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67岁,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三。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家里那台用了八年的电视机,屏幕右下角有条竖着的黑线,他一直没舍得换。
半年前,他开始去人民公园跳交谊舞。教舞的是个五十六岁的女人,叫周敏。她烫着栗色小卷发,穿一双软底红舞鞋,腰板挺得笔直。第一次搭手,她手心温热干燥,带着一股舒肤佳香皂的味儿。
“赵哥,你步子太僵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牙齿很白。
他退休前在轴承厂管仓库,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手脚是笨。周敏耐心,一个并步能带他练二十分钟。跳完舞她会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倒半杯温水递过来。那杯子是淡紫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只卡通小猫。
搭伙过日子,她主动提的
三个月后她跟他说,她男人十年前得肝癌没了,闺女嫁到外地,自己一个人住一套六十平的旧房子。又过了两个月,她主动提的:“老赵,咱俩搭伙过日子吧。不领证也行,就搬一起住。”
他考虑了三天。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你自己拿主意。别让人骗了就行。”
搬家那天,周敏把他的旧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她腾出来的衣柜隔层。她家里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绿萝和吊兰,厨房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晚饭她做了四个菜:红烧带鱼、蒜薹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他带了一瓶西凤酒,两个人喝了半瓶。
收拾完碗筷,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正放着秦腔《窦娥冤》。她没看屏幕,转头看着他,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轻轻搓着裤缝。
“老赵,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
他点头。
“第一,你的退休金卡自己拿着,家里生活费每个月你出两千,我出一千。水电物业费对半。第二,咱俩的房子各自还是各自的,以后都留给各自的孩子。第三——”她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夫妻该做的事,可以做。但得依我一个条件。”
他看着她。
“每个月额外给我一千五。就当是……你给我的一份保障。我比你小十一岁,以后你走在前头,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客厅里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着。他盯着她耳后那颗小痣,心里翻了个个儿。加上生活费两千,他每个月四千三的退休金剩八百。烟钱、药钱、偶尔给孙子发个红包,全在里面。
她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果盘,背对着他:“你今晚好好想想。想不通,还回你自己那儿住。”
那天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洗衣液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到了这个岁数,哪还有什么纯粹的感情。她要保障,他要陪伴,说到底是一场交换。这道理不好听,但真实。
第二天早上他跟她说:“行。”她正在煎鸡蛋,铲子在锅里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
规矩,从第二个月开始变多
她做饭他洗碗,她洗衣他拖地。晚上一起去公园跳舞,舞友们都喊她“赵嫂子”,她笑着应,不反驳。
可到第二个月,规矩就多了。
- “老赵,你洗碗别用钢丝球,我那套骨瓷碗经不起。”
- “老赵,拖鞋别穿进卧室,我刚拖的地。”
- “老赵,你儿子寄来的腊肉太咸了,下次让他别寄了。”
都是些小事。到了月底他转给她三千五,她当着他面数了一遍,放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那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嫦娥奔月,边角都生了锈。
他闺女从成都回来看他,买了件羽绒服,四百多块。周敏接的袋子,翻出吊牌看了一眼,脸就沉了。晚上闺女走了,她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搁:“你闺女真舍得。我闺女上次给我买件棉袄才一百八。”
他说:“孩子的心意。”
“心意?你退休金四千三,她给你买四百的衣服,回头你贴补她多少?”
这话难听。他看了她一眼,她抱着胳膊站在阳台上,外面下雨,雨点子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他没接话,进卧室躺下了。
那个叫“孙哥”的人
真正让他寒心的是第四个月的事。
那天他感冒,浑身发软,没去跳舞。晚上回来,她坐在床头跟他闲聊,说公园里那个跳男步的老孙头,最近总给她带豆浆。
“他老伴瘫了三年,他伺候得够够的。前两天跟我说,想找个保姆型的,一个月给四千包吃住。”
他听着,身上发冷,裹紧了被子。
“你说老孙头这人,退休金七千多,儿子开厂子的。四千块对他来说不算啥。”她顿了顿,“老赵,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人得知道自己值多少。”
那天晚上他起来倒水,看见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孙哥”。杯子里的水晃出来烫了手背,他站在厨房里,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跟她说要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出了门直接去了移动营业厅。补了她的手机通话详单——我们刚住一起时她让他帮她交过一次话费,服务密码记在他手机备忘录里。
营业员打单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假装低头看报纸。那五分钟,他后脊梁全是汗,生怕她突然进来。单子打出来,老孙头的号码,最近半个月通话二十三次,最长一次四十六分钟。他折好单子塞进口袋,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回家路上他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个钟头。旁边幼儿园的喇叭放着儿歌,滑梯上全是小孩。他想起周敏说的那句“人得知道自己值多少”。
她买菜买肉他记,水电煤气他记,她给她闺女外孙买东西的快递单号他拍下来存进云盘。她跟老孙头跳舞回来哼着歌,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扫着她把新买的口红往包里塞。
他面上什么都没变,该洗碗洗碗,该拖地拖地。只是从那天起,他不再碰她。
晚上躺床上,她背对着他,忽然说:“老赵,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累了。”
“那事……你不想了?”
“感冒没好利索。”
她没再问。过了几天她主动把生活费降到两千五,说是菜价降了。这是心虚,还是怕他起疑?
她提出,把他那套老房子租出去
第五个月,她提出想把他那套老房子租出去。“空着也是空着,一个月能租一千八。钱存着以后看病用。”
他说:“我儿子年底要回来,得住。”
“住几天而已,到时候住这边就行。你那边七十多平,一个月一千八,一年两万多。”
他说我再想想。当天晚上他给儿子打了电话,让他把他妈留下的那个金镯子从银行保险箱取出来。那镯子三十七克,老伴结婚时她娘给的,现在金价五百多一克,值两万。他跟儿子说:“爸要是哪天让你回来,你带着镯子回来。”
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防着点。”
摊牌
第六个月头一天,老孙头老伴走了。消息是周敏告诉他的,她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眼睛红红的,说是去殡仪馆帮忙了。晚上她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老赵,有件事跟你商量。”
他夹了一筷子菜。
“孙哥一个人了,他那房子大,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搭伙。他说了,要是咱俩去他那儿住,生活费他全包,每个月还给咱俩两千零花。你那份退休金自己存着。”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沾着红酒渍。
“你考虑考虑。”她起身去盛饭,后背对着他。
他说:“周敏,你跟他商量这事的时候,是怎么说我的?”
她盛饭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说你是舞伴。搭伙过日子的。”
“搭伙过日子的人,你说扔就扔?”
“老赵你这话说的。我这不跟你商量呢吗?孙哥条件确实好,他那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咱俩过去住一间,还剩两间。再说了,人家一个月七千多退休金——”
“你跟他过还是跟我过?”
碗墩在桌上的声音。米饭从碗里颠出来几粒,滚到桌布上。
“赵德柱,你搞清楚。咱俩没领证,你一个月给我那点钱够干什么?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算算市场上保姆多少钱一个月?孙哥好歹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通话详单,拍在桌上。油点子溅上去,糊了几个号码。
她没看单子,直直盯着他:“你查我?”
“我不查,你是不是打算把我房子租出去,拿着租金去跟老孙头过?”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没料到的事。
“行,赵德柱。既然撕破脸了,我也不装了。孙哥说了,他那房子加上我的名。你行吗?你连个证都不愿意跟我领,防我防得跟贼似的。那金镯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电话里说的我都听见了。”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往椅子上一扔。
“搬走。明天就搬。”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红酒上,反着暗红色的光。他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明天回来。
搬走那天
他搬走那天,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往三轮车上装东西。他的衣服、鞋子、一个旧皮箱,还有那台他用了八年的电视机。她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落在刚拖过的地上。
“老赵,你这人就是太精。精得没意思。”
他没回头。把最后一箱东西捆好,蹬上三轮车走了。
后来听说她搬去了老孙头那儿。再后来听说老孙头的儿子从厂子里回来,把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周敏跟他大吵一架,又搬了出来。公园跳舞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没人再提她。
每个月四千三的退休金,给自己花,给孙子花,偶尔买两包好烟。那台电视机还是右下角有条黑线,他拿手拍了两下,画面清楚了点。阳台上那盆绿萝他搬回来了。浇了半年,藤蔓垂下来一米多长,绿得发亮。
人到晚年,感情是假的,陪伴是贵的,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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