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原始森林十年：凉山那个用弹弓打鸟的少年，成了护鸟和观鸟向导｜封面头条

封面新闻记者 王云嘉 纪陈杰 刁明康 杨志 凉山木里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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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时间，这些红外“眼睛”替木里人看清了一件事：人把山放在心上，山就能把万千生命还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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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外相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土丁屏住了呼吸。

9月14日凌晨1点多，一只金钱豹正对着镜头，眼睛在红外闪光里亮成两点，斑纹从额头一直铺到胸口。

“阿克巴里。”他低声叫了一句，像喊一个熟人。

“这张照片绝了。”中央次尔和钟小松凑过来，往前翻相机照片，是一只黄喉雉鹑在流石滩上踱步，再往前，毛冠鹿竖着耳朵，一闪而过……

▏三人在流石滩点位查看红外相机（记者王云嘉摄影）

这是发生在四川凉山木里藏族自治县唐央乡格若村阿尼拉格山上的一幕。

01

被狼害逼上山的“眼睛”

木里县是凉山州面积第一大县，长江上游重要生态安全屏障， 森林覆盖率达73.42%，是川滇交界生物多样性富集区。格若村地处木里北部边缘，北与甘孜州理塘、雅江两县相连。

把土丁、钟小松凑到一起的，是木里县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负责人中央次尔。土丁与钟小松分别是木里唐央乡、博窝乡的村民，也是协会成员。每半个月协会成员们就要上山“收相机”，查看照片、更换电池和存储卡。

9月16日清晨，格若村阿尼拉格山脚下，中央次尔、土丁、小松三人整备物资，一样样绑上摩托车。上山“收相机”一待就是大半天，连生火做饭的家什都得带上。

雨后的山路又陡又滑。三辆摩托在树枝、碎石和青苔间骑了两个小时，到了连摩托也过不去的兽道旁，只能弃车步行。

一路走，三人一路“读山”：一根羽毛，能认出是哪种鸟的尾羽；一块磨掉皮的树干，是水鹿换角时在蹭痒痒。

在海拔4000米的兽道上走了大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第一个流石滩相机点位。机位上有两台相机：下面一台4K科研相机，画质清晰，能用于科研；上面一台实时触发相机，动物经过，甚至村里的骡马､行人经过，手机都会立刻收到推送，极端天气里还能盯着雷击火和烟点｡

“这套设备，就像一只眼睛，”中央次尔说，“守着整座山的平安。”

趁着换电池的间隙，中央次尔讲起了这些相机的来历。最早的几只“眼睛”，是2016年装上的。

那一年，他还是木里县博窝乡乡长，乡里闹狼灾，一群狼从甘孜州方向下来，一百多头牛马被吃。他去县里汇报，县里问他：你说是狼吃的、熊吃的，证据呢？把视频拿来。

他跑到成都买红外相机，市面上却买不到。辗转找到一家户外民间机构，免费给了他8台红外相机。

相机拿回去，拍到了几十只狼一夜吃完一头牦牛的画面，他把视频拿回县里。县里说，你这个地方，确实不一样。

后来，中央次尔调任其他单位，不再担任博窝乡乡长。但他放心不下从2016年起步的红外监测系统，怕的是人走、领导换、事就停，于是在2021年成立了木里县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2023年正式挂牌)，避免红外监测一事停止。

此后，协会开展木里野生动植物的保护、红外相机监测及影像记录工作，也与科研机构合作做调查研究。主要运转资金来自于木里县委县政府的固定财政预算。

红外相机从最开始的8台，变成如今270余台相机，协会成员已有70余人，红外监测员43人。这些成员中，有当地村民、公职人员，以及大学生和其他各行各业热爱大自然的人。

270余只山林间的红外“眼睛”，分布在木里县博窝、唐央、东朗、水洛等四个乡镇。协会成员们沿着木里河、雅砻江做不同海拔的监测，每年顺着河流往下游新增约15个点位｡

到今年，木里红外监测野生动植物已整整十年。

截至今年8月，协会已影像记录野生动物158种、野生植物2800余种。其中，由中央次尔本人发现并经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合作认定的新物种，便有博窝龙蜥、丽纹龙蜥和木里獐牙菜。

金猫、猞猁、林麝、马麝、白唇鹿等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走进镜头，不少是凉山州历史上的第一次记录。今年7月，东朗乡的一台相机，又第一次为凉山留住雪豹身影，刷新了雪豹全球自然分布区的东南边界。

▏东朗乡红外相机拍到的雪豹（中央次尔供图）

镜头之外，协会还拍摄记录下大量珍稀植物：枯鲁杜鹃、木里秋海棠、木里垂头菊，还有好几种龙胆，有的消失近百年才重新被找到，有的是全世界第一次有了影像。

▏枯鲁杜鹃（中央次尔供图）

影像背后，是持续二十多年的国家工程：1998年起，木里实施天然林保护和退耕还林，划定生态保护红线，建立鸭咀、巴丁拉姆等多个自然保护区，组建专业巡护队伍，常态化开展禁猎禁伐。如今全县森林覆盖率提升至 73.42%。

02

给豹起名的人

土丁是格若村人。早些年，他在村里开小商店、跑小卡车。

2021年，中央次尔为协会的事到唐央乡，认识了土丁，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装红外相机，土丁爽快答应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学会了选点、装机、换卡。

2022年，土丁负责的红外相机第一次拍到了金钱豹。之后，他又陆续拍到了六七只金钱豹。2023年，土丁拍到了一只金钱豹带着两只幼崽活动画面，这是该县首次记录到三只野生金钱豹同时觅食的珍贵影像，登上了央视。

▏三只金钱豹觅食（土丁供图）

他给这些豹子一一取名：阿克巴里、乃格、梅朵、大阿克巴里……

山上的豹子，怎么分清谁是谁？土丁说，看尾巴花纹，每只豹子尾巴上的花斑都不一样，像人的指纹。

“阿克巴里的尾巴，花纹像只葫芦；梅朵，花纹是朵绽放的花儿，还有花纹像C的C2……”土丁指着照片一只只叫着他们的名字。

▏金钱豹“C2“（土丁供图）

在木里，没有谁像土丁这样，给红外相机里出现的每一只豹子，都起上名字。有了名字，它们就像是家庭成员。

一旦红外相机有一段时间没记录到这些豹子“家人”们，土丁会第一时间给中央次尔和小松打电话，问他的豹子是不是跑上了他们村的山，担心它们还会不会回“家”。

土丁的爷爷和父亲，以前都是村子里的猎人。那还是生产队的年月，爷爷是队里安排去打猎的人，打回山里的马鹿、黑熊、毛冠鹿、野猪，全队人分着吃。在当年，这是一村子人的生计。

后来国家禁猎、收枪。枪交了，猎停了，一家人转而种地、捡松茸、挖虫草、养牦牛。

十年，这座山换了规矩，到了土丁这一代，他背上的不再是枪，是红外相机。

每年防火期，土丁还担任护林员，每日在山上巡护，专往那些少有人走的沟里钻：看有没有盗猎的钢丝套，有没有乱砍乱伐的人。像土丁这样的生态护林员，全县有1302名。政府设立公益性岗位，让群众在家门口上岗，从生态保护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年均增收6000元以上。

“他们怕相机。”中央次尔说，如今偷猎的人进山，先得掂量林子里那双双不眨眼的红外“眼睛”。

土丁常在山上一待就是大半天，妻子不放心，下午接二连三地打电话。原始森林深处常常走一天也见不到第二个人，又没有信号。林子里有老熊､有野猪､有豹子，真撞上了会伤人。

03

从打鸟少年到观鸟向导

去往下一个机位的路上，钟小松话不多，眼睛一直在林子里扫。

小松是博窝乡人，十多岁的时候，他是村里最调皮的孩子，背着弹弓，成群结队去打鸟，打了三四年。

“那时候最喜欢打大一点的，”他说，红腹角雉、血雉、白马鸡打回来，“就是想着好吃，当时根本不想犯不犯法。”

转机是一只受伤的鸟。那天他们在村子附近打鸟，一只伤鸟扑棱着飞到了乡政府楼下。有人指认是小松他们打的。当时作为乡长的中央次尔找到小松说，你们这样打，是会犯法的。

少年根本没当回事。真正让他收手的，是后来的事。

2017年，中央次尔想了个“对付”他的法子：他经常去木里的山里拍鸟、拍植物，于是拍鸟时，他让小松帮忙背包、骑摩托接送，一起上山。背一天包给50块，守着拍鸟给100块。挣钱的事，小松当然愿意。

跑的时间久了，中央次尔就给他说，“你天天打鸟不行，要学着拍鸟。”他把自己的相机塞给小松：“相机坏了没事，拿去修，你要努力拍。”

一个从前举弹弓的人，第一次端起了相机。中央次尔教他怎么拍､要什么效果、怎么构图，两人后来成了师徒｡

小松记得，在一帮同龄人里，能举着相机满山跑，伙伴们都羡慕他。他追着鸟跑，从前是为了让它落进锅里，现在是为了让它走进镜头。

2018年，他放牛时，在坑古村毕让洋(小地名)的一片水塘竹林边，看见一只从没见过的鸟，用手机拍了照，拿给中央次尔看，说这是只好鸟。第二天装上红外相机，不到三天，拍到了极其稀有的白点鹛，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也是木里首次记录。

▏白点鹛（中央次尔供图）

消息传进鸟友圈，一传十，十传百。当年5月，第一批鸟友来了，钟小松还记着是广东一对退休夫妇。这对夫妇拍完发进了自己的鸟友群。

来看鸟的人渐渐多了，小松先在林子里搭起鸟塘，成为当地专业“鸟导”，后来又开了民宿。小松感慨，原来拍鸟还能发展成为一项“观鸟产业”，增加自己和村民的收入。

今年5月，由宁波市赴凉山帮扶工作队木里分队指导支持、协会主办的首届“博羽观鸟”从业人员培训暨珍稀鸟类调查活动，在唐央、博窝两乡举行，40余名观鸟爱好者和村组干部参加。

想到曾经那个打鸟少年，小松说，他后悔过，那时候他还不懂得生命的重量。如今他有个3岁的儿子，儿子还认不清几种鸟，却喜欢举着他的相机，有模有样地对着林子拍。

“爸爸，”儿子说，“鸟是不能打的，要保护起来。”这句话他没特意教过。

小松很高兴，他对儿子说，爸爸现在做的，就是在保护鸟儿，鸟儿们保护好了，我们收入也会增加。

04

把木里交给后来人

换完卡，三人转到一面岩壁前。 这是中央次尔口中的“神仙机位”，一条典型的兽道。这些年，这条路上已拍到至少6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十几种保护动物：比如金钱豹、熊、白唇鹿、水鹿，都是这里的常客。它们把家，安在了这里。

中央次尔说，从2016到2026，第一个十年是摸清木里原始森林的“家底”：这里有多少种兽、多少种鸟、多少花草，要一点点弄明白。光是杜鹃花，他们就记录了109种，报春花64种。

第二个十年，他最想等年轻人回来， “现在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加入协会了，我们给他们设岗位，把地方交给他们，我们这代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说。

小松心里有一张图，他想把观鸟线，从木里县城一路铺到唐央、再铺回博窝，一个乡一个乡搭鸟塘、开路线，让鸟友能一路拍下去，多在木里待几天。

而土丁，冥冥之中总觉得某天进山，他能和阿克巴里、梅朵在林子里打个照面，“说不怕是假的，万一它攻击我呢？”他笑了笑，“可我要是真拍到了，我就是木里头一个面对面拍到金钱豹的人，那我可太高兴了。”

▏土丁家里墙上“阿克巴里”照片（记者王云嘉摄影）

日头偏西，山谷里起了雾。云雾顺着林梢往上爬，山林若隐若现。中央次尔感慨，木里的山真美。

他也觉得，十年时间，这些红外“眼睛”替木里人看清了一件事：人把山放在心上，山就能把万千生命还给人。

2026年8月15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四川公布“十四五”生态成果：全省生态环境质量创近20年来最好水平，草原综合植被盖度达82.78%，大熊猫野外监测遇见数持续提升，雪豹、亚洲金猫等珍稀物种频频现身。

中央次尔说，接下来，他会和野保协会的工作人员，继续走进每个村庄、每座山，让每位靠山吃山的人，真正成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践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