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场图。本文为新经济学家智库专稿,转载请注明来源。
本账号接受投稿,投稿邮箱:jingjixuejiaquan@126.com
穿越价格战陷阱:赫尔曼・西蒙解码隐形冠军成长的三大支柱
当前,全球需求持续疲软、贸易壁垒不断抬升、产业竞争日趋激烈,中国企业普遍面临价格内卷、出海受阻、转型乏力的多重挑战。“隐形冠军”理论提出者、全球知名的管理学家赫尔曼·西蒙(Hermann Simon)在近期与新经济学家智库(New Economist)等多家中国机构的座谈中,结合数十年研究积淀与全球产业实地观察,系统回应了中国企业当下的核心发展命题。
西蒙围绕定价战略、全球化路径、隐形冠军成长逻辑、未来产业赛道、中德产业合作五大核心议题给出研判。他指出,价格战的根源是产能过剩,企业破局的关键是跳出成本导向的低价竞争,转向以客户价值为核心的主动定价;全球化并未终结,而是从产品出口主导转向全球价值链布局,深度融入全球分工体系是企业长期成长的必由之路。
针对中国企业普遍存在的多元化冲动与短期主义倾向,西蒙重申了隐形冠军的三大支柱:做到最好的雄心、持续深耕的聚焦、全球化的市场拓展。其观点既直击中国企业的现实痛点,也为企业穿越地缘与周期波动、成长为世界级企业提供了清晰的实践参照。
定价破局:跳出价格战的囚徒困境
中国企业长期依托成本优势以低价渗透市场,在产能过剩与需求收缩的双重挤压下,全行业普遍陷入内卷式价格竞争。西蒙指出,定价对利润的影响有十倍的关系,而成本只有六倍的关系,销量只有四倍的关系,但绝大多数企业仍将竞争重心放在压成本、冲销量上,而非主动掌握定价权,这是一种战略错位。
在西蒙看来,价格战的核心根源是产能过剩,一旦行业产能过剩,价格战几乎难以避免,而陷入价格战是企业走向消亡最致命的路径。其咨询公司长期开展的全球定价研究显示,59%的受访企业表示自身正陷入价格战,这本质上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所有人都在争夺市场份额,而打赢价格战的唯一前提是成本低于竞争对手;如果企业没有成本优势甚至成本更高,主动发起价格战无异于自杀。他特别强调,利润是企业生存的必要条件,也是企业为未来支付的“生存成本”,但很多中国企业盈利水平极低甚至不盈利,并未充分重视利润对于企业长期存续的核心意义。
关于破局路径,西蒙明确提出,真正的出路并非价格管制,而是企业主动转向价值导向的定价策略。他解释,拉丁语中“pretium”一词同时表示价格和价值,这正是定价的根本逻辑:客户的支付意愿完全取决于其对产品价值的感知,感知价值越高,愿意支付的价格就越高。企业要通过差异化打造更高的客户价值,主动进入价格竞争更缓和的细分市场;这需要企业克制对短期市场份额的执念,不去盲目追求做到规模最大,而是在特定细分赛道建立稳固竞争优势,覆盖品牌、服务等产品本身之外的能力维度。
西蒙同时指出了中国企业的两大短板。一是品牌建设滞后,全球最具价值的百强品牌中仅3家中国企业,创新产品可以在数月到数年内落地,但全球品牌的打造需要数十年积累,没有品牌支撑就难以获得定价溢价。二是全球服务网络不足,以新能源汽车为例,欧洲消费者已认可中国汽车的品质与性价比,但配套经销商与服务站点的缺失,制约了产品溢价能力与市场渗透。
对于政府干预与市场调控的边界,西蒙从国际贸易视角给出判断。他表示,近年来中美贸易摩擦不断升级,而失去美国这个全球最大经济体市场将对中国企业造成重大不利影响;而在欧洲市场,中国光伏、新能源汽车等领域进展迅猛,也引发了越来越强的本土抵制声音。他建议中国企业与政府借鉴上世纪80年代日本对美自愿出口限制(VERs),在欧洲市场保持适度自我克制,避免贸易顺差持续扩大引发更激烈的贸易摩擦,寻求更平衡的贸易关系。
全球化重构:从出口导向到全球价值链布局
伴随逆全球化思潮抬头与贸易保护主义升温,“不出海就出局”已是中国企业的共识,但出海过程中频频遭遇的技术封锁、市场壁垒也让众多企业受挫。西蒙梳理了全球化的演进阶段,指出全球化并未终结,而是进入了全新的形态。
西蒙将过去35年的全球化划分为两个阶段:1990年到2010年是“超级全球化”时期,全球出口增速持续高于全球GDP增速;2010年至今进入“相对去全球化”阶段,全球出口增速低于GDP增速。但他强调,相对去全球化并不意味着全球化结束,而是贸易方式发生了本质变化——部分出口正被对外直接投资和本地化生产替代。过去企业在本土生产再出口到海外,现在则是在目标市场本地建厂生产,这是全球产业分工深化的必然结果。
他用一组数据对比了中德双向投资的差异:德国在华运营的工厂超过2000家,仅江苏太仓就有500多家德企;而在德国新建的中国工厂仅有8家,中国企业进入德国市场主要依靠并购,过去20年累计完成400多起并购,在疫情前的2017、2018年达到高峰。在他看来,这一差异恰恰说明中国企业的全球化仍处于早期阶段,从产品出口转向本地化生产、从贸易输出转向价值链布局,是未来十年的必然方向。
西蒙反复强调,现代复杂产品不可能由单一国家的企业独立完成,融入全球价值链是企业成长的必由之路。他举例,苹果仅在德国就有667家供应商,供应链深度远超大众认知;小型隐形冠军MK Technology只有30名员工,却能为SpaceX火箭提供燃烧室熔模铸造系统,核心在于它联合了中国、德国、以色列、法国的5家专精企业,构建了跨国商业生态系统;特斯拉的生产系统核心技术掌握在德国一家小型隐形冠军手中,应用于全球所有工厂。这些案例都证明,未来的企业竞争不再是单个企业的竞争,而是全球价值链与生态系统的竞争。
对于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政治壁垒,西蒙坦言这是企业个体无法左右的外部力量,最终需要最高政治层面谈判解决。他同时提醒,中国市场仅占全球经济的19%,不出海就意味着错失81%的全球机会;但不同市场的价值差异极大,美国市场占全球GDP的25%且人均收入最高,是高端产品的核心市场;非洲仅占全球经济的3%,无法承载高精尖产品,德国对瑞典一国的出口额就超过对整个非洲的出口总额。企业需要理性评估不同市场的价值,避免将高端产品的增长希望寄托在低购买力市场。
隐形冠军:长期主义的三大核心支柱
中国大量民营中小企业容易受短期行业红利诱惑,盲目跨界扩张,导致主业根基动摇,难以成长为世界级企业。针对这一现象,西蒙系统阐述了隐形冠军的成长逻辑,提出三大核心支柱:做到最好的雄心、聚焦、全球化。
西蒙认为,隐形冠军的根基是“成为所在市场第一名”的雄心,而要成为并保持第一,只能依靠持续聚焦。只有聚焦才能将技术、能力打磨到世界一流水平,但聚焦也意味着单一细分市场的规模有限,此时就需要通过全球化打开成长空间,把小众的专业市场复制到全球,实现规模增长。他直言,部分中国企业家的短板恰恰在于难以抵制多元化诱惑,试图在多个自身不具备深度能力的领域同时布局,最终在每个赛道都无法建立领先优势。
他以自己创办的西蒙顾和咨询公司为例,印证了这一逻辑。他早年在德国大学专攻定价研究,为了让理论落地实践,与博士生共同创立了咨询公司,以定价咨询起家,并长期以定价为核心专长,甚至可以说是开创了定价咨询这个专业市场。他用了10年时间才辞去教职担任全职CEO,又用了10年才走出德国在美国开设第二家办公室。如今公司在全球拥有48个办公室、2300名员工,成为全球定价咨询领域的绝对领导者。“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定价”,西蒙表示,这就是聚焦的力量。
针对“资本是中国企业短板”的常见认知,西蒙给出了不同判断。他指出,全球化的限制因素从来不是资本,而是人才、时间与耐力。进入一个新市场,需要搭建本地化团队,培养认同企业文化的人才,这个过程充满风险,需要数十年的持续投入,不可能在三五年内速成。他以自身公司为例,进入美国市场30年,如今美国业务规模已超过德国本土;而在中国市场目前只有三四十人的团队,预计10年后才能达到500人规模。这种长期耐力,恰恰是很多追求短期回报的中国企业所欠缺的。
产业前瞻:未来五年的高价值赛道
面对企业普遍关心的未来增长方向,西蒙结合全球产业趋势,指出了未来五年最有可能诞生世界级隐形冠军的细分赛道,同时提出了“精明行业”与“粗放行业”的产业分类视角。
西蒙首先强调,人工智能将是驱动新一轮产业变革的核心变量。新的AI创业公司快速崛起,存量企业也在加速部署AI解决方案,在这一领域,发展速度是核心制胜因素,领先企业有机会快速成长为市场领导者。除了AI技术本身,配套的工业自动化细分领域也将迎来爆发,比如电力负载控制器、气动自动化元件等高度专业化的赛道,已经诞生了全球领先的隐形冠军。
其次,数据中心与芯片产业链的上游供应商将持续高速增长。这一领域不仅包括热门的半导体设备,还包括很多传统细分行业,比如奥地利的一家柴油发电机企业,因为数据中心需要备用电源保障,订单量迎来爆发式增长;极紫外光刻产业链的核心供应商,也深度受益于全球芯片产业的投资热潮。这些赛道的共同特点是,服务于高增长、高投入的上游产业,具备极强的专业壁垒。
再者,生命科学与医疗健康是长期增长赛道。AI技术将大幅加速新药研发与新型治疗方案的落地,带动整个产业的持续增长。同时,全球人口老龄化也会创造全新的市场机会,能够提供老龄化解决方案、养老服务以及照护机器人的企业,从长期视角来看,这类企业将迎来持续增长机遇。
西蒙还提出了一个重要的产业判断标准:他将行业分为“聪明行业”与“粗放行业”两类。工业气体是典型的精明行业,这类行业主动管控产能,避免严重过剩,因此能够长期保持高盈利;而航空业是典型的粗放行业,发展百年累计几乎没有实现过全行业盈利,常年陷入价格战与破产潮。他提醒企业,赛道选择至关重要,应尽量进入能够主动管控供需、价值含量高的领域,避免陷入同质化的价格战红海。
中德合作:商业逻辑往往优先于政治叙事
尽管德国政府持续倡导“去风险”,呼吁企业降低对华依赖,但近两年德国对华投资却持续创下新高,尤其是隐形冠军企业加速在华布局,甚至将研发中心迁入中国。针对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西蒙给出了清晰的解释:企业的投资决策基于商业逻辑,而非政治叙事。
西蒙表示,中国市场对德企的重要性已经历了三次升级:第一阶段是作为出口市场,第二阶段是作为制造基地,第三阶段则是成为完整的价值链与研发中心。他举例,德国部分采矿技术企业已经将整条价值链搬到中国,因为德国本土已经没有采矿业与相关客户,要贴近客户、保持行业领先,就必须来到中国布局。大众汽车在安徽合肥搭建了完整的全价值链研发体系,正是看中了中国的创新能力与创新速度。
他引用一份全球城市科学产出排名佐证中国的研发优势:南京排名全球第6位,合肥排名第13位,而德国排名最高的柏林仅为第27位;全球前15名中有7个中国城市,欧洲仅占2席。14亿人口的庞大市场体量、高效的制造体系、贴近客户的区位优势,共同构成了中国市场的核心吸引力。此外《哈佛商业评论》的研究显示,中国消费者对创新产品的接受度远高于其他国家,是电动汽车等创新产品最好的试验场,能够比欧洲等保守市场更快获得消费者反馈,这也是吸引德企落地研发的重要原因。
西蒙还补充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情感因素:德国企业的投资选址并非完全理性的数字决策,文化适配性影响很大。德国人倾向于在已有大量德企集聚的地区投资,常州、太仓等地打造了德式生活配套与文化氛围,让德国企业和员工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进一步强化了投资吸引力。
西蒙指出,企业穿越经济周期与地缘变局的根本,在于回归商业本质,放弃短期规模执念,以聚焦建立专业壁垒,以价值获取定价权力,以全球化打开成长空间,以长期主义构建持续竞争力。对于中国企业而言,从成本驱动转向价值驱动,从产品出口转向全球价值链布局,从多元扩张转向深耕主业,是应对当下挑战、成长为世界级隐形冠军的必经之路。■
扫描二维码参加线上研讨会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