纪初，彼得大帝刚刚打赢北方战争，把瑞典人赶出波罗的海。随即将目光转向东方，寻找新的出海口和贸易路线。希瓦就位于阿姆河下游、咸海南岸，属于中亚最富有的绿洲汗国之一。它控制着从俄罗斯通往布哈拉、波斯和印度的贸易路线。对彼得大帝来说，谁控制希瓦，谁就控制了中亚商路。

1717年，他派出别科维奇-切尔卡斯基公爵，率领6655人的远征队从阿斯特拉罕出发，目标：征服希瓦。

首次远征希瓦的别科维奇-切尔卡斯基公爵

别科维奇是一个鞑靼血统的俄国人，也是一个有经验的军官，曾参加过彼得大帝的波斯远征。他的远征队装备精良，带着火炮、弹药和给养，还有一支由哥萨克和正规军组成的混合部队。彼得大帝给他的指令很明确：说服希瓦汗接受俄国的“保护”，如果不行就用武力。

这支远征队穿越里海，在希瓦附近的沙漠中前进。对方没有正面迎战，而是采用中亚人对付入侵者的经典策略--拖延、谈判、分化。

希瓦人一直避免在正面对抗俄军

在好吃好喝招待的同时，希瓦汗向别科维奇提出了“友好”建议。为“方便供应食宿”，请俄军分成几支小分队，分别驻扎在汗国的不同城市里。

等到俄军分散到各城，希瓦人发动突袭，被孤立无援的逐个消灭。别科维奇本人和他的侍从被砍头，活下来的士兵全部沦为奴隶，能够逃回国只有几个人。

希瓦人的抵抗往往在暗中布局

1717年9月，阿斯特拉罕的官员向俄国参政院报告远征队悲惨结局。彼得大帝震怒，但他当时正忙于波斯远征，无暇报复希瓦。俄罗斯只能咽下这口气。但大帝从这次失败中得出判断：哈萨克草原是通向中亚各国的“关键的大门”。

这就决定此后的俄国战略方向。不直接打绿洲汗国，而是先控制草原。这个判断真正被付诸实施，却花了整整一百年。

切尔卡斯基公爵惨遭斩首

1839年--彼罗夫斯基的冬季远征

1830年代 俄罗斯在中亚的扩张进入加速阶段

1830年代，俄国在中亚的处境发生变化。由于对哈萨克草原北部的征服已经基本完成，奥伦堡防线不断向南推进，其势力范围已经逼近咸海北岸。

另一方面，希瓦汗国继续支持哈萨克人袭击俄国商队，庇护反俄的哈萨克贵族。在希瓦的奴隶市场里，关押着大量俄国俘虏。德裔俄罗斯历史学家亚历山大·莫里森的《俄国征服中亚》中写道：彼罗夫斯基的冬季远征，俄国第一次向中亚定居地区投射力量的重大尝试。但它是一场惨败！

百余年发展让俄罗斯帝国咸海北岸

莫里森还指出，这场远征的动机并不纯粹。他在书中详细分析过俄国高层的政治和财政考量：

越来越难以向圣彼得堡当局隐瞒突厥斯坦的行政管理不善……财政状况也引起了圣彼得堡的担忧。人们开始说，突厥斯坦不值得花这么多钱来维持它。考夫曼将军在圣彼得堡高层遭到攻击，他的地位变得有些动摇。

远征希瓦成了转移注意力、维护考夫曼地位、激发爱国情绪的手段。

俄国官方宣称的理由是：解放被希瓦关押的俄国奴隶，惩罚希瓦对俄国商队的袭击。

俄军故意选择在冬季出征

1839年秋，奥伦堡总督彼罗夫斯基接到了沙皇尼古拉一世的命令：远征希瓦！

但他低估了中亚沙漠的残酷。远征队有约5000名士兵和10000头骆驼组成的辎重队伍。他选择冬季出战的理由，就是要规避1717年的后勤灾难。因为冬季沙漠气温较低，水源不易蒸发，在沙漠里没水可以烧冰块为水。而且希瓦人可能不会预料到俄军会在冬天进攻。

环境恶劣的乌斯特乌尔特沙漠

1839年11月，彼罗夫斯基的部队从奥伦堡出发，进入乌斯特乌尔特沙漠。他们低估勤辎重压力，携带很多不必要的东西。古代游牧民族能够纵横千里，是因为他们的后勤成本极低，每个人携带2-4匹马就可以拉走全部家当高速机动。

俄军却反其道而行，后勤物资包括大量茶叶、白糖和酒。贵族还携带书籍、家具、娱乐设施，以及不成比例的仆人队伍。这无疑增加后勤体量，最后都在路上被抛弃。

希瓦人一如既往的使用游击战策略

当暴风雪席卷行军路线，气温骤降到零下20-30度，积雪深达膝盖。骆驼在严寒中大量死亡。士兵们没有足够的御寒装备，冻伤和冻死成为常态。希瓦人在一次小规模的接触战之后战败，所以没有正面直接迎战。他们沿用1717年的老策略：游击战、焦土政策、分化瓦解。

比如烧毁阿斯特拉罕来的俄军供给船只，烧毁从里海亚历山德罗夫斯克要塞起锚的渔船，赶走了俄国军队的给养--羊群。不仅俘虏沙皇派来的官员和辎重队，还怂恿哈萨克牧民不给俄国先遣队运送给养，以至于大批士兵死于饥饿和冻伤。

俄军的后勤队伍不断遭受希瓦人的攻击

莫里森在书中写道：远征失败，因为几乎所有的骆驼都死了。

他特别强调这个细节的意义：凸显俄国对这些动物的依赖，以及饲养和驱赶它们的哈萨克人的重要性。

1840年2月1日，在不到一半路程的地方，彼罗夫斯基下令撤退。结果比前进更为惨烈，士兵们在风雪中挣扎着往回走，沿途丢弃了几乎所有装备。冻伤、饥饿、疾病继续夺走生命。彼罗夫斯基损失了1/5的士兵，全部的骆驼和200匹马，还有怨声载道的哈萨克牧民。骆驼受制于内部沙漠的极端气候也有承受能力的极限。

俄军的撤退之路比进攻更为惨烈

莫里森用一句话总结了这场远征：一场惨败。长距离远征行不通。

更让俄国人感到羞辱的是，远征队声称要解放的俄国奴隶，大部分是由一个英国军官释放并带到奥伦堡的。这场远征的唯一的结果，就是促成400名俄国俘虏、奴隶被释放。

19世纪前期的各类俄军骑兵

这简直是俄国在中亚历史上的最尴尬一页。

彼罗夫斯基的冬季远征失败，让他们认识到很多教训、比如长距离远征行不通，转而将堡垒作为征服和控制草原的最佳手段。

俄国人从北向南，一条一条地修建要塞线，一步一步地把“前线”往前推。例如锡尔河碉堡线和新西伯利亚防线，像锁链一样逐渐勒紧草原的咽喉。此后的中亚征服，每一步都精心计算水源、骆驼、季节和补给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