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墙角。
小舅子郭梓豪把行李箱往客厅一墩,抽出几张纸拍在茶几上。
他说要查账、分房、接爸走。
妻子郭雅欣拦在卧室门口,声音发紧。
床上,岳父郭玉山闭眼躺着,五年了,连翻身都要人帮。
我端着半碗药站在那儿,手背被烫红了一片。
谁也没注意,岳父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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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冬天,我记得清楚。
郭玉山在菜市场门口栽倒,送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医生说是脑梗,右边身子偏瘫,往后离不了人。
那会儿郭梓豪还在国内。他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宿,第二天就跟郭雅欣说,姐,我联系了出国的路子,趁年轻得出去闯闯。
郭雅欣问他,爸这样你走得开?
他说,不是有你和姐夫嘛。
临走前,郭梓豪找郭玉山要了八万块。
说是出国保证金,等站稳脚跟就还。
郭玉山躺在病床上,右边身子动不了,左手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让我去取。
我跟郭雅欣说,这钱怕是有去无回。
她低着头叠衣服,半天回了一句,他就这么一个弟弟。
郭梓豪走的那天,郭玉山扭过头冲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哭,凑近一看,他咬着被角,眼睛干得发红。
从那以后,郭梓豪很少打电话。偶尔视频,背景不是赌场就是酒吧,张嘴就问爸那两套房子租出去没有。
郭雅欣在社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我原先跑货运,月入六千多。岳父瘫了以后,请过两个护工。
第一个干了三天,被郭玉山骂走了。老头脾气上来,左手抓起尿壶就砸。
第二个干了一礼拜,说这老爷子太难伺候,给再多钱也不干。
郭雅欣急得嘴上起泡。我咬了咬牙,把货车卖了,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超市。
这样能随时回来照看。
每天早上五点,我起床给岳父翻身。
他一百四十多斤,我一个人翻不动,得喊郭雅欣搭手。
翻完身擦洗,再喂早饭。
一碗小米粥要喂四十分钟,他吞咽慢,呛一口能咳半天。
超市早上七点开门,我六点半把岳父安顿好,郭雅欣接班看着,我去店里。
中午她做好饭送过来,我喂完岳父再回超市。
晚上关了店,我给岳父按摩右腿,从脚踝捏到膝盖,捏四十分钟。
头两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郭玉山夜里经常喊,有时候说腿疼,有时候说喘不上气。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动静就得起来。
有一回凌晨三点,他喊得特别急。我跑进去一看,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问怎么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梦见老伴了。
我坐在床边陪他到天亮。
那天以后,他对我态度好了不少,不再摔东西,也肯好好吃饭了。
第三年,郭梓豪突然打电话来,说在国外看中一个餐馆,要盘下来,差五十万。让郭玉山把其中一套房子卖了。
郭玉山听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左手攥着被单直发抖。
郭雅欣捡起手机,跟弟弟说爸不同意。郭梓豪在电话那头嚷嚷,说姐你是不是想独吞。
那天晚上郭雅欣哭了很久。
我劝她,她也不说话,就是抹眼泪。
后来她跟我说,伟诚,要不咱们把超市盘出去,把爸的那套小房子租出去,凑点钱给梓豪?
我问她,咱们拿什么生活?
她不说话了。
02
超市生意一般,一个月挣三千出头。加上郭雅欣的两千八,刚好够生活费和岳父的药钱。
郭玉山有医保,但很多药得自费。每个月药钱一千多。我们没动过他存折里的钱。郭雅欣说那是爸的养老钱,不能碰。
郭玉山名下的两套拆迁房,一套我们住着,另一套在城东,租出去每月收两千。租金存着,说是留给梓豪结婚用的。
第四年,郭玉山又“犯病”了。
那天下午他突然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我吓得打了120,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完却说生命体征平稳,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应激反应。
从那以后,郭玉山开始频繁“犯病”。每次都是在我跟郭雅欣因为钱的事吵架之后。
有一回我们声音大了点,他在屋里喊了一声,我们跑进去,他指着我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雅欣推了我一把,让我先出去。我听见她在里面跟父亲解释,说伟诚不是那个意思。郭玉山不接话,只是哼哼。
慢慢地,我发现一个规律。
郭玉山每次“犯病”,都跟郭梓豪有关。郭梓豪打电话要钱,他就犯病。郭梓豪说国外混不下去了,他就犯病。郭梓豪说想回国,他就犯病。
我跟郭雅欣说,爸可能是装的。
郭雅欣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能这么想爸?
我也就没再提。
第四年秋天,郭玉山枕头底下露出一个铁盒的角。
我给他换枕套的时候看见了,巴掌大,旧得掉漆,用一把小铜锁锁着。
钥匙就挂在他脖子上,红绳拴着,从来没见他取下来过。
我好奇问了一句,爸,盒子里装的啥?
他眼皮都没抬,说,没啥。
那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我没再问。
但郭雅欣后来偷偷告诉我,她小时候见过那个盒子。里面放着妈的遗物,还有一张旧照片。
我问什么照片。
她说不知道,爸不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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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梓豪在国外混得不好,从视频里能看出来。
他住在城中村那种地方,墙皮发霉,窗户上挂着花床单。以前还穿个像样的衬衫,后来就是T恤,领口都松了。
有回视频,他身后突然冲进来两个男的,凶神恶煞地问他要钱。郭梓豪脸色煞白,赶紧把视频挂了。
再打过去,关机。
过了三天他才回电话,说没事,就是朋友闹着玩。我跟郭雅欣说,他在外面八成欠了债。
郭雅欣急得给郭梓豪转了两万,那是我们攒着换冰箱的钱。
我没拦着。拦也拦不住。
那年冬天,郭玉山“病危”了一次。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心肺功能衰退,让家属做好准备。
郭梓豪接到电话,说马上回国。结果等了半个月,他说签证出了问题,回不来。
郭玉山那阵子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我每天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有天半夜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
他问我,伟诚,如果我一分钱都没有,你还管不管我?
我想了想,说,管。
他又问,那如果我把钱都留给梓豪呢?
我说,那是您的钱,您说了算。
他松开手,闭着眼喘了半天。我以为他睡着了,起身要走。他突然又说了一句,你比梓豪强。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
郭雅欣知道后哭了一晚上。她说爸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我说,你先别高兴太早。
果然,第二天郭玉山又开始闹。嫌饭太硬,嫌水太烫,嫌我给他翻身弄疼了他。郭雅欣喂他药,他一把打翻,药片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药片,郭雅欣站在旁边抹眼泪。
郭玉山躺在床上哼哼,说我们都盼着他死。
那天晚上,郭雅欣跟我说,她撑不住了。她说她想出去租个房子住几天,透透气。
我说行,你去吧。
她第二天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同事家住几天。
三天后她回来了,什么也没说,继续给郭玉山喂饭。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根弦,绷得太久了。
04
第五年春天,郭玉山又“恶化”了。
不吃不喝,连水都咽不下去。社区医生上门来看,偷偷跟我说,老人各项指标都还行,这情况有点怪。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整理柜子,发现郭玉山的一本存折不见了。我问郭雅欣,她说不知道,可能爸自己收起来了。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本存折原来放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皮盒里。存折上的数字我瞟过一眼,三百多万。
我没跟郭雅欣说。
第二天郭梓豪打电话来,语气特别急。他说爸是不是不行了,我这次真回来了,机票都订好了。
我说你回来吧。
他回来那天,是下午三点多。我在超市里,接到郭雅欣的电话,声音在抖。
她说,梓豪回来了,还带了律师。
我关了店门往家跑。跑到楼下就听见楼上吵吵嚷嚷。
推开门,客厅里站着四个人。
郭梓豪站在中间,胖了不少,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
旁边是一个穿套裙的女人,三十来岁,手里提个公文包,表情很冷。
后面还站着两个男的,个子很高,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
郭雅欣拦在卧室门口,脸涨得通红。
郭梓豪把几张纸拍在茶几上,说姐,这是爸的授权书,我要变更监护人,把爸接到我那儿去。
我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看。上面写着郭玉山授权郭梓豪全权处理其名下房产及存款。签名歪歪扭扭,日期是上个月。
我说,爸瘫了五年,连笔都握不住,这签名怎么来的?
郭梓豪说,爸最近恢复得不错,能写字了。
我说,你五年没回来,怎么知道他能写字?
他脸一沉,说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回来照顾爸,你们还拦着?
那个女律师开口了。她说她姓罗,是郭梓豪委托的代理律师。她出示了一份监护权变更申请,说张伟诚夫妻长期控制老人财产,存在虐待嫌疑。
我脑袋嗡了一下。
郭雅欣冲过来抢那张纸,说我们虐待爸?你问问爸,这五年谁给他端屎端尿?
郭梓豪带来的两个男的往前站了一步。
罗律师说,请保持冷静,我们按程序走。
我拉住郭雅欣。她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候,卧室里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朝卧室看去。
郭梓豪抢先一步推开门。
床上,郭玉山还躺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郭梓豪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几秒,回头冲我们笑了笑。
他说,姐,姐夫,爸我接走了。
他弯腰去掀被子。
就在他手指碰到被角的一瞬间,郭玉山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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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梓豪的手僵在半空。
郭玉山盯着他,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浑浊。那眼神,冷得跟冬天铁栏杆似的。
然后,被子动了。
先是郭玉山的左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按在床沿上。接着,他整个人撑起来,坐直了。他的右手也撑着床,虽然有些抖,但稳稳地按着。
五年了,我从没见过他的右手能使这么大的劲。
郭梓豪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头柜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郭玉山掀开被子,两条腿挪下床,脚踩在拖鞋里。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了。
罗律师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郭雅欣捂住嘴,眼泪刷地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喂饭,他一直是装的?
郭玉山站稳了,慢慢松开床沿。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腿有点拖,但能走。又迈了一步,稳多了。
郭梓豪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他嘴唇哆嗦着问,爸,你,你没事?
郭玉山没理他。他走到卧室门口,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形容不出来。
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郭玉山从睡衣领口里摸出那把钥匙,红绳磨得发白。他解开扣子,从里面掏出那个铁盒,放在茶几上。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我装瘫装了五年。
郭梓豪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郭玉山说,五年前是中风了,右半边确实动不了。但第三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自己能走能站,夜里你们睡了,我扶着墙在屋里活动。
我想起无数个夜晚。有时候听见他屋里有响动,我以为是翻身,跑进去看,他闭着眼躺着,一切正常。
原来那些响动,是他在走路。
郭玉山说,我为什么装?我就想看看,我瘫了以后,你们姐弟俩谁真心对我好。
郭梓豪终于找着声音了。他说,爸,我,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你去享福的,我在国外买了房子……
郭玉山抬手打断他。
他说,你在国外欠了多少钱?
郭梓豪愣住。
郭玉山说,你在外面赌输了,借了高利贷,人家追到家里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回来,是想卖我的房子还债。
郭梓豪脸色惨白。
郭玉山又说,你手里那份授权书,是你自己签的吧?我连笔都拿不住,怎么签字?
罗律师蹲在地上捡文件,动作停住了。她看了一眼郭梓豪,眼神变了。
郭梓豪突然急了,他说爸,你听我解释,我是被人骗了,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夫,你们帮我说说话啊。
郭雅欣没看他。她盯着郭玉山,眼神比看陌生人还陌生。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这五年,我辞了工作,卖了货车,每天五点起床给他翻身。我以为是尽孝,原来是在被人当猴耍。
06
郭梓豪还在说。他说爸你不能这么偏心,姐他们照顾你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他们就是图你的钱!
郭玉山没看他,从铁盒里抽出一张纸。纸边发黄了,折痕很深。
他说,这是你妈走那年我立的遗嘱。两套房子,一套给雅欣,一套给梓豪。存款分三份,我自己留一份,你们姐弟一人一份。
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又抽出几张纸。新的,打印的,上面有公证处的章。
他说,这是半年前立的。
我让人上门来做的公证。
两套房子,城东那套给雅欣。
这套我自己留着住。
存款三百二十七万,全部捐给养老院。
一分不留。
郭梓豪跳起来了。他说你疯了!那是我们郭家的钱!
郭玉山看着他,说,郭家的钱?
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
我瘫了五年你回来过几趟?
你打回来的电话,除了要钱就是要房子,你问过一句我吃饭了没有吗?
郭梓豪被噎住了。
郭玉山又说,你姐夫辞了工,每天五点起来给我翻身。你姐累出一身病,你没问过一句。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抢房子。你配姓郭吗?
郭梓豪脸涨得通红。他突然转身指着我说,肯定是你,是你挑拨离间,你想独吞!
我没说话。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罗律师这时候站起来了。她把公文包合上,跟郭梓豪说,郭先生,你提供的授权书如果存在伪造,我不能再代理这个案子了。说完她就往门口走。
郭梓豪去拉她,她甩开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那两个黑衣男的也跟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
郭梓豪蹲在地上,抱着头。过了半天,他站起来,恶狠狠地看了我们一眼,抓起茶几上那份旧遗嘱,转身摔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郭雅欣还站在卧室门口。她没动过地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郭玉山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郭雅欣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想拍她的肩。
郭雅欣侧身躲开了。
郭玉山的手悬在空中,停了两秒,慢慢收回去。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郭雅欣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天亮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伟诚,咱们搬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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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马上答应。超市刚进了货,搬走的话生意就断了。但郭雅欣的眼神很坚决。
她说,这房子我一天都不想住了。
我们开始找房子。
郭玉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
饭是我放门口,他自己端进去。
我听见他在屋里走路,脚步声很轻,但能听出来右腿还有点拖。
第三天,社区主任赵宏远上门了。是郭梓豪去社区举报的,说我们虐待老人,侵占财产。
赵宏远五十五岁,在这个社区干了十几年,谁家什么情况他门儿清。
他坐在客厅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
他说,老郭,你出来说句话。
卧室门开了。郭玉山走出来,坐在赵宏远对面。
赵宏远说,老郭,你儿子举报你女婿虐待你,你给句实话。
郭玉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女婿没虐待我。是我自己装瘫,试了他们五年。
赵宏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伟诚,这五年你受委屈了。
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赵宏远走的时候说,郭梓豪那个举报我销掉了。但他伪造授权书的事,老郭你要不要追究?
郭玉山说,让他走吧。我没这个儿子了。
赵宏远走后,郭玉山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手里捏着那把铜锁的钥匙,翻来覆去地转。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说,爸,我跟雅欣要搬出去。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好。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他说,房子给你们。
我说,不要。
他说,那你们住哪?
我说,租房子住。超市我继续开,日子能过。
他低下头,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伟诚,那五年……我不是存心耍你们。我就是怕。
我问,怕什么?
他说,怕我好了以后,你们就把我送养老院。你妈走了,梓豪不回来,我就剩雅欣了。我怕她也不管我。
我说,那你现在不怕了?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卧室里咳嗽,咳了很久。第二天他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我送他去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
08
郭玉山住院那半个月,我在医院和超市两头跑。
郭雅欣没去医院。她在家收拾东西,把我们的衣物打包,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我晚上回家,看见客厅里堆着七八个纸箱。
她坐在纸箱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照片,郭玉山抱着她,笑得露出一口牙。
她听见我进门,把相框扣在箱子里。
我问她,你真不去看看爸?
她说,不去。
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医院里,郭玉山烧退了以后精神不太好。他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坐起来看看窗外。有天他突然问我,雅欣是不是恨我?
我说,她不恨你。她就是心里过不去。
他说,我知道。换了我,我也过不去。
住院第十天,郭梓豪的案子开庭了。他伪造授权书的事被追究,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罚款两万。律师说他要是再犯,就得进去。
郭梓豪从法院出来那天来找过我。他瘦了一圈,站在超市门口,没敢进来。
他说,姐夫,我错了。
他又说,你能不能跟爸说说,让他别把事做绝。那钱我不要了,房子我也不要了。我就想让他认我这个儿子。
我说,这话你该跟他说。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这话转告给郭玉山的时候,他正在喝粥。他放下碗,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你跟他说,让他好好过日子。别再赌了。
我问,你不见他?
他说,不见了。见一次伤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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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郭玉山出院后,搬回了那套房子。我跟郭雅欣在超市附近租了个一居室,四十平米,月租一千二。
搬家那天,郭玉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把箱子搬上车。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红绳换了根新的。
郭雅欣上车前,郭玉山喊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没回头。
郭玉山说,雅欣,爸对不住你。
郭雅欣的肩膀动了一下。她站了几秒,然后上了车。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郭玉山站在楼下,风吹得他衣角翻起来。
他瘦了很多。
新住处很小,但收拾得挺利索。郭雅欣把那个相框又拿出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我问她,你不生爸的气了?
她说,不知道。就是不想看见他。
我说,那你想他的时候呢?
她没回答。但我好几次夜里醒来,看见她拿着手机翻照片,都是郭玉山以前身体好的时候拍的。
十月的时候,社区医生给我打电话,说郭玉山情况不太好。
装瘫那几年他很少活动,肌肉萎缩得厉害,现在真的走不动了。
加上肺炎以后心肺功能差,得有人照顾。
我问郭雅欣怎么办。
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她说,请个护工吧。
我说,护工费一个月四千。
她说,我工资两千八,你超市挣三千。付得起。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周,人挺和气。我去看过两次,郭玉山坐在轮椅上,周阿姨推着他晒太阳。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摆了摆手。
后来周阿姨告诉我,郭玉山经常问起雅欣。他不敢打电话,就让周阿姨偷偷去超市门口看一眼,回来说给他听。
10
年底的时候,郭玉山把城东那套房子过户给了外孙。我儿子在省城读大学,接到电话的时候懵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你外公给你的,你就收着。
儿子问,外公身体怎么样了?
我说,不太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放假回来看看他。
儿子回来的那天,我先带他去了郭玉山那儿。郭玉山坐在轮椅上,看见外孙,眼睛亮了一下。儿子喊了声外公,他应了一声,然后别过头去。
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儿子陪他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郭玉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外孙。儿子不要,他硬塞。
后来儿子跟我说,外公给了他两千块。钱很旧,皱巴巴的,像是攒了很久。
我把这事告诉郭雅欣。她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过了几天,郭雅欣跟我说,她想去看看爸。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去。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我问她怎么样,她说爸给她煮了碗面。就是小时候那种清汤面,放几片青菜,滴两滴香油。
她说,爸的手抖得厉害,端碗的时候洒了一桌子。
我说,他现在还好吧?
她说,老了很多。
那之后,郭雅欣每周去看郭玉山一次。有时候带着菜去,有时候就坐一会儿。她没搬回去,我也没提。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超市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
我每天开门关门,进货理货。
有时候郭玉山让周阿姨推着轮椅来店里坐,我给他泡杯茶,他坐在收银台旁边看人来人往。
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问。
铁盒的事,我没再提过。
那个盒子现在放在郭玉山床头柜里,钥匙他还挂着。
我偶尔会想,盒子最底下那张旧照片上到底是谁。
但想归想,我没问过。
郭玉山也没说过。
有回周阿姨跟我闲聊,说老爷子夜里有时候会哭。
我问哭什么,她说不知道,就听见他喊一个名字。
我问什么名字,周阿姨想了想说,好像是雅欣她妈的名字。
我没告诉郭雅欣。
日子照常过。
冬天来了,我给超市门口挂了厚棉帘子。
郭雅欣感冒了一场,好了以后继续上班。
郭玉山还是坐在轮椅上,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看看电视。
他右手的力气越来越小了。周阿姨说,现在连勺子都拿不稳。
那天下午,我在超市理货,郭雅欣突然来了。她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个信封。
我问怎么了。
她把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郭玉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他说,那五年,他每天夜里都在想,如果天亮以后雅欣不来了,他就从床上爬起来,自己去养老院。但是雅欣每天都来。一天都没落下。
信封里还有一把钥匙。就是那把铜锁的钥匙。
郭雅欣看着我说,爸让我去把铁盒打开。
我问她,你去吗?
她攥着钥匙,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棉帘子吹得鼓起来。
货架上的方便面盒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低头继续理货,听见郭雅欣推门出去。
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我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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