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gger》的末日想象，为何缺乏说服力？

本文包含《Digger》的剧透。

一部关于世界末日的电影，却拍不出世界末日的样子——这听起来像个悖论，但《Digger》恰恰撞上了这堵墙。

作为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新片的结局，影片揭晓的"末日"图景是：纽约街头被洪水淹没，幸存者死死抓住救生筏，军用执法者、机器人和无人机在街道上巡逻。与此同时，片中告诉观众，一种"四级"状态已经降临——这套警报系统与剧中那场戏里出现的一模一样，而它如今已成为当下市民的现实。剧院观众戴着防毒面具离场，默认空气已经无法呼吸。

25年过去了，世界几乎没挪动一步

按照影片的时间线，末日事件已经过去25年，但世界几乎没有向前走。灾后世界被锁死在一种刻板印象式的末日停滞状态里，到处是衰败和废弃的常规符号。所有人都知道情况有点糟，可问题是：说未来就是现在这样、只是少了垃圾处理系统，这有什么意义？

难道我们真的无法想象出超越当下生活本身的末日图景？

先回溯一下背景。影片开场时，看起来是汤姆·克鲁斯在饰演腐败的石油大亨Digger Rockwell，他的冷酷和敛财手段导致格陵兰岛一处冰架脱落。科学家Ganesh（里兹·阿迈德饰）预测，这将抹去欧洲的大片区域，随后波及美国部分地区。美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选择什么都不做，后果是灾难性的。

但影片进行到大约半小时，观众才知道：我们看的其实是一场戏，由真正的Digger如今已成年的侄子（杰西·普莱蒙斯饰）制作，他本人也是千万富翁。再往后，我们又得知，这场名为《Fossil Fools》的戏，实际上基于真实Digger的真实故事——按照戏里的说法，他确实因自己的贪婪造成了一场大规模生态灾难。更重要的是，这场戏是在首演25年后复排——影片的"现在"其实处于一个反乌托邦的未来，而观众（我们，不是剧中那场戏的观众）所处的"现在"，大约正是Digger即将进一步摧毁地球的时候。

影片想说的，和它拍出来的

影片警告的是：如果我们不加以小心，这可能就是结局；但同样，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会把它重新包装成艺术，事后也不会更当回事，什么也解决不了，照样把同样一批有钱的蠢货留在权力位置上——他们一边对着一场关于世界末日的演出哈哈大笑、欢呼喝彩，一边兴致勃勃地享受Digger自杀身亡的桥段。与此同时，普通人继续受苦。

不管你爱它还是恨它，这都是一个刻意为之的惨淡结局。但对于一部充满电影技巧和创造力的作品来说，它也隐隐让人觉得不够劲。既然Digger的所作所为发生在至少25年前，这场末日就显得简单而缺乏说服力。我们看到的只是洪水漫过街道、汽车翻倒、一片荒废。这种景象，或许灾难发生一年后还能见到，可25年之后呢？难道没人能清理掉几辆车、运走垃圾，让街道不再积水、恢复通行？

纽约9·11袭击后世贸遗址的清理大约用了一到两年，场地在十年内基本恢复。新奥尔良在卡特里娜飓风后永远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但它重新站了起来，至今仍是一个繁荣的社区。为什么《Digger》里的未来不能同样恢复？尤其是考虑到在Digger的世界里，那段时间已经发展出了新技术——通过指尖传递电话号码，肯定只是冰山一角；而且显然存在基础设施，能把剧院修复起来，办一场技术非常先进的演出。我们不是说这一切不是影片总体设计的一部分——也许它想说的是：不，在这个反乌托邦里，富人只在乎戏剧和技术，根本不愿意出钱做哪怕最基础的城市重建。也许吧，也许吧，但我们不买账。

我们曾经会拍的那种末日

这其实更像一个令人担忧的信号：我们已经不知道如何想象一个可怕而写实的电影末日了，而曾经我们是知道的。想想《Threads》（1984），或者《萤火虫之墓》（1988），甚至更温和但同样毁灭性的《当风吹起的时候》（1986）。这些叙事都深入挖掘了末日的后果，而《Digger》不是这样。但对于一部关于讲故事的电影来说，缺少一个有说服力、最好还令人恐惧的新版地狱图景，本可以成为最后那记有力的收尾。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在极端天气和环境灾难司空见惯、国际学校在为厄尔尼诺做准备、贫困和饥饿如此普遍的时代，我们根本不把这些当作末日。它发生了，我们重建。（除非你在看Channel 4那档新真人秀《Apocalypse》，里面把它拍成一群吵吵闹闹的蠢货争抢午餐肉罐头、在桶里撒尿。）

在《不要抬头》（2021）里，世界就这样消解了；在2023年的《断网假期》里（它对可能发生之事的想象要好得多），我们看到的是末日之前，而非末日之后的样子。仅有的其他选项似乎就是《疯狂的麦克斯》等片中的焦土式末日。你或许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