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大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于嘉欣抬手,一巴掌甩在叶昊强脸上。
脆响。
周围人叫好,说吴太太护夫。
我站在人群里,酒杯没放下。
半小时后,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看见她抱着叶昊强,声音发抖,说孩子是他的。
我退后一步,皮鞋踩到易拉罐。
我转头给许浩打电话,撤回全部投资。
可账上的钱,早流进一个陌生账户。
五年了,舟舟叫我爸爸。
于嘉欣从不穿泳衣,岳母说漏过一个“唐”字。
我手里的亲子鉴定,还没拆。
那个耳光,到底打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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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吴建民,四十八岁,做建材生意二十多年。
前妻病故后,我单了六年。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于嘉欣。
她三十五岁,比我小一轮多,长得耐看,说话轻声细语。
我妈在世时说过,找女人要找脾气软的。
于嘉欣脾气就软。
婚后头两年,我们没孩子。
去医院查,大夫说我精子活力低。
那张报告单我攥了一路,回家塞进抽屉最底下。
于嘉欣没哭没闹,只说慢慢来。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有愧。
家里财政大权,我早早就交给了她。建材这行,我干了半辈子,账上进出我闭着眼都清楚。可家里的事,我不想让她觉得我防着她。
于嘉欣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她第一次跟我提叶昊强,就摸了耳垂。
叶昊强是她大学时的对象,后来出了国,分了。
她说他现在搞新能源,项目稳,回报高,问我能不能投点。
我犹豫了三天。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她说她拿人格担保。
我投了。
钱转出去那天,她抱着我胳膊,说老吴,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她很久没这么笑过。
没过多久,她说怀孕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四十八岁,我以为这辈子没当爹的命了。
她低着头,说可能是在娘家调养那阵子身子好了。
我没多想,只顾着高兴。
她要去娘家待产。我给她塞了张卡,说想吃什么买什么。彭姣,我岳母,来家里帮忙收拾东西。她嘴碎,但人不坏。
临走那天,她拉着于嘉欣的手,说了句,到了那边,别老想着唐小姐的事。
于嘉欣脸色变了,说妈你胡说什么。
彭姣拍了下嘴,说老了,糊涂了。我没往心里去。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孩子。
于嘉欣在娘家待了半年。我去看过三次。每次她都躺在屋里,说身子重,不方便动。我隔着门跟她说话。她说挺好,让我别担心。
孩子满月那天,她抱着个男婴回来。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我给他取名舟舟,吴小舟。我吴建民,终于有后了。
月子里,于嘉欣不怎么让我抱孩子。
她说男人手重,怕伤着。
我就在旁边看着。
舟舟哭的时候,她哄得特别快。
有时候半夜,我听见她一个人在客厅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孩子闹。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什么都信她。
舟舟半岁,我发现一件事。他吃鸡蛋会起红疹。我跟我前妻都没这毛病。于嘉欣说,随她。可我后来知道,她吃鸡蛋没事。
这事我没问。男人嘛,有些事不想往深了想。
叶昊强回国那天,于嘉欣在镜子前站了半个钟头。她换了三身衣服。我说见个老同学,你紧张什么。她说你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她摸了摸耳垂。
酒会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生意上的事,我从不跟于嘉欣多聊。
可她提叶昊强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天说叶昊强拿了什么专利,明天说叶昊强见了哪个领导。
她说得眼睛发亮,像小姑娘。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你这么上心,是不是还惦记着人家。
她脸一沉,说吴建民你什么意思。那是三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她道歉,说怕我误会,才急着撇清。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怕的不是我误会。她怕的是我不投钱。
三千万转出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对外投资。许浩,我公司的财务总监,当时就劝过我。他说吴总,新能源这行水太深,咱们不懂。
我说,不懂可以学。其实是于嘉欣天天在枕边吹风,我脑子热了。
许浩跟了我十二年。他看人准。他说嫂子那个初恋,我总觉得不靠谱。
我说你少管家里事。许浩就不吭声了。
酒会前三天,于嘉欣接到一个电话。她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走过去,她赶紧挂了。说是推销的。
她摸耳垂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02
酒会定在周五晚上。于嘉欣从下午就开始收拾。她翻出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在镜子前比划。那条裙子我见她穿过一次,还是我们结婚那年。
舟舟在客厅玩积木。他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喊我看。我蹲下去,他把房子推倒,咯咯笑。这孩子长得快,眉眼一天一个样。
彭姣在旁边削苹果。她来帮忙带舟舟,住了小半个月。她看我蹲在地上,说了句,舟舟这眉毛,倒不像你。
我随口应了句,像他姥爷吧。
彭姣手一顿,苹果皮断了。她低头接着削,没接话。
我当时没在意。
于嘉欣从卧室出来,问我这条裙子行不行。我说行,你穿什么都行。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
她蹲下抱舟舟,脸贴在孩子头上。舟舟挣扎着要下来。她抱得很紧。
我说你松手,孩子不舒服。
她松开手,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风迷了眼。
窗户关着。我没拆穿她。
酒店大厅能坐三百人。
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晃得人眼晕。
来的都是本地做生意的,见了面点头递烟。
我带着于嘉欣挨桌打招呼。
她挽着我胳膊,笑得得体。
叶昊强来得晚。他穿了身浅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他一进门,于嘉欣挽我的手紧了一下。
叶昊强走过来,跟人握手。他握到我的时候,笑着说吴总,久仰。他的手心是干的。我的也是。
于嘉欣站在我旁边,没看他。
叶昊强跟别人寒暄去了。我余光看见,他往这边看了好几次。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叶昊强讲话。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感谢吴总信任,感谢各位捧场。他说新能源是未来,说这个项目能带着大家一起赚钱。
他讲完,掌声响起来。于嘉欣鼓掌鼓得比别人慢半拍。
叶昊强端着酒杯走过来,说吴总,我敬您一杯。
我端杯跟他碰。他喝完没走,看着于嘉欣,说嫂子今天真漂亮。
于嘉欣没理他。
叶昊强笑了笑,又说,嫂子这儿子,我见过照片,长得真俊。那眉眼,跟我一个朋友挺像。
于嘉欣手里的酒杯歪了,红酒洒在桌布上。她放下杯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整个大厅都静了。旁边几桌的人回过头。叶昊强脸上一个红印子,他没躲,也没说话。
于嘉欣指着他,说你放尊重点。
众人反应过来,说吴太太护夫呢。有人说叶昊强喝多了,活该。有人过来拉于嘉欣,说嫂子别气。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酒杯。
于嘉欣的手在抖。她摸了一下耳垂,又把手放下。她看着我,说老吴,我们回家。
我说好。
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叶昊强站在原地,摸了摸脸。他嘴角是往上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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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的路上,于嘉欣一句话没说。她坐在副驾,脸朝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照得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到家,彭姣还没睡。她看我们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于嘉欣说没事,妈你睡吧。彭姣看了我一眼,回屋了。
舟舟已经睡了。于嘉欣去他房间,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我站在门口,看她给舟舟掖被角。她的手还在抖。
我问她,叶昊强那句话什么意思。
她说,喝多了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他说像他一个朋友。
于嘉欣转过身,说吴建民,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她说,你要是不信我,这日子没法过。
她眼圈红了。我一看她红眼圈,心就软了。我说行了行了,睡觉。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半夜我醒了,听见她在被子里哭。我没翻身,装睡。
第二天,她像什么都没发生。早起给舟舟冲奶粉,给我煮粥。她脸上有笑,眼睛是肿的。
我没提昨晚的事。
那几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叶昊强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他为什么偏偏说舟舟?他为什么说像他朋友?他朋友是谁?
我开始留意于嘉欣的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说两句就挂,有时候说很久。
有一次,我听见她说,你别逼我。
还有一次,她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跟彭姣。
可我打给彭姣,彭姣说没接到电话。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许浩来找我,说吴总,我想跟您汇报个事。他把一沓单子放桌上。我翻了翻,是投资款的流水。有一笔五百万,转进了一个叫唐智慧母亲的账户。
我说唐智慧是谁。
许浩说,我查了一下,唐智慧是叶昊强的前女友,几年前去世了。那个账户是她妈的,老太太七十多了,住在乡下。
我盯着那笔转账记录,半天没说话。
许浩说,吴总,这钱转得不对。
我说,先别声张。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半夜。于嘉欣进来,问我怎么不睡。我说公司的事。她倒了杯水放桌上,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我把那沓单子锁进抽屉。
第二天,我给舟舟换衣服。他胳膊上有一片红疹。我问于嘉欣,是不是又吃鸡蛋了。她说没有,可能是热的。
我说,舟舟吃鸡蛋过敏这事,随谁啊。
她说,随我。
我说,你吃鸡蛋没事啊。
她愣了一下,说,我小时候也过敏,后来好了。
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带舟舟去公园。他追鸽子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他哭。我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上,说爸爸不哭。
我说,爸爸没哭。
他说,爸爸眼睛红了。
我把他抱紧了。
过了两天,叶昊强给我打电话。他说吴总,想约您吃个饭,聊聊项目进展。
我说行。
吃饭的地方是个小馆子。叶昊强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他给我倒上,说吴总,上次酒会的事,对不住。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我说,没事。
他喝了一口酒,说,嫂子这人,护家。您有福气。
我说,你那个朋友,是谁。
叶昊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什么朋友。
我说,你说舟舟像你一个朋友。
他笑了笑,说,哦,大学同学,长得像。没什么。
他把话题岔开了,说起项目。他说现在政策好,明年能回本。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他抢着结了账。出门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吴总,嫂子是个好女人,您别多想。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钻进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我见过。于嘉欣手机里存过一个车牌号,我问过她,她说是客户的。
04
消防通道的门推开的时候,我听见于嘉欣的声音。她说,孩子是他的,我只能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站在门后,没动。
叶昊强说,嘉欣,你冷静点。
于嘉欣说,你答应过我的,你不碰他。
叶昊强说,我没碰他。我今天就是喝多了。
于嘉欣说,你差点说漏了。你知不知道他起疑心了。
叶昊强说,起疑心又怎么样。那孩子本来就是我的。
于嘉欣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她说,叶昊强,你再说一遍。
叶昊强说,嘉欣,你别忘了,当年是你求我。唐智慧死了,孩子没人要。是你跪在我面前,说你想养。
于嘉欣说,你闭嘴。
叶昊强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告诉吴建民。
于嘉欣说,你答应过我不再要钱。
叶昊强说,项目缺钱,我有什么办法。
于嘉欣说,那三千万还不够?
叶昊强说,那三千万是投资,不是给我的。我要现金。
于嘉欣没说话。
叶昊强说,嘉欣,你别逼我。你抱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于嘉欣说,我抱你是因为我求你。
叶昊强说,那你再求我一次。
然后我听见于嘉欣哭了。她哭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我退后一步。皮鞋踩到一个易拉罐,咔的一声。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
我转身就走。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我拿出手机,给许浩打电话。
我说,撤回全部投资。
许浩说,吴总,现在撤,违约金不少。
我说,撤。
许浩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别问。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烟烧到手指,我才扔掉。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几句话。孩子是他的。唐智慧死了。于嘉欣跪在他面前。三千万是投资,不是给他的。他还要现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到家,于嘉欣还没回来。彭姣问我,嘉欣呢。我说她还在酒店应酬。彭姣哦了一声,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舟舟的玩具散在地上,一个积木硌着我的脚。我弯腰捡起来,是个红色的小方块。
我把那个积木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疼。
于嘉欣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她说,你怎么不睡。
我说,等你。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说,老吴,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说,哪件事。
她说,我不该当众打人。给你丢脸了。
我说,为什么打他。
她说,他说话难听。
我说,他说什么了。
她说,他说舟舟。
我说,舟舟怎么了。
她看着我,说,吴建民,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说,你希望我听到什么。
她没说话。她的手又去摸耳垂。
我说,于嘉欣,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什么实话。
我说,舟舟是谁的孩子。
她站起来,说,吴建民你疯了。舟舟是我们的孩子。我生的。
我说,你生的。
她说,我生的。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我给一家亲子鉴定机构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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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撤资的事,三天就办完了。许浩办事利索,违约金打过去,剩下的钱原路退回。叶昊强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七天,叶昊强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色发青。他说吴总,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很明白,我不投了。
他说,合同签了,你说不投就不投?
我说,违约金我赔了。你查账。
他盯着我,说,是不是于嘉欣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她该跟我说什么。
叶昊强冷笑了一声,说,吴建民,你老婆跟我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我说,你说清楚。
他说,你回去问你老婆。
他走了。
我关上门,手撑着鞋柜站了一会儿。
亲子鉴定的结果,是许浩去取的。他把信封放我桌上,说吴总,您自己看。
我说,你看了吗。
他说,没。
我说,你先出去。
许浩出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第三根烟抽完,我拆开了。
报告上写着一行字。排除吴建民为吴小舟的生物学父亲。
我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站了很久。
我给于嘉欣打电话。我说,你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我在外面,晚点回。
我说,现在回。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到家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报告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脸色就白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说,你过来。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
我说,你自己看。
她没动。
我说,于嘉欣,我再问你一遍,舟舟是谁的孩子。
她说,吴建民,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
她说,舟舟是我抱养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我不能生。我先天子宫发育不全。大夫说我这辈子都怀不了。
她说,五年前,我骗了你。我说我怀孕了,去娘家待产。其实我是去抱孩子。
我说,谁的孩子。
她说,唐智慧的。叶昊强和唐智慧的。
我说,唐智慧呢。
她说,死了。难产死的。
我说,所以你跟叶昊强。
她说,我跟他早就断了。我抱孩子,是因为我想要个孩子。我想要个家。
我说,你跟他私下见面。
她说,他找我要钱。他拿孩子要挟我。
我说,那你抱他。
她低下头,说,我求他。
我说,求他什么。
她说,求他别把孩子的事说出去。
我说,你当众打他。
她说,他威胁我,说要告诉你。
我说,你打他一巴掌,是做给我看的。
她说,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
我说,于嘉欣,你骗了我五年。
她说,老吴,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对不起舟舟。
她哭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去扶她。
06
那天晚上,于嘉欣把什么都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声音哑着。
她说,我跟叶昊强是大学认识的。
毕业后他出了国,说好回来娶我。
后来他在国外结了婚,又离了。
再后来他回来了,带着唐智慧。
她说,唐智慧是他老婆,没领证。她家里穷,跟着叶昊强。叶昊强对她不好,打她。她怀了孩子,叶昊强不想要。
她说,唐智慧找到我,求我帮她。我那时候刚跟你结婚,你对我好,我想要个孩子。唐智慧说,孩子生下来给我养。
她说,后来唐智慧难产,没救过来。孩子生下来,叶昊强不认。他说孩子是累赘。
她说,我把孩子抱回来了。我跟你说是我生的。我去娘家待了半年,其实是躲在彭姣那儿。
她说,彭姣知道,她帮我瞒着。
她说,我没想到叶昊强会回来。他回来就找我要钱。他说孩子是他的,他要带走。
她说,我没办法。我求他。我给他钱。
她说,那天酒会上,他故意说舟舟像他。他是说给我听的。他逼我继续给钱。
她说,我打他,是让他闭嘴。
她说,老吴,我不是有意骗你。我是怕失去你,怕失去舟舟。
她说完,看着我。
我没说话。
舟舟从房间里出来。他揉着眼睛,说妈妈,你怎么哭了。
于嘉欣赶紧擦了脸,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舟舟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爸爸,妈妈哭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我说,舟舟,爸爸在。
于嘉欣看着我们,眼泪又掉下来。
第二天,叶昊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说我来接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
他说,舟舟是我儿子。
我说,你配吗。
他说,吴建民,你别管闲事。
我说,你把她逼成这样,你还有脸来。
他说,我逼她?是她自己要养我儿子。她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说,你走。
他说,我走可以,把孩子给我。
我说,你做梦。
叶昊强笑了笑,说,吴建民,你搞清楚。孩子是我亲生的,我有权要回来。
我说,你去法院告我。
他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说,你去。我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于嘉欣抱着舟舟,站在客厅里。
叶昊强说,嘉欣,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孩子送过来,那三千万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说,你追究什么。钱我一分没少赔。
叶昊强说,那三千万是投资款,你撤资,项目黄了。我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我说,那是你的事。
于嘉欣抱着舟舟,站在那里没动。舟舟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那个人是谁。
于嘉欣说,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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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昊强真的去法院了。他起诉要求确认亲子关系,要回抚养权。
开庭前,法院指定做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叶昊强是舟舟的生物学父亲。唐智慧是生物学母亲。
报告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早就知道了,再确认一遍,不过是把刀往深了扎。
叶昊强在法庭上说,他是孩子亲生父亲,有权利抚养。他说吴建民不是亲生父亲,没有资格。
法官问于嘉欣的意见。
于嘉欣说,孩子是我养大的。他从满月就是我带的。他叫我妈妈。
叶昊强说,你又不是亲妈。
于嘉欣说,我是不是亲妈不重要。他是我儿子。
法官说,双方调解。
叶昊强不同意调解。他说,要么把孩子给我,要么给我三百万。
于嘉欣说,你做梦。
法官说,孩子目前跟谁生活。
于嘉欣说,跟我。
法官说,那就先维持现状。等判决。
从法院出来,叶昊强堵在门口。他说,嘉欣,你别逼我。
于嘉欣没理他,拉着我往外走。
叶昊强在后面喊,你以为你能养他一辈子?他是我儿子,早晚得回来。
那天晚上,舟舟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于嘉欣抱着他,一夜没睡。我开车去药店买退烧药,跑了三家才买到。
舟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爸爸。我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他小小的身子烫得像火炭。
于嘉欣坐在旁边,说,老吴,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了。
她说,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说,我没说不要你。
她说,你分房睡一个月了。
舟舟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他睡着了,呼吸很重。
于嘉欣说,老吴,我做了个检查。
我说,什么检查。
她说,医生说我子宫有问题,得切除。
我看着她。
她说,我本来就不能生,切不切都一样。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上个月。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我怕你更嫌弃我。
我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她说,你不嫌弃我,你为什么不碰我。
我说,于嘉欣,你骗了我五年。你给我点时间。
她没说话,低下头。
舟舟烧退了,天亮的时候,他醒了。他看见我抱着他,笑了,说爸爸。
我说,嗯。
他说,爸爸,我饿了。
我说,想吃什么。
他说,鸡蛋。
我说,你鸡蛋过敏。
他说,那吃面条。
于嘉欣去煮面。我抱着舟舟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看着舟舟的侧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确实像叶昊强。
可他是我的儿子。我叫了他五年爸爸。
08
离婚的事,我们谈了一个月。
于嘉欣说,她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公司,她都不要。
我说,我给你一套小房子。城西那套两居室,你带着舟舟住。
她说,你不留舟舟。
我说,法院判给谁,谁养。
她说,法院还没判。
我说,判给谁,我都认。
她看着我,说,吴建民,你真不要我们了。
我说,于嘉欣,我没说不要舟舟。他叫我爸爸,我认。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我说,那是你的家吗。
她没说话。
彭姣来了。她坐在我家客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说,建民,嘉欣做错了,可她也是没办法。她不能生,她怕你嫌弃她。
我说,妈,她骗了我五年。
彭姣说,她怕失去你。
我说,怕失去我,就能骗我?
彭姣说,建民,你就原谅她这一次。
我说,妈,有些事原谅不了。
彭姣走了。
舟舟给我打电话。他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说,爸爸忙,过两天。
他说,爸爸,我想你。
我说,爸爸也想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许浩进来送文件,看我这样,说,吴总,您要不歇两天。
我说,不用。
他说,嫂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公司都传遍了。
我说,传什么。
他说,说您被戴了绿帽子,替别人养了五年儿子。
我说,谁传的。
他说,我不知道。反正是有人传。
我说,查出来,开除。
许浩说,吴总,这种事堵不住。
我说,那就让他们说。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舟舟。他看见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他说,爸爸,你怎么才来。
我说,爸爸忙。
他说,妈妈说你出差了。
我说,嗯,出差。
我带他去吃肯德基。他吃薯条,蘸番茄酱,吃得满嘴都是。他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爸爸跟妈妈分开住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他说,是不是我不乖。
我说,不是。舟舟最乖了。
他笑了,说,那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等舟舟长大。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不会。爸爸永远要你。
他伸出小拇指,说,拉钩。
我跟他拉了钩。
送他回去的时候,于嘉欣站在楼下等。她接过舟舟,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
她说,老吴,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叶昊强又找我了。他说法院要是判给他,他就把孩子带走。
我说,他带不走。
她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说,他敢。
她说,老吴,你能不能帮我。
我说,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惹的事。
她低下头,说,我知道。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舟舟趴在于嘉欣肩上,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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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叶昊强的事,是朱海告诉我的。
朱海是叶昊强的合伙人。项目黄了之后,他找上门来。他坐在我办公室,说吴总,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他说,叶昊强那个新能源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他拿您的投资款去还赌债了。三千万,还了两千万,剩下的他挥霍了。
我说,那项目呢。
他说,项目是他编的。专利是买的,领导合影是P的。他就是拿这个骗钱。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帮他做的账。
我说,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他说,他欠我钱不还。我被他坑了。
我说,你有证据吗。
他说,有。
他把一沓材料放我桌上。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假的专利证书。
我翻了翻。
材料里有一份聊天记录,是叶昊强和于嘉欣的。
叶昊强说,你不给我钱,我就告诉吴建民,孩子是我的。
于嘉欣说,你别逼我。
叶昊强说,你打我一巴掌,我就闭嘴。
于嘉欣说,你说话算话。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攥紧了。
朱海说,吴总,嫂子也是被逼的。
我说,你出去。
朱海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聊天记录。于嘉欣打叶昊强那一巴掌,是叶昊强逼她打的。她打给他看,也打给我看。
她以为那一巴掌能换来叶昊强闭嘴。她以为她能瞒住。
我把材料收起来,交给许浩。我说,报警。
叶昊强被抓了。诈骗罪,金额巨大。开庭那天,我去了。于嘉欣也去了。
叶昊强站在被告席上,剃了光头。他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法官判了八年。
退庭的时候,叶昊强被法警带走。经过我们身边,他看了于嘉欣一眼,说,嘉欣,对不起。
出了法院,于嘉欣站在台阶上,说,老吴,谢谢你。
我说,我不是为你。
她说,我知道。为舟舟。
她说,你还要离婚吗。
我说,要。
她低下头,说,好。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下着小雨。
于嘉欣从民政局出来,撑着伞。她说,老吴,那套房子,我会还你。
她说,我不想欠你。
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她笑了一下,说,我欠你五年。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
后来我听说,她带着舟舟搬到了城西那套小房子。她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舟舟在附近上幼儿园。
我每个月去看舟舟一次。带他去公园,去吃肯德基。他长高了,也瘦了。他问我,爸爸,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我说,爸爸跟妈妈分开了。
我说,大人的事。
他说,那我长大了就懂了?
有一次,我去接舟舟,于嘉欣在楼下等我。她瘦了很多,脸色发黄。她说,老吴,我住院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子宫切除手术。
我说,什么时候。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什么。
我说,你一个人怎么行。
她说,彭姣来照顾我了。
我说,现在呢。
她说,好了。就是以后彻底不能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本来就不能生。
她说,是啊。可切了,还是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雨刚停,地上有水洼。她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我说,舟舟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别告诉他。
她说,嗯。
我上楼接舟舟。他正在画画。画了一个房子,房子旁边有三个人。他指着画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我说,画得真好。
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我说,舟舟,爸爸跟你说过了。
他说,我知道。可是我想你。
我陪他画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别走。
我说,爸爸下次再来。
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唐智慧,也像叶昊强。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我。
我说,舟舟,爸爸答应你,下个月还来。
他说,拉钩。
我说,拉钩。
下楼的时候,于嘉欣站在门口。她说,老吴,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说,叶昊强在监狱里给我写了封信。他说他后悔了。
我说,他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把孩子给我。
我说,他还想要孩子。
她说,他说等他出来,想把孩子要回去。
我说,他出来还有八年。
她说,八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说,到时候再说。
她说,老吴,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他把舟舟抢走。
我说,他抢不走。舟舟是你养大的。
她说,可他不是我亲生的。
我说,那又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老吴,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舍不得舟舟。
我走了。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背影很像于嘉欣和舟舟。
我看了几秒。绿灯亮了,我往前走。那个背影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路口,点了根烟。烟抽完,我扔了烟头,回家了。
家里空荡荡的。舟舟的玩具还在柜子里,落了一层灰。我把那个红色积木拿出来,擦了擦,放回柜子里。
后来,我偶尔会梦见舟舟。梦里他追着鸽子跑,摔了一跤,哭着喊爸爸。我跑过去抱他,怎么也跑不到。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再后来,我听说于嘉欣带着舟舟搬走了。搬去了南方,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她说,老吴,谢谢你。好好过。
我没回。
我把那条短信存着。有时候翻到,看一遍。
舟舟的照片,我留了一张。是他三岁生日拍的,脸上涂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把照片放在钱包里。每次打开钱包,都能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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