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个孩子，结婚不可能是好事”：干旱迫使阿富汗家庭“牺牲”女儿出嫁

• 干旱频发摧毁收成与牧场，巴德吉斯95%人口生计受冲击。
• 债务、食物和医疗开支迫使家庭许配女儿，最小女孩仅2岁。
• 童婚带来早孕、家暴和健康风险，阿富汗孕产妇死亡率居世界前列。
• 自2021年起干旱年年毁收成，援助削减令诊所和女孩支持项目消失。

气候变化加剧，家庭濒临饥饿，许多人觉得只能“牺牲”女儿来保全其他孩子。

摄影师埃莉斯·布兰查德走访阿富汗各地，采访了年仅8岁、10岁和14岁、因偿还债务或换取食物而订婚或结婚的女孩。

在阿富汗西北部的巴德吉斯省，11岁的卡蒂拉坐在她的家中。由于家里欠债，她被许配给了别人。她无奈地说：“我不高兴。”她的母亲努尔·比比则表示：“她订婚前身体很好，现在却总是担心、哭泣。”

每当20岁的未婚夫来访，卡蒂拉总会躲避。母亲解释说，自从订婚后，她不再出门，因为“她觉得在其他女孩面前有个丈夫很丢脸”。

卡蒂拉的父亲曾是种小麦和放牛的农民，然而干旱迫使他们离开乡村，成为流离失所者。

在巴德吉斯，95%的人口依赖雨养农业和畜牧业。但气候变化带来的干旱日益频繁和严重，许多人因此失去生计。

在巴德吉斯省的巴拉穆尔加布山区，牧羊人看护着羊群。到3月，牧场已经干旱得不适合放牧。

因此，许多家庭选择将年幼的女儿嫁出去，以偿还债务、养家糊口或支付医疗费用。

古尔·博博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在距离卡拉埃瑙约12小时车程的塔伊兹纳瓦村，她谈到两个分别只有2岁和5岁的女儿时说：“作为母亲，我哭了很多，但我知道丈夫别无选择。”两个女孩都已订婚。

古尔·博博的丈夫和许多当地人一样，过去每年购买种子，租用拖拉机或毛驴，耕种富人的土地。

“我知道她们订婚太早了，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否则，我们会等到她们满18岁以后再说。”古尔·博博无奈地说。

“我知道她们会挨打，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到了14岁，她们就会怀孕。”

古尔·博博和女儿们在家中院子里。她的女儿鲁比娜2岁，纳齐拉5岁，两人都已被许配出去。

未成年新娘往往在进入青春期后生育，由此面临一系列有据可查的健康问题。阿富汗的孕产妇死亡率位居世界前列。

她们还被要求承担家务。如果无法达到成年人的标准，遭受家暴并不罕见。

5岁的纳齐拉的未婚夫15岁。古尔·博博说，女儿可能会在两三年后搬去和公婆一起生活。

11岁的古拉莱的母亲巴娜说：“我宁愿她死了，也不愿她嫁给那么老的男人。”古拉莱已许配给一名年近50岁的店主，她的父母欠了对方的钱。

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古拉莱的父亲是农民，一家人因歉收被迫离开偏远的卡迪斯村。

2023年9月，11岁的古拉莱和妹妹法尔扎娜在巴德吉斯省巴洛恰玩耍。古拉莱已被许配给一名店主，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

古拉莱的父亲尼亚兹·穆罕默德说：“我们必须牺牲一个家人，才能保住其他人。”他说，他原本希望等女儿们满20岁后再让她们出嫁，但最终有4个女儿还是在年幼时就结了婚。

这个家庭只能吃自家做的面包、喝茶，以及采来煮熟的野生锦葵叶。他们捡垃圾生火做饭。

左图：2023年，8岁的扎尔蒂拉在卡拉埃瑙家中。当时，全家因干旱流离失所，她每天捡垃圾帮家里维持生计。

右图：10岁的纳齐娅因干旱被迫离乡，家人以2300英镑将她许配出去，以偿还债务。她母亲说：“她未来的丈夫来看我们时，她不想见他，还会哭起来。”

谈到气候变化时，巴德吉斯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村里大多数人住在泥房里，除了偶尔使用太阳能电池供电，几乎没有电力；交通工具也很少，偶尔能见到一辆摩托车。当地人生活所需极少，过度消费或温室气体排放的概念对他们来说十分陌生。

过去9年，为了在干旱中艰难求生，成千上万的人离开祖辈居住的村庄，到卡拉埃瑙找工作，但往往一无所获。

今年4月，巴德吉斯的男孩们在踢足球。虽然正值雨季，土地依然干裂。

55岁的穆罕默德·亚瓦兹每天早上和6岁的女儿祖拜达一起捡易拉罐和瓶子，之后在路边卖冰淇淋，每天收入100阿富汗尼（约合1.20英镑）。父女俩靠转卖捡来的东西，每月最多能挣500至1000阿富汗尼。

6岁的祖拜达已被许配出去。她每天早上和父亲一起在卡拉埃瑙捡垃圾，再转卖给别人。

最终，亚瓦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让大女儿出嫁。她如今15岁，已经搬去丈夫家；祖拜达则在去年许配给一个12岁的男孩。

邻居苏尔古尔也面临同样的处境。每天早上，他和女儿扎尔蒂拉、比比·艾莎一起捡垃圾。两人分别10岁和7岁，都已订婚。家里连续“三天三夜没有东西吃”后，苏尔古尔决定把扎尔蒂拉许配出去。

最近，苏尔古尔卖掉了泥房里唯一一块用于照明的电池，给一个女儿买药。几年前，他和妻子还因病失去了一个婴儿。

但他们过去并非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苏尔古尔曾在村里养牛，后来干旱袭来，他只好把牛卖掉。

巴德吉斯的牲畜市场里，许多男人正在卖掉自己珍视的牲畜，因为他们无力购买饲料，弥补草场缺草带来的影响。一些地方的村庄已经成了空村。

9岁的哈特拉、10岁的贾米拉和7岁的阿莱达在巴洛恰帮父亲给田地除草。她们都已被许配出去。

有些家庭迁往阿富汗第三大城市赫拉特。那里有沙赫拉克·萨布兹安置营，住着数万名流离失所者。他们希望在那里获得人道援助，但援助已经中断。此后，他们只好把女儿许配出去偿还债务。

15岁的达雷拉和30岁的丈夫穆拉生活在一起。她的家人于2018年离开村庄，流离失所。

2018年，巴德吉斯遭遇历史性干旱。自2021年以来，干旱每年都毁掉收成，让牲畜挨饿。

2026年3月，15岁的达雷拉已怀孕，她和妹妹们在赫拉特沙赫拉克·萨布兹安置营父亲的泥房里。11岁的拉希玛和9岁的比比·扎特也都被许配出去。

如今怀孕的达雷拉回家探望家人。她说：“我还是个孩子……那个年纪结婚，不可能是个好决定。”她的两个妹妹比比·扎特和拉希玛分别9岁和11岁，都已订婚，但仍住在父母家里。

10岁的齐亚丁展示父亲为了养活全家而卖掉他的一个肾脏后留下的疤痕。

他们的邻居也都是因干旱流离失所。40岁的巴哈丁不得不卖掉土地。

他靠捡垃圾和乞讨仍无法养活家人，于是把10岁的儿子齐亚丁的一个肾脏卖了10万阿富汗尼。巴哈丁说，他原本想卖自己的肾脏，但身体状况不好，没人愿意买。

在安置营里，类似的故事并不令人惊讶。居民说，孩子们常因无法获得医疗服务而死去。

30岁的霍马哈也是一名因干旱流离失所的邻居。女儿法蒂玛才3个月大时，丈夫就决定把她许配出去；如今，法蒂玛才2岁。

一家人急需用钱，因为他们连每周共乘交通工具前往医院的费用都付不起，而他们8岁的儿子埃赫桑努拉患有血癌，需要每周输血。

30岁的霍马哈和2岁的女儿法蒂玛、8岁的儿子埃赫桑努拉坐在赫拉特沙赫拉克·萨布兹安置营的家中。法蒂玛已被许配出去。

女儿出嫁后，霍马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因为女儿将搬到一个车程15小时的村庄。霍马哈说：“她离开后，我付不起路费去看她。”

但留在村里的家庭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霍什基安，阿卜杜勒·阿齐兹8年里有7次小麦歉收。多年来，干旱让他欠下债务，他以9万至15万阿富汗尼（约合1000至1750英镑）的价格，把5个女儿许配出去。

阿齐兹的女儿马扎里大约12岁或13岁时离开家。如今她16岁或17岁，和40多岁的丈夫、2岁的儿子以及出生仅一天的婴儿住在一起。

今年4月，马扎里在霍尔马克区霍什基安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身旁是丈夫米拉詹和儿子汗·阿里。

“12岁结婚真的很难。我刚到他家时，不会做饭，但丈夫和公婆对我很好。”她说。

她的妹妹们年龄在3岁至13岁之间，在家里生活，直到家人付清她们的彩礼。她们一边在田里除草，一边回忆战乱的那些年：前政府的士兵曾从身后的山上朝她们开枪。

马扎里13岁的妹妹沙迈勒说：“没有区别——不管我们是塔利班还是平民，前政府的军队都会开枪。现在我们感觉好一些，因为不会再被战斗声惊醒。”

沙迈勒坐在田里说话时，妹妹们一边继续除草，一边点头。

“人们多年耕种土地，投入了很多，最后却没有收成，于是欠下债务，”沙迈勒说，“为了活下去，有些人卖地，有些人卖女儿。”

10岁的法乌齐娅、10岁的卡布利、9岁的阿丽玛和7岁的坎迪娅是姐妹，也住在邻近的村庄。她们都被家人许配出去，生活在巴德吉斯省巴拉穆尔加布区坦吉布兹拜。

怀孕的14岁少女布尔布尔和35岁的父亲曼苏尔在霍什基安的家中。妻子生病后，曼苏尔决定再娶一名妻子。由于付不起彩礼，他用布尔布尔换取一名45岁男子的女儿，并把布尔布尔嫁给了那名男子。

关于女孩几岁可以离家结婚，当地没有相关法律规定。彩礼从数百英镑到几千英镑不等，通常分期支付。彩礼一旦付清，姻亲就可以把新娘接走。许多女孩在青春期刚开始时就会离开家。

沙迈勒说：“我们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贫困。”

在诺希尔村，14岁的比比·萨米娅婚礼当天起初显得平静。她母亲说，萨米娅前一晚哭了很久。她强忍了几个小时，可就在即将离家时突然哭了起来。她说：“我不高兴，因为我还太小。”

随着外国援助减少，本应为这些女孩提供支持的项目也在逐渐消失。

国际援助组织“世界宣明会”阿富汗事务倡导主任马克·考尔德说：“早婚会让女孩面临可能致命的健康风险，但随着援助削减，为她们提供治疗的诊所正在消失。”

童婚给女孩带来的心理创伤十分深重。尽管家境极度贫困，萨拉每天早上仍带着12岁的女儿艾莎去上小学。2021年，她们因干旱流离失所，之后一直住在卡拉埃瑙附近一处贫民区，那里也是卡蒂拉居住的地方。

但萨拉的丈夫为了偿还债务，还是把艾莎许配给了一名20岁的男子。等债务还清，艾莎就必须离开。

4月，12岁的艾莎和母亲萨拉、两个月大的弟弟埃克马图拉在卡拉埃瑙家中。

这笔彩礼并没有让一家人的贫困状况好转：他们拖欠房租两个月，欠款共1000阿富汗尼，房东已经要求他们搬走。萨拉上一个孩子出生时，因为付不起车费，只能步行去医院。

尽管如此，萨拉仍说：“我尽量不联系公婆家，不向他们要剩下的彩礼，这样艾莎就不用离开。”

萨拉不敢当着女儿的面谈起她即将到来的婚事，因为艾莎会哭。她宁愿让女儿趁还能留在家里时，安静地继续做作业。

作者：埃莉斯·布兰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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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I am still a child, it cannot be good to be married’: how drought forces Afghan families to sell girls as brid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