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盘桌上堆着螃蟹壳,白酒洒了半桌。
沈俊捷的手按在我老婆隆起的肚子上,指尖还蹭了两下。
“这孩子,以后得管我叫干爹。”满桌人拍手起哄。
郭嘉欣没躲,脸别向窗外。
我手里酒杯“啪”地磕在桌沿,酒淌了一裤腿。
我扭头就走。
背后笑声追到走廊。
几个月后,警车停在公司楼下。
同一天,她坐在满地婴儿衣服里,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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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宏远科技的项目验收那天,我凌晨三点才从机房出来。
服务器集群亮了四十八小时,总算没出岔子。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郭嘉欣蜷在床上,肚子顶着被子,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洗了澡,躺下时她翻了个身。“过了?”她眼睛没睁。
“过了。”
“那庆功宴跑不掉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卢总那人,你不去他记你一年。”
我没接话。卢超是我老板,四十八岁,做通信设备起家,脾气大,面子看得比合同还重。去年我拒了他一次酒局,年终奖少了三千。
郭嘉欣在财务部做统计,怀孕六个月,本来该休了,但部门缺人,她硬撑着。
她这人就这样,脸皮薄,别人开口就不好意思拒。
当初介绍她进公司的是我师父,后来师父跳槽,她在财务部落了单。
“你最近跟沈俊捷走得挺近。”我侧过身。
“他帮我分担了不少活。空降来的,卢总外甥,谁不得让三分。”
沈俊捷来财务部不到两个月。
第一次见面在电梯里,他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冲我笑:“程哥,久仰。”那笑让我不舒服,具体哪儿不舒服,说不上来。
第二天上班,周立诚端着保温杯晃到我工位旁边。他是技术组老人,跟我同期进公司,说话直来直去。
“程哥,财务那边系统权限改了。”他压低声音。
“改什么了?”
“项目成本数据,有人动了手脚。我查日志,IP是财务室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心里一沉。“能查到具体是谁?”
“权限不够。”他嘬了口茶,“你老婆不是在财务?”
我没说话。周立诚拍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下班,郭嘉欣在厨房做饭。她肚子大了,弯腰费劲,炒菜时一只手撑着灶台。我想帮忙,她不让,说我炒的菜难吃。
“沈俊捷今天又送你回来的?”
“顺路。他住隔壁小区。”
“顺路顺了快俩月了。”
锅铲在锅里刮了两下,没吭声。油烟机嗡嗡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后颈上细密的汗。她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跟我有说不完的话。
“嘉欣。”
“嗯?”
“让他别送了。”
“知道了。”
她答应得痛快,可第二天,那辆黑色速腾还是停在楼下。沈俊捷靠在车门上,看见我下来,扬了扬手:“程哥早。”
郭嘉欣从副驾驶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俊捷给孩子买的衣服。”
“谢谢。”我接过纸袋,很轻。
沈俊捷摆手:“跟我客气什么,应该的。”他绕到驾驶座,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很淡,但刺鼻。
纸袋里的婴儿服叠得整整齐齐。翻到最底下,一张发票。抬头写着“宏远科技办公用品”,金额六百八。我把发票折好,塞进抽屉。
那天晚上郭嘉欣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椅子上,把发票放在床头柜。
“公司账上买的?”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说能报销,我就没管。”
“六百八的婴儿服走办公用品,这叫什么事。”
“你别小题大做,卢总对他外甥都睁只眼闭只眼。”
“我是你老公。”
她把毛巾摔在床上。“程冠楠,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他在帮我!你呢?天天加班,产检陪过我几次?”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眼眶红了,扶着腰慢慢躺下,背对着我。肚子把睡衣撑得紧绷,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听着她呼吸变匀,我悄悄拿起手机,翻到沈俊捷的朋友圈。
三天前发了一张自拍,方向盘上的手戴着块新表。
配文是“干爹预备役”。
底下十几条评论,有人问“谁的种”,他回了个坏笑表情。
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凌晨三点,郭嘉欣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她的手指冰凉。
“嗯……”她迷迷糊糊。
“沈俊捷是不是拿什么事威胁你?”
她没回答。手缩了回去,翻了个身。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她在门口换鞋。肚子大了,弯腰系鞋带费劲。我蹲下去帮她系,她愣了一下。
“我自己来。”
“别动。”
鞋带系好,我站起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冠楠,庆功宴那天,你坐我旁边。”
“我本来就要坐你旁边。”
她低下头。“嗯。”
那声“嗯”轻得像叹气。
02
庆功宴定在周六,金悦酒店三楼。
周立诚周五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财务系统又有人动账,这次是项目尾款,三百二十万,去向不明。
我回他:继续盯着。
他回了个“OK”手势。
周六早上,郭嘉欣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怀孕后她很少买衣服,翻来覆去就那几件。最后挑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我帮她拉拉链,拉链卡在中途。
“要不换一件?”
“就这件。”
她坐到梳妆台前抹粉底。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颧骨上长了斑。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定期账户支出五万。
“嘉欣,咱家定期少了五万。”
她的手抖了一下,口红涂歪了。“我……买了理财。”
“什么理财?”
“同事推荐的,沈俊捷说利息高。”
“沈俊捷说?咱家钱凭什么听他的?”
她拿纸巾擦嘴角,越擦越花。“你能不能别一早上就吵?我今天不想生气。”
她把口红装进包里,扶着梳妆台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我拉住她手腕。
“到期了取回来。”
“知道了。”她把手抽走,出门时没回头。
金悦酒店三楼宴会厅摆了八桌。我们到的时候,沈俊捷站在门口迎客,西装笔挺,见人就递烟。看见郭嘉欣,他快走两步迎上来。
“嫂子今天真好看。”他伸手要扶郭嘉欣胳膊。
我往前一步,挡在中间。“我们自己走。”
沈俊捷缩回手,笑了笑。“程哥别误会,我就是——”
“我没误会。”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行行行,里面请,卢总在主桌。”
主桌上坐着卢超和几个副总。沈俊捷把我们引到靠角落的一桌,郭嘉欣看了眼主桌方向,嘴唇抿了抿。我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怎么坐这儿?”
“主桌满了。”沈俊捷弯下腰,凑到郭嘉欣耳边,“嫂子委屈一下,待会儿我过来敬酒。”他直起身,拍了拍我肩膀,“程哥,今天你是功臣,多吃点。”
他转身走了。郭嘉欣低头摆弄餐巾。旁边坐的是销售部的老赵和他老婆,老赵老婆凑过来:“嘉欣,你这肚子得有七个月了吧?”
“六个月。”
“看着像七个月,男孩吧?”
“还不知道。”
“我看像男孩,肚子尖。”老赵老婆伸手想摸,郭嘉欣往后缩了一下。老赵老婆讪讪收回手,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我倒了杯茶,茶是凉的。
环顾四周,八桌人,一半是财务部的。
沈俊捷在主桌和角落之间来回穿梭,给这个倒酒,给那个递烟。
路过我们这桌时,他停下来,手搭在郭嘉欣椅背上。
“嫂子喝什么?橙汁?”
“白水就行。”
“那怎么行。”他招手叫服务员,“鲜榨橙汁,给这位孕妇。”
郭嘉欣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橙汁端上来,她抿了一口。
卢超站起来敬酒,嗓门大得整个厅都听得见。
“今天项目验收通过,最大的功臣是谁?程冠楠!”他举着杯子朝我这边晃了晃,“冠楠,过来,跟大家说两句。”
全桌人转头看我。我站起来,酒杯刚端起来,沈俊捷先开口了:“卢总,程哥不爱说话,我替他说。”
卢超哈哈大笑。“你替什么替,人家是主管,你是助理,没大没小。”
沈俊捷也不恼,笑嘻嘻地举杯:“那我敬程哥。”他仰头干了,杯底朝我亮了亮。桌上有人叫好。
我喝了半杯坐下。郭嘉欣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指,很轻,像是在说对不起。
酒过三巡,服务员端上螃蟹。沈俊捷从主桌过来,手里拎着瓶茅台,挨个敬。到我们这桌时,他先敬了老赵,再敬我。
“程哥,这杯我干了,你随意。”他仰脖灌下去,脸不红气不喘。
然后他绕到郭嘉欣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垂下来,离郭嘉欣肩膀不到一寸。
“嫂子,橙汁够不够?”
“够。”
“孩子最近踢不踢?”
郭嘉欣低头看着杯子。“还好。”
“那肯定是个懂事的。”沈俊捷的手从椅背滑下来,落在郭嘉欣肚子上。
指尖按下去,还蹭了两下。
“这孩子,以后得管我叫干爹。”
他低头看着郭嘉欣,嘴角挂着笑。
满桌安静了半秒,然后老赵老婆先拍手:“哎哟,认干亲了!”老赵跟着敲酒杯:“好事好事!”隔壁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鼓掌。
笑声从一桌传到另一桌,有人站起来看热闹。
郭嘉欣没躲。她一只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脸别向窗外。窗外是酒店停车场,路灯昏黄,什么也看不清。
我手里的酒杯磕在桌沿上。“啪”一声脆响,酒洒出来,淌了一裤腿。凉的。
沈俊捷收回手,冲我笑。“程哥,别激动,开个玩笑。”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
“冠楠。”郭嘉欣叫我,声音很轻。
我没看她。转身往外走,背后笑声追上来。沈俊捷在身后喊:“程哥,酒还没喝完呢!”卢超的声音更大:“让他走,脾气不小。”
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是财务室的监控截图。
日期显示上个月,时间是凌晨一点。
沈俊捷坐在郭嘉欣工位旁,手搭在她肩上,屏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
电梯来了。我进去,靠着轿厢壁。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一楼,我出了电梯,在酒店门口站了五分钟。冷风吹过来,裤腿上的酒渍冰凉。我拨了周立诚的电话。
“老周,财务室的监控,你能拿到吗?”
“怎么了?”
“我要查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笑声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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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立诚说的老地方是公司后门的早餐摊。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坐在塑料凳上喝豆浆,见我来了,把旁边的塑料袋推过来。
“包子,还热。”
我坐下,没动包子。“监控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只拷了上个月的。再往前,被人删了。”
“谁删的?”
“沈俊捷的账号,但操作时间在凌晨,他不在公司。”周立诚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有人替他动手。”
我把U盘攥在手心。“账呢?”
“更麻烦。”他放下包子,从兜里摸出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我面前,“项目尾款三百二十万,分五笔转出去,收款方三家,全是空壳。工商注册信息我查了,法人代表姓沈。”
“沈俊捷?”
“沈俊捷他爹,沈满囤,六十三岁,农村户口。”
豆浆碗旁边落了一只麻雀,啄了两口包子皮又飞走了。我盯着纸上的数字,三百二十万,够判十年。
“报警了吗?”
“没证据。”周立诚擦了擦手,“银行流水能查,但得警方出面。财务系统里的记录被改过,沈俊捷把责任往你身上引。项目成本数据是你签字确认的,他改的是后面,但痕迹做得很巧,外人看不出来。”
“你看出来了。”
“我干了十五年技术,这点手脚还能看不出来?”他叹了口气,“程哥,你得抓紧。沈俊捷在写报告,要把你写成项目亏损的直接责任人。卢超那边,睁只眼闭只眼。”
我吃了口包子,凉了,肉馅凝成一块。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还有。”周立诚压低声音,“你老婆签了一份担保。”
“什么担保?”
“项目尾款如果追不回来,由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担保人签名,郭嘉欣。”
我站起来,塑料凳倒在地上。早餐摊老板扭头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沈俊捷跟她说是走流程,她没细看。”
我往家走。路上给郭嘉欣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你在哪?”
“医院,产检。”
“沈俊捷陪你去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刚好顺路。”
“让他走。你打车回来。”
“程冠楠,你又怎么了?”
“担保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过了很久,她说:“他说是内部流程,大家都签。”
“你签了多少钱?”
“我没看。”
我站在路边,一辆公交车擦着我肩膀过去,带起一阵灰。“嘉欣,三百二十万。他把三百二十万的债务挂你头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手机掉在地上。然后是沈俊捷的声音:“程哥?嫂子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沈俊捷。”我咬着牙,“你动她一下试试。”
“程哥你这话说的。”他的声音带笑,“我是在帮嫂子。产检完我就送她回家,你放心。”
电话挂了。我再打,无人接听。
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到妇产科门口,护士说郭嘉欣已经走了,是跟一个男的走的。我打她电话,关机。
下午两点,郭嘉欣自己回了家。脸色发白,眼睛肿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不看我。
“他打你了?”
“没有。”
“担保的事——”
“你别问了。”她突然抬头,声音哑得厉害,“程冠楠,你别问了行不行?”
她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他拿什么威胁你?”
她没说话。
“是工作?还是我?”
抱枕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别管了。庆功宴那天……你坐我旁边就行。”
“那天已经过了。”
她肩膀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冠楠,我们搬家吧。离开这个城市。”
“搬哪去?工作不要了?孩子快生了。”
“我不知道。”她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在卧室,我在客厅。半夜听见她起来上厕所,拖鞋在地板上蹭。路过客厅时停了一下,我闭着眼装睡。她站了大概半分钟,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得睁不开。我煮了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
“我今天请假。”
“嗯。”
“你……上班小心。”
我穿鞋的时候,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肚子挺出来,把睡衣撑得歪了。我走过去,帮她把睡衣拉正。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我开门,走到电梯口,听见门又开了一条缝。回头看,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电梯来了。
04
庆功宴后的公司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卢超没找我,沈俊捷也没露面。财务部的门关着,玻璃墙后面人影晃动,看不清是谁。周立诚发消息:沈俊捷请了三天假。我回:盯着。
第四天早上,人事部发通知,我被调离项目组。理由是“管理能力不足”。接手的是沈俊捷。
周立诚把通知转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他回来了。
我去找卢超。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沈俊捷的声音:“……程冠楠那个项目,成本超了八十万,他签的字,跟我没关系。”
卢超:“你有证据?”
“财务系统里有记录。他老婆也签了担保。”
“他老婆?”
“郭嘉欣。担保人写的是她。”
卢超沉默了几秒。“你看着办。别搞出大事。”
我推门进去。卢超坐在皮椅上,沈俊捷站在办公桌旁边。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
“程冠楠,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卢超皱眉。
“项目超支八十万,谁说的?”
沈俊捷先笑了。“程哥,你别激动,是财务那边查出来的。你签的字,你自己不清楚?”
“我签的字我认。但系统里的数据被人改过。”
“你有证据吗?”沈俊捷歪着头看我,“程哥,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嫂子怀孕,家里事多。但公司的事归公司,你不能乱咬人。”
卢超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出去。冠楠你调岗的事已经定了,先休息几天,冷静冷静。”
我看着卢超。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翻文件。
出了办公室,沈俊捷跟在后面。“程哥。”他叫我。
我停下。
“嫂子最近还好吧?”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那天产检,医生说她血压有点高。让她少操心。”
“沈俊捷。”
“你离她远点。”
他笑了笑,抬手在我肩上拍了拍。“程哥,你可能误会了。我跟嫂子,清清白白。倒是你,项目的事说不清楚,可能要负法律责任。”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对了,傅依诺让我问你好。”
“谁?”
“我女朋友。”他笑了,“嫂子也认识。”
他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给郭嘉欣打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程哥?嫂子在洗手间,手机落桌上了。”
“你们在哪?”
“医院。嫂子说头晕,我送她来检查。”
“哪家医院?”
“市妇幼。”
我挂了电话打车过去。到妇产科走廊,远远看见沈俊捷坐在候诊椅上玩手机。郭嘉欣不在。
“她人呢?”
沈俊捷抬头。“进去检查了。医生在里头。”
我推开诊室门。郭嘉欣躺在检查床上,衣服掀到胸口,医生正在涂耦合剂。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墙壁。
医生抬头。“你是家属?出去等。”
我关上门。沈俊捷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程哥,别那么紧张。嫂子就是做个常规检查。”
“你给她签的字?”
“嗯。你不在,我代签的。”
“你算她什么人?”
“同事。”他收起手机站起来,“程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嫂子一个人来产检,总得有人帮忙。你工作忙,我理解。”
他往走廊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哦对了,傅依诺说想请你吃饭。嫂子也去。你有空吗?”
“没空。”
“那可惜了。”他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诊室门开了。郭嘉欣扶着腰出来,脸色灰白。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
“回家。”
一路上她没说话。出租车里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到家后她直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我坐在客厅,从兜里掏出U盘,插进电脑。
监控视频一段一段地看。
上个月十七号,凌晨一点,财务室亮着灯。
沈俊捷和郭嘉欣坐在电脑前。
他凑近她耳边说话,她摇头。
他按住她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她往后缩,他拽住她胳膊。
视频到这里断了。后面是黑屏。
我关了电脑。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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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后的第十天,我收到一份快递。
打开,里面是张照片。
财务室,凌晨,沈俊捷站在郭嘉欣身后,手放在她肚子上。
跟庆功宴上一模一样的姿势。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
没有落款。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上岛咖啡。
挑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杯美式。
三点整,一个女的推门进来。
二十五六岁,短头发,穿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个帆布袋。
她环顾一圈,朝我走过来。
“程冠楠?”
“坐。”
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我叫傅依诺。沈俊捷的女朋友,快分手的那种。”
“照片是你寄的?”
“嗯。”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里面是录音。沈俊捷跟卢超的对话,还有他跟我的对话。你自己听。”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个U盘。傅依诺搅着面前的拿铁,奶泡已经散了。
“沈俊捷追我的时候,说他是卢超的外甥,以后公司都是他的。我信了。”她喝了口咖啡,“后来我发现他跟郭嘉欣走得近,问他,他说是为了搞垮你。你老婆只是工具。”
“搞垮我?”
“你负责的那个项目,亏空是卢超让沈俊捷做的。卢超想吞项目款,又怕查账,所以找个替死鬼。你就是那个替死鬼。”她放下勺子,“沈俊捷接近郭嘉欣,一是为了拿到你的签字权限,二是为了刺激你,让你自己辞职或者动手。你只要动手打人,卢超就有理由开除你,连赔偿金都不用给。”
我攥着U盘,塑料壳硌着掌心。
“郭嘉欣签的担保,是沈俊捷骗她签的。他说是内部流程,不签就让你丢工作。她信了。”
“你为什么帮我?”
傅依诺笑了一下,嘴角歪着。
“沈俊捷上个月甩了我。他说我就是个临时工,郭嘉欣才是正经嫂子。”她抬起眼,“我恨他,也恨你老婆。但更恨他。”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背上。“录音你最好多拷几份。沈俊捷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等等。”我叫住她,“郭嘉欣……她知道多少?”
傅依诺停了一下。“她知道沈俊捷在利用她。但她没办法。你老婆那人,太软了。被人捏在手里,连喊都不敢喊。”
她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回椅子上,把U盘收好。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回家,郭嘉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
“沈俊捷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让你坐牢。”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沈俊捷的头像,一行字:嫂子,你想清楚。
程哥的项目亏空,签字的是他。
你做假证说担保是他逼你签的,我就放过他。
否则,你们两个一起进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明天去报警。”
她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报警?”
“他伪造合同,挪用公款。我手里有证据。”
“可是……”她攥着衣角,“我签了担保。我也会被抓吗?”
“你是被骗签的。傅依诺的录音能证明。”
“傅依诺是谁?”
“沈俊捷的女朋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他有女朋友啊。”
她坐到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很久。
“冠楠。”
“庆功宴那天,他跟我说,如果我不配合他演戏,他就让你在项目里背八十万的亏空。八十万,我们赔不起。”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躲。我让你坐我旁边,是想让你看见。可你没看见。”
“我看见你攥桌布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明天去报警。”我说。
她点头。
雨下大了。窗户上全是水,外面的楼看不清了。我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肩膀靠过来,很轻。
06
报警那天早上,郭嘉欣穿了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
肚子大得扣不上扣子,用别针别了一下。
我们八点到经侦支队,胡浩接待的。
四十来岁,寸头,说话慢条斯理。
“材料我都看了。傅依诺的录音很关键。”他合上文件夹,“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沈俊捷那边不会坐以待毙。”
“什么意思?”
“你调岗的事,公司发了正式文件。文件里写你‘管理失职导致项目亏损’。如果沈俊捷把责任做实,你可能要担责。”
“我签的字我认。但数据是他改的。”
“证据呢?”
我把周立诚的U盘推过去。“财务系统操作日志。IP是财务室,账号是沈俊捷的。”
胡浩插上U盘看了几分钟。
“这个日志可以鉴定。但时间太久,取证有难度。”他抬头看我,“另外,你老婆签的担保文件,原件在沈俊捷手里。如果他把担保提交给公司,公司可以起诉你们。”
郭嘉欣攥紧了我的手。
“我们会尽力。”胡浩把材料收好,“你们先回去。这两天别跟沈俊捷接触。”
出了经侦支队,太阳很大。郭嘉欣站在台阶上,手遮着眼睛。
“冠楠,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是被人算计了。”
“我要是早告诉你……”
“现在也不晚。”
她没说话。我扶着她下台阶,她的胳膊在抖。
三天后,公司发了一封邮件。全公司通报:程冠楠因项目成本控制失职,予以停职处理。停职期间配合调查。
周立诚给我打电话。“程哥,沈俊捷在查我。他调了我的考勤记录,想找茬开除我。”
“你小心。”
“嗯。你自己也小心。他最近跟卢超走得很近,两个人天天在办公室关着门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郭嘉欣在卧室躺着,医生说血压偏高,要静养。我倒了杯水端进去,她闭着眼,睫毛在抖。
“睡不着?”
我坐在床边。“周立诚被盯上了。”
她睁开眼。“因为帮我们?”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肚子把被子顶出一个尖。“冠楠,要不……我们认了吧。”
“认什么?”
“把钱还上。三百二十万,我们慢慢还。”
“那是卢超挪走的,凭什么我们还?”
“可是……”她低下头,“我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我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沈俊捷和卢超,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收拾东西。工位已经被清了,纸箱堆在走廊。周立诚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程哥,监控视频被删了。”
“什么?”
“昨晚有人进机房,把服务器格式化了。我早上一来,硬盘全空。”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还在闪。沈俊捷从财务室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看见我,他笑了笑。
“程哥,来收拾东西?”
我没理他。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卢总说,只要你签个自愿离职,放弃所有赔偿,公司就不追究你的项目亏损。否则,法务部会起诉你和嫂子。”
“起诉我什么?”
“项目亏空八十万,加上担保的三百二十万。一共四百万。”他喝了口咖啡,“你们慢慢还。”
他转身走了。周立诚在我身后骂了一句。我拉住他。
“别冲动。”
“程哥,他这是要把你们往死里逼。”
“我知道。”
我抱着纸箱出了公司。太阳刺眼。手机响了,是胡浩。
“程冠楠,沈俊捷今天上午去银行了。他试图把公司账上的钱转走。”
“转走了吗?”
“没有。银行觉得异常,打电话核实,他跑了。”
“跑了?”
“别急。我们已经在布控。你那边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车流呼啸而过,带起的热风扑在脸上。郭嘉欣给我发来微信:你在哪?
我回:马上到家。
她又发:我肚子疼。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踩油门。手机又响了,还是胡浩。
“程冠楠,沈俊捷刚在高速路口被拦下了。车上搜出两张机票和三十万现金。”
“他人呢?”
“拘留了。”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阳光穿过树叶,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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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俊捷被抓的消息是周立诚告诉我的。那天下午,警车停在公司楼下,沈俊捷被两个警察带出来。手铐亮晃晃的。全公司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
卢超站在办公室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周立诚拍了照片发给我。照片里沈俊捷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头发耷拉下来,跟庆功宴上那个油光水滑的男助理判若两人。
我没觉得痛快。郭嘉欣还在医院。
她那天说肚子疼,我送到市妇幼,医生检查后直接推进了产房。早产,三十二周。孩子生下来四斤八两,男孩,送进了保温箱。
郭嘉欣在产房里大出血,抢救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保温箱里。医生说情况稳定。”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她小声说:“他抓了?”
“抓了。”
“哦。”
她没再说话。
三天后,胡浩来医院找她做笔录。郭嘉欣靠在床头,手上还扎着留置针。胡浩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很轻。
问到担保的事,她说:“他跟我说是走流程。我不签,他就让冠楠丢工作。我签了。”
“你看过文件内容吗?”
“没有。他翻到最后一页让我签的。”
胡浩合上本子。“行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程冠楠,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胡浩压低声音。
“沈俊捷交代了。卢超是主谋,指使他做假账、伪造合同、嫁祸给你。但卢超那边不好办,他把财务系统里的原始数据全删了。”
“傅依诺的录音呢?”
“录音能证明沈俊捷和卢超合谋,但卢超可以推给沈俊捷。除非找到原始账目。”
“我找。”
胡浩看了我一眼。“你小心。卢超这人,比沈俊捷阴。”
回到病房,郭嘉欣正盯着天花板。听见我进来,她转过头。
“傅依诺来过。”
“什么时候?”
“你出去的时候。她站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
“她说什么了?”
“没说话。就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了。”郭嘉欣停了一下,“她挺瘦的。”
我没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她的锁骨凸出来,比怀孕前还瘦。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半夜她醒了,坐在床上,眼睛睁着。
“怎么了?疼?”
“我梦见沈俊捷了。”她的声音很平,“他站在我床边,摸我肚子。跟庆功宴那天一样。”
“梦而已。”
“他说,这孩子以后得管他叫干爹。”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冠楠,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你是被吓的。”
“我总觉得他在看着我。”
我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照着她的脸,颧骨上都是泪。我把她搂过来,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肩膀。肩膀那块衣服很快湿了。
“没事了。他被抓了。”
她没再说话。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她慢慢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宋琬,四十来岁,妇产科副主任。她翻着郭嘉欣的病历,眉头越皱越紧。
“程先生,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宋琬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太太的情况不太对。”
“产后情绪波动是正常的。但她这种反应……我建议去精神科看看。”
“精神科?”
“她昨晚跟值班护士说,有人站在她床边。护士查了监控,走廊没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郭嘉欣坐在床上,手里抱着枕头,轻轻拍着。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
“我知道了。”我说。
宋琬叹了口气。“早产儿那边你放心,保温箱里情况稳定。但你太太这边,得尽快。”
我点头。推开病房门,郭嘉欣抬头看我,笑了笑。
“你回来了。”
“你看,宝宝睡着了。”她把枕头抱起来给我看。
枕头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08
郭嘉欣被转到了精神科。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伴有妄想症状。医生说,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庆功宴那天的画面,分不清现实和记忆。
她住院的第三天,我去看她。她坐在活动室的窗边,怀里抱着个布娃娃。看见我,招了招手。
“你来啦。”
“嗯。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宝宝刚吃过奶。”她把布娃娃递给我看,“像不像他爸爸?”
布娃娃是塑料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
她满意地笑了,把布娃娃抱回去。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她今天没闹。昨天半夜起来三次,说有人要抢孩子。”
我坐到她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她以前最在意头发,每天都要梳得整整齐齐。
“孩子叫程思安,好不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思安。思念的思,平安的安。”
“好。”她把布娃娃举起来,“思安,你有名字了。”
那天下午,郭万福和马淑珍来了。郭万福六十五岁,背有点驼,进门看见女儿抱着布娃娃,眼眶立刻红了。马淑珍捂着嘴,没出声。
郭万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冠楠,医生说嘉欣这病,得治多久?”
“不知道。看恢复。”
“那孩子呢?”
“在保温箱。快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离婚。”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你要是想离,我们没意见。嘉欣这样,拖累你。”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哭,不知道哪一床的。
“爸,我没说要离。”
“你不离?”他站起来,“她现在这样,孩子又小,你一个人——”
“我能行。”
他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拍了拍我胳膊。“行。你是个好孩子。”
马淑珍从病房出来,眼睛肿着。“嘉欣说想吃饺子。我去买。”
“我去吧。”我往楼下走。出了住院部大门,在路边饺子馆买了份白菜猪肉的。拎回来的时候,郭万福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嗯,担保的事……我知道……冠楠没说不管……你别催了……”
他看见我,匆匆挂了。
“谁催?”
“嘉欣她舅。”他搓了搓手,“以前沈俊捷找过他,让他劝嘉欣签担保。他不知道是坑,以为就是走个手续。”
“舅收钱了吗?”
郭万福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问问。”
他叹了口气。“收了两千。沈俊捷给的,说是辛苦费。后来知道是坑,他退了。”
我没再问。把饺子拿进病房,郭嘉欣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不好吃?”
“没胃口。”
她把饺子推到一边,低头看着布娃娃。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冠楠,沈俊捷是不是真的被抓了?”
“真的。”
“那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
她点点头,把布娃娃搂紧。窗外起风了,树叶哗哗响。她忽然抬头,盯着窗户。
“他在那。”
我转头看。窗外只有树,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人。”
“有。他站在树后面。”她缩到床角,手指着窗户,“他穿着白衬衫,跟那天一样。”
护士闻声进来,按了呼叫铃。医生过来打了镇静剂。郭嘉欣慢慢安静下来,眼睛还盯着窗户,嘴唇翕动。
我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她。她睡着了,手还攥着布娃娃。
郭万福站在我旁边,老泪纵横。“冠楠,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小时候胆子特别小,看见杀鸡都躲。后来嫁给你,我才放心。你踏实,靠得住。”他擦了把脸,“没想到……”
“爸,别说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了,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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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俊捷被抓一个月后,卢超被立案调查。傅依诺的录音成了关键证据,但卢超的律师说录音是剪辑的。胡浩来找我,让我配合找原始账目。
“原始账目不在公司系统里。”我说。
“那在哪?”
“沈俊捷的私人电脑。他平时把关键数据存本地,不上传服务器。”
胡浩皱眉。“电脑呢?”
“傅依诺知道。她跟沈俊捷同居过。”
傅依诺约我在一家奶茶店见面。她点了杯柠檬水,没喝,拿吸管戳里面的柠檬片。
“他的电脑在他妈那儿。沈俊捷有个旧笔记本,淘汰了,但硬盘没拆。他以为没人会要。”
“他妈在哪?”
“城郊,沈家村。沈满囤的老宅。”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她戳着柠檬片,“沈俊捷带我回去过一次。他说以后结婚就在老家办酒。后来他甩了我,我就没再去过。”
她抬起头。“程冠楠,你老婆怎么样了?”
“住院。”
“精神病?”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吸管插进去,喝了口柠檬水。“我不是可怜她。我就是觉得,她比我惨。”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回去照顾她。”她站起来,把包背上,“电脑的事,你别自己去。沈满囤那人不好惹。让警察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俊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郭嘉欣特别容易信人,只要说是为你好,她什么都肯签。他专挑这种人下手。”
三天后,胡浩带人去了沈家村。
沈满囤拦着不让搜,说儿子的事跟他没关系。
胡浩出示搜查令,在堂屋的柜子底下翻出个旧笔记本。
硬盘还在,数据完整。
账目清清楚楚。三百二十万,五笔转账,收款方三家空壳公司。卢超的签字,沈俊捷的操作记录,一样不少。
卢超当天被刑拘。公司账户冻结,员工遣散。周立诚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收拾东西,问我要不要回去拿什么。
“不用了。工位上的东西你帮我扔了吧。”
“行。”他顿了一下,“程哥,你还好吧?”
“还好。”
“嫂子呢?”
“老样子。”
他叹了口气。“有什么要帮忙的说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保温箱里的程思安今天出箱,护士叫我去办手续。
我抱着孩子,四斤八两,轻得像只猫。
他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郭嘉欣坐在活动室里,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眼睛亮了。
“宝宝。”
“嗯。出箱了。”
她伸出手,我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哭了,声音细细的。
“他饿了。”她说。
护士抱走孩子去喂奶。郭嘉欣看着门口,脸上还挂着笑。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我。
“沈俊捷是不是真的不来了?”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等你好了就回家。”
“我好了。”她站起来,在活动室里走了两步,回头冲我笑,“你看,我好了。”
她笑得跟以前一样,嘴角弯弯的。但眼神是空的。
10
离婚手续是在春天办的。
郭嘉欣出院那天,郭万福和马淑珍来接。
她抱着布娃娃,跟护士挥手再见,跟活动室里的病友说“我回家了”。
她不知道那个家已经没了。
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债。
剩下的债务因为卢超和沈俊捷的案子定性为刑事犯罪,程冠楠和郭嘉欣的担保责任被免除。
周立诚帮了不少忙,跑法院、跑银行,跑了两个多月。
程冠楠带着程思安搬到了城西的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程建从老家来了两次,每次都拎着大包小包,鸡蛋、挂面、自己种的青菜。
“你妈让我带话,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把孩子送回去她带。”
“不用。我能行。”
程建坐在小马扎上,抱着孙子,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像你小时候。眉毛像。”
程冠楠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客厅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程建哄着:“哦哦不哭不哭,爷爷在。”
他端着面出来,看见父亲抱着孩子在地上转圈,脚步很轻。
“爸,吃面。”
“你先吃,我抱会儿。”
程冠楠坐下,挑了一筷子面。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卢超案开庭的消息。画面里卢超低着头,头发白了一半。
“活该。”程建啐了一口。
程冠楠换了台。动画片,五颜六色的,看不懂。
每个月第一个周日,他去精神病院看郭嘉欣。
她住在康复区,状态好的时候能认人,状态不好的时候抱着布娃娃叫“思安”。
他不带程思安去,医生建议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今天又是周日。程冠楠买了橘子,坐在活动室的塑料椅上。郭嘉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笑了笑。
“挺好的。宝宝呢?”
“在家。我爸看着。”
“哦。”她坐下来,接过橘子,剥得很慢,“你爸身体好吗?”
“好。”
“那就好。”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瓣。他接过来吃了。橘子很酸。
“沈俊捷被抓了,是吧?”
“我梦见他了。”她低头看着橘子皮,“梦里他站在我床边,摸我肚子。跟庆功宴那天一样。”
程冠楠没说话。
“然后你来了。你把他推开了。”她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攥着橘子瓣,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对不起。”
“没事。”她把剩下的橘子包在纸巾里,放进兜里,“我留着给宝宝。”
她站起来,往病房走。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摆摆手。“你下次来,带点苹果。宝宝爱吃苹果。”
她转身进了病房。门轻轻关上。
程冠楠坐在活动室里。
窗外的树绿了,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味。
他掏出手机,翻到孩子满月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程思安裹着蓝被子,眼睛睁着,黑亮亮的。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孩子的脸。
然后翻到相册最前面,庆功宴那天的照片。
八桌人,笑的、喝的、起哄的。
他一张一张删,删到最后一张,沈俊捷站在主桌旁边举着酒杯。
他按了删除。
手机弹出提示:是否同时删除云备份?
他点了“是”。
走廊里传来郭嘉欣的声音:“宝宝,我们回家啦。”
他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兜里。
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走出活动室。
走廊尽头是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好。
他往公交站走,路过水果摊,停下来买了三斤苹果。
老板问:“要袋子吗?”
“要。”
他拎着苹果上了公交车。
靠窗坐下,车开了。
窗外街景往后倒,一家三口从人行道上走过,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攥着气球。
程冠楠看着,把苹果往腿上拢了拢。
手机响了。周立诚发来消息:卢超判了十二年。沈俊捷八年。
他回了个“嗯”。
车继续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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