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文｜沈西城
民国以来散文兴盛，若问谁是我至爱？无疑是周作人、梁实秋两先生。当年文坛散文家为数颇伙，鲁迅、巴金、茅盾、郁达夫，惟我独喜周、梁二人，纯然是受到我的良友克亮（黄俊东）的引导，教我要把散文做好，近代的一定要多看周、梁两位先生。一九七零年代初，我开始搜集周作人和梁实秋的散文，得实用书局龙老板之助，把两位先生的所有著作都拢集在手边，带到日本，闲时便在松原斗室里，耳听鸦啼，口啖啤酒，一本一本地伴着读。一年后看完了，一遍一遍，再读，为求修炼，更在两位先生的书上用红笔打圈，加批注，写上自己的心得。未几，便能写出稍为通顺的文章，投到香港《快报》副刊给刘以鬯先生发表。
有不少人非议知堂老人（周作人）的文章不如何其芳般清丽脱俗，孰不知知堂散文之妙正在于苦拙，大拙若巧，看懂了，便知道散文的最高境界在于谏果回甘。周作人在著作里常抄旧文，又有人说似在搪塞篇幅，这真是大大的冤枉，他其实是在以金针度人。周作人素疾虚妄，先后引用东汉王充、清代俞理初的文章来说明，指点后学的思想、行为。不明白的以为他在抄，看得深一些，他是在指点，再细心看，便知其妙处何在。我能写一些较为有深度的文章，得助于知堂之力。
光说无用，在这里无妨转抄他一些文字以见其概。《我的杂学》第三节“非正宗的古书”有云——“大概在十三岁至十五岁，读了不少的小说，好的坏的都有，这样便学会了看书，由《镜花缘》《儒林外史》《西游记》《水浒传》等渐至《三国演义》，转到《聊斋志异》，这是从白话文转入文言文的径路，教我懂文言，并略知文言的趣味者，实在是这《聊斋》，并非什么经书或是《古文析义》之流。《聊斋志异》之后，自然是那些《夜谈随录》《淞隐漫录》等的假聊斋，一变而转入《阅微草堂笔记》，这样旧派文言小说的两派都已经入门，便自然而然的跑到《唐代丛书》里边去了。”
这一节有一种心意就是要说明提倡白话文，作为一个作家，文言文是不可或缺的。这里插一句闲话，鲁迅教人不要读古文，许多人骂他，误会了，其实那是时势所趋，鲁迅的战斗脉络，如果以文言重之，焉能产生力量呢！其实鲁迅的古文功底深厚，颇有魏晋之风 。
周作人以外，梁实秋先生的那些小品，像《雅舍小品》也是我学习写文章的对象。床边有小品，随手捧在手上阅读，越读越感趣味，却也有些失意：何时才能学得梁先生之一二？（别做梦了，你一生一世也学不来！）
很多人以为梁实秋跟周作人投缘，非也，开始时也闹过一些文学上的歧见，很快烟消云散。梁实秋对周作人异常尊重，在《怀念周作人先生》一文中，这样描述周作人——“但见他一袭长衫，背微佝，目下视，面色灰白，短短的髭须满面，语声低沉到令人难以辨听的程度。一仆人送来两盏茶，日本式的小盖碗，七分满的淡淡清茶。我道明来意，他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接受了我们的邀请（请去大学讲演）。于是我不必等端茶送客就告辞而退，他送我一直到门口。”
周作人不喜欢滔滔说话
从这篇文章中，我们窥测到周作人并不是一个喜欢滔滔说话的人，对人有着基本的礼貌，谦逊有礼，却肯定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手。后来周作人于一九三四年曾经向梁实秋写过一封信，反映了周作人当时对局势感到消沉、妥协的心态，并提及对中日关系的妥协主张，他产生这种绝望的主张，因而有了日后依附日本的实际行为。
梁实秋回忆周作人的文字，这里不多说话了。秋意渐浓，无妨抄录一段实秋先生的文字以见他清雅的文章风格。文章名《女人》——“女人善变，多少总有些哈姆雷特式，拿不定主意；问题大者如离婚结婚，问题小者如换衣换鞋，都往往在心中经过一读二读三读，决议之后再覆议，覆议之后再否决，女人决定一件事之后，还能随时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做出那与决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无法追随（呦！实秋先生，你在说道我的母亲吗？每到商店购物，就是这副模样儿。不断地盘算，气得家父叼在嘴角的三个B名牌烟斗都掉落地上了！）因为变得急速，所以容易给人以‘脆弱’的印象。莎士比亚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但这脆弱，并不永远使女人吃亏，越是柔的东西越不易摧折。”
对呀，木枝易断，发难折！强如莎士比亚的名言，梁翁也敢提异议，足见实秋先生的胆识！果如是乎？怕得问梁夫人韩菁清女士矣！
昨天好友莫郁文在台往诣云和街梁实秋故居，摄得照片有三，一一传我，望故居，思梁老，浓浓秋意，益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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