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华苓与爱荷华的“中国周末”

聂华苓与其丈夫、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在一起

1979年秋，爱荷华。中美建交后首批大陆作家萧乾、毕朔望飞越太平洋，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中文作家相聚。这是众多华语作家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大团圆”。促成此事的，是美籍华裔作家、翻译家聂华苓。2026年，随着聂华苓文学资料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一批手稿、书信开始被郑重研读。张梦打捞聂华苓与姚雪垠在“破冰年代”的交往，袁媛细读《千山外，水长流》中的共情与归途，韩旭梳理“中国周末”始末。三篇文章，三个角度，所记皆是文学如何让人跨越千山万水，认出彼此。——编者

1979年8月13日凌晨，姚雪垠于北京家中灯下题七律一首，请萧乾、毕朔望二人带往美国，意在遥贺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的“今秋盛会”。

姚雪垠诗中所说的“今秋盛会”，是指海外华人作家聂华苓与其丈夫、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在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的基础上创办的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下文简称IWP），以及他们特意举办的“中国周末”活动。IWP自1967年开始，延续至今，每年在世界范围内邀请不同国家与文化立场的作家在秋季前往爱荷华，每届为期3至4个月，具有广泛的全球影响力。而1979年的IWP之所以被称作“盛会”，是因为这是中美正式建交后，首批大陆作家受邀出访美国并参与海外文学活动，是一次“破冰之旅”。由于聂华苓“三生三世”的个人经历，加之她自己也是一位坚持用中文母语创作的作家，在“文化血缘”的维系下，聂华苓一直在努力推动中美两国的文学交流。早在1978年首次回国探亲时，她就有意识地寻访老作家们，并与中国作家协会建立了联系。正是通过中国作家协会这一官方渠道，聂华苓得以邀请大陆作家萧乾、毕朔望于1979年来到爱荷华，并通过举办专门的“中国周末”活动，实现了两岸三地作家们三十年来的首次聚会。

姚雪垠、毕朔望赠聂华苓诗稿

在新整理的资料中，有一份被多次抄写的书信，显示出聂华苓当年为筹备“中国周末”花费的心血。这封书信写在IWP的英文专用信纸上，竖向书写，没有收信人，落款为聂华苓全名，书写日期是1979年7月22日。信的内容开门见山：“今年秋天将有三位中国作家到爱荷华来。两位从北京来——萧乾和毕朔望；另一位从台湾来——目前还不能肯定谁能来，我们希望是一位‘乡土文学’作家。”接下来，聂华苓提出了她有关“中国周末”活动的设想：“我们打算邀请在美国的中国作家于九月十四—十八日来爱荷华欢聚几天。……那主要是中国作家的聚会。”接下来，她介绍了这四天的日程安排，如参观农业机械公司约翰·迪尔（John Deere）大楼、德国移民村庄（Amana）等，这几项活动后来成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参与IWP的中国作家们都会体验的“保留节目”。聂华苓十分善于组织文学活动，信中不仅安排好了接机机场、午晚餐地点等细节，也已经明确了第一次“中国周末”讨论会的主题，即“中国作家的前途”。聂华苓特别注意给中国作家们创造交流的机会，比如信中写道：九月十六日，作家们“一整天在聂华苓和安格尔家，……吃饭、喝酒、聊天——那就完全是咱们中国人的天下了！”。最后再次补充：“此外，每天晚上，还可在我们家畅谈通宵。”可见，面对面的交流和“在一起”的相聚，是聂华苓最看重的此次“中国周末”活动的核心。

在信的末尾，聂华苓写道：“请早日告诉我是否能来？”并一一列出了收信人的姓名——於梨华、陈幼石、李欧梵、刘绍铭、夏志清、白先勇、郑愁予、周策纵、许芥昱、痖弦……他们均是当时在美的中文作家或中国文学的研究者。这些聂华苓在信中邀请的作家学者们大多应邀赴约，因此，1979年IWP的“中国周末”也被视作华文作家们在“新时期”的第一次“大团圆”。

聂华苓为“中国周末”活动而写的邀请信

第一次“中国周末”按照聂华苓的计划如期举行，她在讨论会上致题为《中国写作的未来》的开幕词，安格尔的发言题目则是《“中国周末”——中国的永恒》。聂华苓当年为“中国周末”活动写下的两版发言草稿同样被妥善保存，虽然笔迹凌乱且有不少涂改，但可以看出情感表达的连贯性。聂华苓在开幕致辞的草稿中谈到，由于历史背景与经验感受的不同，每个人对讨论会主题必然会有不同的看法、态度和展望，“但是，我们从多个不同的地区，有的千山万水，从北京，从台北，从香港，从美国多地，到这里来，在这一刻相聚在一起——这一点，就说明我们还是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我们对整个中华民族的深厚感情；那就是我们对中国文学前途的关心。”“不是交‘锋’，而是交‘流’”，这是聂华苓对“中国周末”讨论会的期许，也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两岸三地的中文作家的确通过“中国周末”彼此认识、理解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聂华苓在“中国周末”开幕式上致辞的“草稿”

在会上，作家们主要讨论了以下几个话题：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的创作历史及现状，并对之反思，提出建议；中国文学传统的继承和发扬的问题，两岸三地作家都追溯了中华民族共同的历史文化和美学特质，总体上对汉语写作持乐观态度；大陆的出版和翻译情况。备受关注的大陆老作家萧乾发言的题目是《加强海内外的了解及联系》。他以出版界人士的身份表示，非常愿意将更多国外的中文作品介绍到大陆。据聂华苓回忆，“每个人都要抓着萧乾谈话，仿佛抓着的是故乡的泥土，萧乾微偏头，微笑着，镇定自若”。萧乾则在回忆文章中表示：“民族感情一下子就驱散了所有的成见和隔阂。”

第一次“中国周末”的举办很受中美双方重视，《人民日报》和《纽约时报》都进行了报道。9月20日，第一次“中国周末”刚刚结束，《纽约时报》就发表了题为《爱荷华文人缩小两岸差距》的文章。《人民日报》则于10月16日发表记述文章《一次欢乐的聚会》，并指出“共同的历史和文化以及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是促成‘中国周末’发生的内在动因”。“人远心近，天涯比邻”，姚雪垠遥寄聂华苓的诗歌附言，写出了大陆作家们的共同心声。

1979年后，“中国周末”又接连举办了三届，每年都有不同的主题，参与讨论的作家也并不只是IWP的中国作家，而是会邀请同期有访美日程的其他中国作家，以扩充“中国周末”的规模；形式也力求多样，做到了文学和艺术相结合。总而言之，“中国周末”的举行，不仅为海内外华人作家提供了一个集中交流的机会，使海外对中国作家和中国文学的理解越来越多元立体，还使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更负盛名，吸引了几代中国作家在爱荷华留下他们的足迹。其实，“爱荷华”这个名字，也是经由聂华苓翻译，并在不断流传中最终取代了“衣阿华”的。“学府清秋聚众贤”，正是由于聂华苓在组织文学活动上持续投注的热情与精力，美国腹地的学府小城爱荷华，才拥有了一颗“中国文心”。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征集编目部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