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之构｜在共识与差异之间：“APEC迷”安东尼奥·I.巴西利奥的ABAC观察

安东尼奥·I.巴西利奥

ABAC国际秘书处主任

APEC最重要的特质从未改变，那就是自主自愿和协商一致的原则。正因为其非约束性的灵活特征，APEC能够在政治分歧加剧的环境中继续运作，成为少数仍能推动务实合作的平台之一。对安东尼奥·I.巴西利奥（Antonio I.Basilio）而言，这种特质不仅是一种制度设计，更是一种文化：承认差异，避免对抗，在共同利益中寻找最大公约数。

文｜江玮

编辑｜王延春

1989年，冷战正在走向终结，全球化的浪潮已经悄然加速。在这一历史交会点上，一个看似松散却在日后影响深远的机制诞生了——亚太经合组织（APEC）。

这一年，在澳大利亚悉尼举行的一次会议上，安东尼奥·I.巴西利奥作为一名来自菲律宾的年轻外交官见证了各经济体代表讨论如何设立一个亚太地区的经济合作组织。同年11月，他出席了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举行的APEC首届部长级会议，那次会议标志着APEC的正式成立。30多年后，他依然活跃在这一体系之中，并自称“APEC迷”。

如今的巴西利奥是ABAC国际秘书处主任。从APEC创立初期的见证者，到ABAC体系中的长期贡献者，他所经历的不仅是一个组织的发展，更是一个区域逐步形成共同体意识的过程。在巴西利奥看来，APEC的演变几乎就是亚太地区经济一体化的缩影。从最初聚焦贸易自由化与投资便利化，到后来逐步扩展到结构性改革、金融稳定、包容性增长与供应链互联互通，这一机制不断调整自身定位，以适应变化中的世界。

但在这些变化中，APEC最重要的特质从未改变，那就是自主自愿和协商一致的原则。正因为其非约束性的灵活特征，APEC能够在政治分歧加剧的环境中继续运作，成为少数仍能推动务实合作的平台之一。对巴西利奥而言，这种特质不仅是一种制度设计，更是一种文化：承认差异，避免对抗，在共同利益中寻找最大公约数。

APEC作为思想孵化器

成立之初的APEC，没有条约，没有强制约束，更像一个以对话为核心的协商平台。当时的参与者并不完全确定这个平台会走向何方，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直觉：亚太地区内经济体的未来，将越来越紧密相连。

APEC的目标集中而清晰：推动贸易自由化，促进投资便利化，通过经济与技术合作建立信任。不同于欧盟那种以条约为基础的深度一体化路径，APEC选择了一条更加灵活的道路——通过共识而非强制，通过合作而非约束。这种非正式性反而成为APEC最重要的制度优势之一。

这种机制在20世纪90年代迅速显现出成效。1993年，APEC的年度会议升级为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亚太地区出现了一个新的高级别对话平台。1994年，在印度尼西亚茂物举行的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通过了《APEC经济领导人共同决心宣言》，确立了在亚太地区实现自由开放的贸易与投资的共同承诺。随着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机制的建立以及“茂物目标”的提出，APEC开始成为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的重要引擎。关税下降，人员流动改善，供应链不断深化，亚太地区逐渐成长为全球最具活力的经济区域。

巴西利奥指出，进入21世纪，APEC开始调整自身定位，它所关注的议题从关税这样的边境措施转向整体经济架构：金融稳定、结构性改革、包容性增长和供应链互联互通。这意味着APEC从一个贸易平台，逐步演变为一个涵盖经济治理各层面的合作机制。

如今，APEC再次站在新的转折点上。“我们正处在一个更加复杂的环境中，不得不面对地缘政治紧张、数字技术冲击、气候紧迫性以及日益加剧的全球体系碎片化问题。”巴西利奥说。这使得APEC的角色不再只是推动自由化，它还要维持信任，强化基于规则的经济合作，推动数字与绿色转型，并确保增长具有包容性。但没有改变的是APEC的独特性质：自愿合作、共识构建，以及政府与企业通过ABAC建立的重要伙伴关系。

“在多边主义承受压力的时代，APEC是少数几个仍能推动务实经济合作向前发展的机制之一，其独特性质使它成为思想孵化器。”巴西利奥说。

在地缘政治紧张加剧、政策不确定性逐渐成为常态的时代，ABAC的作用变得越发关键。在巴西利奥看来，ABAC是整个APEC体系中最具特色、最具现实影响力的机制之一。

1995年11月，在日本大阪举行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决定成立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为工商界参与APEC进程建立了正式渠道。作为APEC机制中唯一代表工商界的常设机构，ABAC就特定合作领域向APEC领导人、部长和高官提供商业界视角，肩负着传递工商界声音的重要使命，从而将企业界的洞见转化为可供APEC领导人吸收借鉴的具体政策建议。

在一个由政策与市场共同塑造的经济世界里，ABAC使得商业经验能够转化为政策语言，从而影响区域经济的运行方式。随着全球贸易规则承受压力，地缘政治因素不断渗透经济决策，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往往不是市场本身，而是政策的不确定性。在这种情况下，ABAC提供的是一种来自真实商业世界的反馈机制。

ABAC由来自APEC 21个经济体的60余位工商界代表组成。他们每年定期召开4次大会，最后一次大会在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举行。代表们将这一年的讨论成果撰写成书面报告提交给各经济体领导人，并与领导人直接对话。这种制度安排，使ABAC成为全球少数几个可以实现企业家与领导人同桌讨论区域经济发展方向的制度化平台。

ABAC的3个核心作用

2026年ABAC的年度主题为“开放、互通、协同”。围绕这一主题，ABAC设立了区域经济一体化、可持续发展、数字与创新和互联互通4个工作组以及金融与经济特别工作组。

ABAC通过工作组的形式运作，来自不同经济体的代表围绕特定议题聚集在一起。不同工作组由ABAC代表在每年年初通过内部磋商决定主题，主题的确定主要基于三方面考虑：与APEC年度主题和领导人优先事项保持一致，与ABAC多年战略目标保持连续性，应对需要企业界集中意见的经济现实。各工作组任命的主席和副主席将确保经济体地理区位和发展水平的平衡，工作组成员则要体现经济体发展状态和行业的多样性。这样的组织架构使得ABAC提出的建议不仅具备前瞻性，也拥有区域代表性和现实基础。

巴西利奥介绍说，区域经济一体化仍然是ABAC工作的核心内容。这包括推进实现亚太自由贸易区（FTAAP）的务实路径，加强供应链韧性，减少非关税壁垒，并提升贸易体系的互操作性，特别是在数字贸易和无纸化海关流程方面。

可持续增长和能源转型则是议程中的重点。ABAC正在重点推动为气候解决方案动员私人资本，扩大混合融资规模，推动碳市场合作，并确保能源安全与低碳增长能够相互促进而非相互冲突。

数字化转型和人工智能驱动的创新是优先领域。这包括推动可信任的跨境数据流动、监管协调、网络安全合作、数字技能发展，以及在支持创新的同时管理好风险的负责任的人工智能治理框架。

互联互通，无论是物理层面、制度层面还是人文层面的，都是亚太地区一体化的生命线，对确保区域产业链和供应链的稳定与顺畅运作至关重要。巴西利奥表示，自2014年北京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提出的《亚太经合组织互联互通蓝图（2015—2025）》实施以来，亚太地区在基础设施互联、监管协调以及人员交流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巴西利奥强调，进一步加强物流、信息、技术、教育和人才的流动，将巩固区域发展与繁荣的基础，人文互联互通所增进的理解与信任，同样是深化一体化进程的关键支撑。

金融与经济特别工作组之所以以特别工作组形式运作，是因为其议题横跨上述4个工作组。ABAC继续推动深化资本市场、扩大中小企业融资渠道、加强金融互联互通，并支持能够促进生产率提升和长期韧性的结构性改革。

巴西利奥透露，工作组的讨论非常坦率，是基于商业现实而非意识形态的；由于成员是企业管理者而非政治代表，对话往往更加关注可行性和实际影响。由各工作组讨论形成的向领导人提交的建议并非一次成形，而是在全年多次会议中不断完善的。ABAC代表会将初步想法带回各经济体进行检验，比如市场环境、监管体系和发展重点，再带着反馈回来继续讨论。“这一过程使问题能够尽早浮现，并在立场确定之前调整。”

对于ABAC发挥的作用，巴西利奥将其总结为3个层面。一是桥梁作用，企业跨境运作不受政治周期限制，供应链、投资与技术网络都依赖长期稳定的预期；ABAC将来自商业现实的声音带入政策讨论，使政策更加贴近实际。二是预警机制，当全球供应链受阻、数字监管出现分歧、保护主义抬头时，企业往往最先感知到风险，ABAC可以将这些信号迅速传递至决策层，以便及时预防。三是解决方案平台，无论是数字化转型、粮食安全、能源转型，还是供应链重构，都无法仅靠政府力量完成；ABAC通过政企合作，为应对这些挑战提供可操作的建议。

“ABAC确保作为经济增长引擎的企业的声音在APEC的讨论桌上既有象征意义，也有实际影响。”巴西利奥说。但在一个涵盖21个经济体且各经济体发展阶段差异巨大的区域中，共识如何形成？

巴西利奥给出的答案是，ABAC建立共识的方式本质上与APEC相同——通过对话、信任以及对务实成果的坚定承诺。他表示，ABAC面临的挑战来自多样性，但这也是ABAC的最大优势。不同经济体在发展阶段、制度结构与市场成熟度上的差异，使得任何一刀切式的政策建议都可能在实施中遇到阻力。对高度发达经济体而言，看似简单的提议，对新兴经济体可能就会构成挑战。“平衡这些差异需要灵活性和务实精神。”巴西利奥说。

因此，ABAC并不追求整齐划一的解决方案，而是通过设定共同目标、允许通过不同路径来实现协调，能力建设、技术合作以及分阶段实施常常被纳入建议之中，以确保没有任何经济体被落下。这种灵活共识正是亚太区域合作能够持续推进的关键，它既避免了制度僵化，也防止合作流于形式。

不确定性的世界

不确定性是巴西利奥反复提及的一个词。他见证了全球化兴起、区域一体化深化以及当今地缘政治重塑。与过去几十年相比，今天的世界呈现出新的特征：地缘政治关系紧张，全球供应链重组，技术变革加速，内部政治压力上升。这些因素的叠加使全球经济体系更加碎片化，也引起了对APEC被边缘化的担忧。

但巴西利奥认为，正因为不确定性上升，像APEC和ABAC这样的对话机制反而更重要，原因在于它们能够以灵活和务实的方式将各经济体聚集在一起。在这样的体系中，ABAC的价值尤为突出——因为无论政治环境如何变化，企业都需要跨境合作，经济相互依存的情况也并未消失。

在巴西利奥看来，ABAC是APEC这个“思想孵化器”中最贴近现实的一环，它将企业的经验、市场的信号与政策的制定连接起来。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这种连接显得尤为珍贵。他坚信，只要亚太地区继续坚持开放、对话与合作的精神，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这一机制都将发挥作用。

与欧盟相比，亚太地区不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共同体，而是在不断试错、不断调整中逐渐形成的合作网络。在许多国际机制陷入僵局的情况下，APEC仍然能够推动实际合作，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巴西利奥指出，企业天然倾向于支持开放与合作，而ABAC正是将这种倾向转化为政策建议的重要渠道。

在巴西利奥看来，2026年APEC“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的主题反映了这样一种认识，即亚太地区的繁荣是高度相互关联的，亚太地区没有任何经济体可以孤立发展，贸易、投资、技术和供应链将亚太地区经济紧密联系在一起。这个共同体不仅仅是地理概念，更是由信任、共同规则以及合作所连接的共同体，使企业、人员和思想能够更自由地跨境流动。

“从商业角度来看，亚太共同体意味着一个市场开放、监管协调、互联互通畅通、基础设施强韧、贸易规则可预期的区域，企业无论大小，都能够在这一区域内顺畅运营。”巴西利奥说。他表示，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亚太地区已成为世界上最具一体化程度和最具活力的经济区域之一，尽管制度形式相对非正式。但全球经济体系碎片化、地缘政治关系紧张以及发展不平衡问题仍然构成障碍，因此APEC未来的任务是加强合作、保持开放，并确保增长保持包容性，使区域内的所有经济体以及社会各个群体共享繁荣。

多样性作为创新和力量的来源

在许多关于亚太地区经济合作的叙事中，制度、规则与贸易数字往往占据中心位置，但在巴西利奥看来，真正支撑这一体系长期运转的从来不是抽象的框架，而是那些在不同经济体、不同文化之间持续流动的人与关系。他认为，将亚太地区联系在一起的不只是制度，还有一套共享的价值观：对勤奋与教育的重视，对企业家精神的尊重，对经济发展能够改善人们生活的相信，以及对务实合作的偏好。

在见证亚太地区数十年的发展之后，巴西利奥认识到，亚太地区的多样性不是弱点，而是其最大的优势之一。这里汇聚了古老的文明、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社会、发达经济体和发展中经济体，以及规模大小不一的企业。这种多样性能够激发创造力、增强合作韧性并孕育新的理念，使亚太地区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以开放和相互尊重的心态来面对这种多样性，它就会成为力量的来源，而不是分裂的来源。

“一体化并不是要让所有经济体变得一样，而是确保文化各异以及发展阶段各异的经济体都能有意义地参与区域合作。APEC之所以能发挥作用，正是因为它尊重这些差异的存在，同时在共同目标的达成上建立共识。”巴西利奥说。

在参与亚太地区合作的实践中，巴西利奥曾亲眼见证文化如何在政治难以触达的地方搭建桥梁。他认为，亚太地区文化软实力最有力的例子之一，是思想、食物、音乐、教育甚至商业实践如何自然地实现跨境传播。例如，韩国娱乐产业在整个区域内的流行，日本的设计和饮食文化对全球人民品味的影响，中国数字化平台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以及东南亚文化——从菲律宾的音乐到泰国和越南的美食——如何成为区域内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软实力不仅仅体现在流行文化上，巴西利奥也在留学生交流、联合研究以及企业家跨区域工作和创业中看到了这种力量。这些由个人真实联系创造的信任与熟悉感，是任何正式协议都无法完全替代的。为了进一步加强这种联系，巴西利奥呼吁更多投资于人与人之间的互联互通，比如扩大留学生流动，鼓励技术与创新合作，使年轻企业家和研究人员更容易在区域内流动。近年来，巴西利奥一直在与年轻的中国企业家和学者合作，为促进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互联互通积极奔走。

当人们真正理解彼此的社会与市场时，合作就不再只体现为数字与合同，还会体现为一种更深层次的互动。“归根结底，区域经济一体化可以让我们的市场走到一起，而区域内的文化交流才能真正帮助人们建立亚太共同体的意识。”巴西利奥说。

2026年，APEC迎来“中国年”，第三十三次APEC经济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作为APEC框架下的工商界咨询机构，ABAC自1995年成立以来，已走过三十年。三十年来，来自亚太各经济体的工商界代表持续为区域合作建言献策，在分歧与不确定性中推动共识的形成。

亚太是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也是多元文明交汇的区域。区域合作既需要产业链供应链的“硬联通”、制度规则对接的“软联通”，也离不开文明互鉴与相互理解的“心联通”。

值此之际，我们推出【和合之构】专栏，内容均源自同名著作《和合之构》。该书由中信出版集团与《财经》杂志共同打造，系统记录ABAC工商界代表的思想与实践。创作团队深入亚太多个经济体，对数十位ABAC代表开展一对一深度访谈，探寻跨越经济体差异、推动区域合作的商业实践与思想脉络。

本专栏将陆续呈现多位ABAC代表的深度访谈，挖掘商业模式背后的文化逻辑，展现亚太各经济体在差异中寻求共识、在合作中创造共同价值的实践与智慧。

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愿我们跟随这些来自亚太各地的实践者，读懂差异之上如何构建合作，看见亚太共同体的鲜活图景。

本文选自《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中信出版社，2026. 10，《财经》ABAC会议报道组撰稿

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