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可馨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站在我家客厅正中间,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甲盖涂得猩红。
“一个亿,少一分都不行。”她妈马惠姑歪在沙发上抹眼泪,她爸于德本蹲在墙角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
我爸妈坐在对面,像两尊被冻住的泥像。
茶几上那枚订婚戒指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一杯凉透的茶。
我盯着于可馨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我看了五年,头一回觉得这么陌生。
我没说话,把戒指往前推了推,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马惠姑拔高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楼道里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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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于可馨是大学同学,恋爱五年,同居三年。
她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不紧巴。
她爱打扮,每个月工资一大半花在衣服和护肤品上,我从不说什么。
她漂亮,从小就被夸漂亮,习惯了被人捧着。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给我攒了套婚房的首付。
于可馨第一次去我家,我妈做了六个菜,她只动了两筷子就说饱了,我妈以为她客气,后来才知道是嫌菜太油腻。
三个月前,于可馨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高兴得在客厅转了三圈,当晚就给我爸妈打了电话。
我妈第二天就拎着两只老母鸡和一兜子红枣上了门,叮嘱于可馨千万别累着。
于可馨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嗯嗯啊啊地应着,头都没抬。
我妈脸上挂不住,我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她叹了口气,进厨房去炖鸡汤。
双方父母见面定在一个周六。
于可馨她爸于德本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她妈马惠姑没什么文化,嗓门大,一开口就是谁家闺女嫁了个开厂的,谁家闺女彩礼收了多少万。
那天饭桌上,马惠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说按她们老家的规矩,彩礼怎么也得十八万八。
我妈刚想开口,我爸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我爸说,行,按规矩来,我们准备。
于可馨全程没怎么说话,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她低头回消息,嘴角挂着一种我没见过的笑。
我给她夹了块鱼,她皱了皱眉,把鱼拨到碗边,继续打字。
马惠姑还在说,什么三金要几克,什么酒席要几桌。
我妈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忍着没吭声。
回家的路上,于可馨坐在副驾驶,手机攥在手里。
我随口问了一句谁啊,聊得这么起劲。
她说同事,讨论排班的事。
我没再问。
等红灯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面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名是“光熙”。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也没多想。
那时候我觉得,怀孕的女人情绪起伏大,有点自己的小圈子正常。
那阵子于可馨总是很晚才回家,问就是加班。
她手机换了密码,洗澡也带进卫生间。
我妈让我多关心关心她,说女人怀孕辛苦,别让她受委屈。
我买了她爱吃的车厘子,洗好放在她面前,她瞥了一眼说太凉了,对胎儿不好。
我端去厨房用温水泡了泡,再端回来,她已经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那碗车厘子还滴着水。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跟这个家没什么关系。
我头一回觉得,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有点空。
02
于可馨提出要一个亿彩礼那天,是个周日。
头一天晚上她没回来,说在姐妹家住。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才进门,身上一股男士香水的味道。
我问她什么姐妹用男香,她愣了一下,说在商场试香水的时候蹭上的。
她径直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双手叉着腰,那个姿势像在谈判。
她说,许振豪,我想了很久,十八万八不行。
我问她多少行。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说一个亿。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一个亿,少一分都不行。
我爸妈那天正好来送新买的婴儿床,刚进门就听见这句话,我妈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两罐奶粉滚了出来。
我爸愣在玄关,换鞋换到一半,一只脚穿着皮鞋,一只脚光着。
马惠姑和于德本是下午到的。
于可馨一个电话把他们叫来,说要把话说清楚。
马惠姑进门就开始抹眼泪,说女儿大了不由娘,她管不了。
于德本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就往地上弹。
我爸问于德本,老于,这是你的意思吗。
于德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于可馨坐在沙发正中间,手搭在肚子上,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两家人吵。
我妈说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们不是不知道,一个亿,把房子卖了也凑不齐零头。
马惠姑说那你们想办法啊,谁让你们生的是儿子。
这话把我妈气笑了,我妈说,亲家母,你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马惠姑不哭了,嗓门一下子拔高,说养个闺女二十多年,要一个亿怎么了。
于可馨这时候开口了。
她说,别吵了。
然后她转向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她说,许振豪,其实这钱你也拿不出来,我也不为难你。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心里有别人。
是唐光熙,我高中就认识他,他回来了,他什么都有。
这个孩子,我也不确定是谁的。
你看着办吧。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马惠姑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于德本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我妈扶着沙发扶手,手指头攥得发白。
我爸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于可馨。
她化了妆,眼线勾得很仔细,嘴唇涂了正红色,一点都不像怀孕七个月的人。
她的眼神很亮,那种亮法我见过,以前她看中一件大衣、一个包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两秒才站稳。
我把茶几上那枚戒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行,我成全你。”
我转身往门口走,背后传来于可馨的声音:“许振豪,你就不问问唐光熙是谁?”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说,不用问。
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灯就灭一层。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不大,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雨里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了,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婚不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妈说,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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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退婚的事办得很快。
彩礼钱退回去了,酒店取消了,婚庆公司扣了一笔违约金,我也认了。
于可馨的东西是我爸开着三轮车送过去的,整整跑了三趟。
最后一趟拉的是她那个梳妆台,我爸一个人扛上五楼,于德本站在门口想搭把手,被我爸挡开了。
我爸说,老于,东西都在这里了,你点个数。
于德本没点,靠在门框上,像个被抽了骨头的人。
于可馨搬去了唐光熙那里。
她朋友圈发得很勤,今天是高级餐厅,明天是某品牌包包,后天是唐光熙送的一大束玫瑰。
配文都差不多,什么“遇到对的人每天都是情人节”,什么“谢谢你给我最好的生活”。
我姐看到之后截图发给我,问我心里什么滋味。
我说没什么滋味。
我姐不信,说你装什么装。
我没再回她。
我把精力都投到工作上,每天早去晚走,把自己搞得累得不行。
下班回家倒头就睡,不给自己想事的时间。
我妈怕我闷出病来,隔三差五来给我做饭,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超市打折的牛奶。
她从不提于可馨,也不问我以后怎么打算,就是做饭,洗碗,擦桌子,然后走。
有一次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我说,儿子,你瘦了。
我说没事,正好减肥。
她嘴一撇,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搂了搂她肩膀,说妈,我真没事。
她擦了擦眼睛,说,我知道,我儿子最懂事。
退婚之后,于可馨给我发过几条消息。
一条是“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
一条是“唐光熙比你强一百倍,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最后一条是“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老地方,你来不来随你”。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但我把那个日期记住了。
我托朋友打听了一下唐光熙。
朋友在出入境那边有关系,查到了点东西。
唐光熙,高中毕业就出了国,在澳洲待了八年,三年前结了婚,妻子是当地人,两人没有离婚记录。
他在国内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
这次回国,对外说是考察项目,实际上就是回来玩的。
朋友发给我一张照片,是唐光熙在国外社交平台上的家庭合影,旁边站着一个金发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没给任何人看。
04
于可馨婚礼前半个月,我收到了一份请帖。
大红色的,烫金字,封面印着她和唐光熙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于可馨穿着白色婚纱,肚子被修图修得不那么明显,唐光熙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确实比我精神。
请帖里面夹了一张手写纸条,于可馨的字迹,写着:“振豪,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来。我想让你看看,我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把请帖放在鞋柜上,每天出门进门都看见。
我妈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两个。
吃饭的时候我爸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儿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我说,我打算去。
我爸愣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去干啥,去看她笑话吗。
我说,不是看笑话,就是去看看。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从小就这样,看着闷,心里主意大得很。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那天穿精神点。
婚礼前一天,我给于德本打了个电话。
他接到我的电话很意外,喂了一声之后半天没说话。
我说,于叔,明天我去。
于德本嗯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嗓子说,振豪,叔对不住你。
我说,于叔,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他说,那个唐光熙,我总觉得不对劲,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手机从来不离手,一接电话就躲到阳台去。
我说,于叔,明天就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过去五年的事。
于可馨第一次跟我回家,坐在沙发上局促地搓手。
于可馨过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条项链,她抱着我亲了一口。
于可馨查出怀孕那天,我高兴得把锅烧糊了。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放电影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着睡过去,梦见于可馨穿着婚纱站在礼堂门口,一直在等人,可我怎么喊她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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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得很。
我穿了件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了擦,出门前我妈叫住我,给我整了整衣领。
她说,去了别喝酒。
我说好。
她又说,别跟人吵架。
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我胸口,去吧。
酒店叫“金满堂”,是我们这边数一数二的婚宴场地。
于可馨把排场搞得很大,门口立着两张易拉宝,上面是她和唐光熙的婚纱照,地上铺着红毯,两边摆满了花篮。
我数了数,光花篮就摆了二十多个。
迎宾台旁边放了一本签到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签了不少名字。
我签完到往里走,在走廊拐角碰见了马惠姑。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没理她,径直往礼堂走。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振豪”,我没回头。
礼堂布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香槟塔,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和伴手礼。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一桌是于可馨的同事,有几个我认识。
她们看见我,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都不说话了。
台上挂着大屏幕,循环播放着婚纱照,背景音乐是首英文歌,我听不懂唱什么,只觉得吵。
十点五十八分,婚礼原定开始的时间。
司仪上台试了试话筒,音乐换了,宾客陆续入座。
于德本坐在主宾席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
马惠姑站在礼堂门口,一趟一趟往外看。
于可馨还没出来。
十一点十分,唐光熙没到。
于德本站起来,走到走廊上打电话,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打完了把手机往墙上砸了一下。
马惠姑开始抹眼泪,几个亲戚围过去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不出话。
十一点半,宾客开始骚动。
有人问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地平静。
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婚纱照,唐光熙的脸一遍一遍地闪过,笑得那么好看,像个专业的模特。
于可馨的同事那桌已经没人了,桌上剩下几杯没喝完的茶。
十二点,于可馨出来了。
她穿着白色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头纱歪了,妆也有点花。
她站在礼堂门口,手扶着门框,往走廊尽头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收拾隔壁的包间。
她的嘴唇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喘不上气。
于德本走过去想扶她,她甩开了,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婚纱的下摆蹭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06
于可馨站在台上,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
她的手抖得厉害,话筒差点掉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亲友,不好意思,唐光熙路上出了点状况,马上就到。
她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空落落的。
台下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起身去了洗手间。
于德本坐在第一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于可馨又说了一遍,马上就到。
这回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放下话筒,从台上下来,走到礼堂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她身上,婚纱亮得刺眼。
她把手搭在额头上遮光,往远处看。
远处是酒店的大铁门,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我坐在角落里,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我一口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旁边桌上有个老太太问我,小伙子,你是男方还是女方亲戚。
我说,我是女方前男友。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十二点四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于可馨面前,说了句什么。
于可馨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立刻打开。
她抬起头,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们隔了十几桌的距离对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唐光熙和一个外国女人站在教堂前面,两个人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就几个字:“别等了,我回澳洲了。”
于可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手一松,照片撒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旁边的花篮里。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在空气里乱抓了两下,最后抓住了婚纱的裙摆。
她坐在地上,白色的裙摆铺开一大片,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头纱从头上滑下来,落在肩膀上。
马惠姑尖叫了一声,从人群里冲出来,蹲在地上想扶她。
于可馨推开她妈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第三次她放弃了,就那么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手机从手包里滑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备注名:“光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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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礼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于德本站起来想维持秩序,嘴巴张了几次,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了。
马惠姑跪在地上抱着于可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闺女啊,这是怎么回事啊。”于可馨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地上的照片。
于可馨的姑姑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礼堂都听得见:“喂,老唐家吗?你们家光熙人呢?婚礼现场人都没来,这算怎么回事!”
我坐在角落里没动。
旁边那个老太太又问我,小伙子,这新娘是不是被骗了。
我说,大概是吧。
老太太啧啧了两声,说,看着挺精明的姑娘,怎么这么糊涂。
于可馨这时候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又找到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我没听见她说什么,但从口型看,像是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有点苦。
穿西装的男人还没走,站在门口,像是专门来等结果的。
于德本走过去问他,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男人说,我是唐总在国内的助理,唐总昨天已经回澳洲了,让我把这个信封送到就行。
于德本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助理说,唐总说暂时不回来了,国内的项目已经停了。
于德本又问,他老婆知道这事吗。
助理笑了笑,说,唐太太一直都知道,唐总每次回国她都知道。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于德本最后一点希望浇灭了。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滑到地上,屏幕碎了。
马惠姑听见了,哭声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于可馨还坐在地上,婚纱上沾满了脚印和灰。
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没接,瓶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附近几个人扭头看我,我没管。
我沿着墙根往门口走,经过于可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妆全花了,睫毛膏在脸颊上拖出两道黑印。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话,继续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马惠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喊:“振豪!振豪你帮帮忙啊!”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地面反光。
我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声响。
走到酒店大门口的时候,阳光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门外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们在树荫底下抽烟聊天,没人注意到礼堂里发生了什么。
我拦了一辆车,坐进后座。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店门口,花篮还摆着,易拉宝还立着,红毯上落了几片叶子。
于可馨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车窗玻璃,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我回了三个字:“在路上了。”她又发来一条:“中午给你留了饭。”我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扭头看向窗外。
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下来。
旁边的人行道上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女的在笑,男的低头逗孩子。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那对夫妻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08
婚礼那天之后,于可馨有半个月没出门。
马惠姑天天守着她,怕她想不开。
于德本去了一趟唐光熙的公司,发现办公室已经搬空了,连桌椅板凳都卖了。
物业说唐光熙欠了三个月租金没交,还是物业自己垫钱清的场。
于德本回来之后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下午,抽了整整一包烟。
街坊邻居的闲话传得很快。
楼下棋牌室的几个老太太,每天下午一边打麻将一边议论,说于家闺女这回丢人丢大了,挺着大肚子被人甩,还是自己作的。
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可怜,但没人当着于德本的面说。
于德本那阵子走路都低着头,遇见熟人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
我妈听说了这些事,回来跟我学了一遍。
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一边择一边说:“那个唐光熙,听说在国外早就有老婆孩子了,于可馨是被骗了。”我没接话,在阳台晾衣服。
我妈又说:“她妈马惠姑,以前见人就夸闺女有本事,现在连菜市场都不敢去了。”我把晾衣杆摇上去,衣服一件件挂好,还是没接话。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说:“你这孩子,倒是说句话啊。”我转过身,看着我妈,说:“妈,跟咱们没关系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择豆角。
于德本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刚下班,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过去,叫了声于叔。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是于可馨让他转交的。
我没接。
于德本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我追上去还给他。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这是你之前给我花的钱,我都算过了,大概八万六,卡里是九万,多出来的算利息。密码是你生日。”字迹潦草,有几个字洇了,像是被水浸过。
我把信封收进了抽屉里,没去查余额。
那阵子我开始看房子,打算换套小一点的,把现在这套卖了。
中介带人来看房的时候,有个大姐问我为什么卖,我说一个人住太大了。
她哦了一声,在屋里转了一圈,说采光挺好的。
后来没买,嫌楼层高。
我也不急,慢慢卖着。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在楼下看见一只猫,橘色的,蹲在单元门口。
我上楼拿了根火腿肠下来,掰碎了放在地上。
猫凑过来闻了闻,没吃,转身走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忽然想起于可馨以前说过想养只猫,我说等以后吧,现在太忙。
现在不忙了,猫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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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于可馨来找我的那天,是个周六上午。
我正在家洗衣服,听见有人敲门。
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她。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衣裙,肚子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大了,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犹豫了几秒,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说,振豪,我来跟你道个歉。
我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拖鞋,是以前她留在这里的那双粉色拖鞋,还没扔。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跟我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她说唐光熙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她去过他公司,人去楼空。
她说她爸去唐光熙老家找过,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邻居说他家十几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她说她妈天天哭,她爸天天抽烟,家里待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振豪,孩子是你的。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算过日子,那段时间我只跟你在一起,唐光熙是后来才回来的。
她放下杯子,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振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她的手指冰凉,指关节硌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一片一片往下掉。
我说,于可馨,孩子是谁的,你自己清楚。
就算是我的,从你搬出去那天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她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停了一下。
她说,许振豪,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她说过,退婚那天发消息说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站在门口,半边脸在门外的光里,半边脸在屋里的暗里。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跟你一样。
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从单元门出来,一个人走在路上,肩膀耷拉着,走得很慢。
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按了按,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回到沙发上,发现她坐过的地方落了一根头发,又黑又长。
我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茶几上她喝过的那杯水还剩半杯,杯壁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其实她没涂口红,那是嘴唇干裂留下的痕迹。
我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了,放回杯架上。
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台,放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10
于可馨后来生了个男孩。
我是从我妈那里听说的,我妈又是从菜市场卖鱼的张婶那里听说的。
张婶的女儿跟于可馨的表姐是同学,消息拐了七八个弯才传过来。
我妈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一边说一边看我的脸色。
我说,哦,知道了。
我妈就没再往下说。
于可馨没有再来找过我。
于德本也没有。
那九万块钱我取出来了,存进了另一张卡里,一直没动。
那张卡放在抽屉最里面,和户口本、毕业证放在一起。
有时候翻东西翻到了,我会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我把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小两居,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
新小区没有电梯,但楼层不高,三楼,爬着不累。
我养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想起来就浇点水,想不起来就算了。
它居然长得挺好,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面了。
搬完家那天,我收拾到很晚。
最后一个纸箱里装的是杂物,翻出来一个旧手机充电器、两本过期杂志、一张电影票根。
票根是《流浪地球》的,日期是三年前,座位是七排五号和七排六号。
我盯着那张票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袋。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个梦都没做。
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亮线。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
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跟我打招呼,说今天还是老样子?
我说,老样子。
豆浆油条,五块钱。
我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吃,旁边坐着一个大爷,在跟老板娘抱怨菜价又涨了。
老板娘一边翻油条一边应和,说可不是嘛,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
大爷说,可不是嘛。
我吃完付了钱,跟老板娘说了声走了,她头也没抬,说慢走啊。
公司里还是那些事,调度单、排班表、跟司机确认路线。
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老刘坐过来,说他老婆又跟他闹了,嫌他工资低。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老刘问我,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你不打算再找一个了。
我说,再说吧。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
天快黑了,摊主们都在收摊,地上到处是菜叶子和塑料袋。
我买了把青菜和几个西红柿,提着袋子往出口走。
路过一个卖特价菜的摊子,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挑土豆。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人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脚边放着一个婴儿车,车里的孩子裹在小毯子里,睡着了。
我认出了她。
她也抬起了头,看见了我。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土豆,动作停在半空。
我们隔着两个摊位对视,旁边卖土豆的大爷在喊,最后几个了,一块钱一斤。
风从市场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低下头,把土豆放进塑料袋里,又挑了两个。
然后她站起来,推着婴儿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烂菜叶,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
她的外套后面有一块污渍,大概是奶渍。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婴儿车。
走到市场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了侧头,但没有回头。
然后她拐了过去,不见了。
我提着菜回了家。
晚上炒了个青菜,煮了碗面。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的,传得很远。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站在厨房窗前往下看。
路灯亮了,几个老人在楼下遛弯,走得很慢。
我看着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我把于可馨给的银行卡找出来,放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于德本的地址。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把信封锁进了路边的邮筒。
信封掉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继续往前走,公司大楼的灯已经亮了,远远看去,一格一格的,像积木搭起来的。
街边早餐摊冒着白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过去,车后座上绑着孩子的书包。
我加快了脚步,拐过街角,融进了上班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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