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争相布局具身职能、低空经济，会不会太着急了？

“对未来的看好，加上对错过机会的焦虑，正在把越来越多县域推向同一批赛道。”

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机器人表演，已经撑不起具身智能要讲的故事了。

今年以来，文旅和零售，开始成为机器人“练级”的下一个新手村。

这个国庆，数千台机器人在景区扎堆上岗：迎宾、当导游、卖咖啡、做冰淇淋、推荐商品，陪游客猜拳、下棋，甚至站上擂台卖门票。

在便利店和商场，DQ冰淇淋、全家、霸王茶姬，以及比亚迪、小鹏、理想汽车等部分门店中，也陆续出现了机器人的身影。

图源：网络

一批刚刚走出实验室的机器人，正被加速推上商业化叙事的舞台。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低空经济、商业航天等未来产业中。

比如低空经济，开始成为各地文旅的新“抓手”。除了已是景区夜场标配的无人机灯光秀，浙江苍南、湖南岳阳、云南丽江等地还推出低空载人观光项目，票价从200到4000不等。

事实上，低空经济虽在物流配送、文旅体验、城市巡检等方面已有实践，但不少新业态仍处于商业探索阶段。更别说载人飞行领域，基建和配套服务都尚为遥远。

产品还在“练级”，地方却已开始“卡位”。

只是，在争抢未来的狂欢中，产业的成长尚需时日，泡沫却可能先一步膨胀。

县域们高歌猛进，争抢下一张“入场券”

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定调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机器人、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

同时，《意见》特别强调，要“因地制宜建设各具特色、优势互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避免‘内卷式’竞争，推动行业有序发展”。

这相当于给过去几年狂奔的新兴产业系上一道“安全带”。值得一提的是，以具身智能为例，短短一年多时间里，这已经是官方的四度喊话。

第一财经对291座城市“十五五”规划的梳理显示，有257座城市正在布局低空经济，147座城市布局氢能，113座城市发展半导体。

从31个省级规划来看，28个省份提及生物制造，25个省份提及具身智能；量子科技、脑机接口和6G，也分别被接近半数或半数以上省份写进规划。

每个地方都希望抢占下一轮产业周期的入口。其中，低空经济和具身智能两大赛道，堪称县域们产业竞速的“顶流”。

前者，作为一个连接航空制造、智能驾驶、通信导航和城市服务的产业，低空经济被寄希望于成为继新能源汽车之后，又一个重塑交通方式的新产业。

不少地方主动提出“全国首个”“打造第一城”“成为示范县”等口号，并配上“真金白银”的扶持规划。浙江是典型的以县域为新支点布局低空经济的省份，47个县争相入局。

整体来看，全国已有超过16万家低空经济相关企业，仅2025年一年新增企业近5万家，同比增长约142%。

后者，在吴老师看来，新能源汽车为中国制造业续命十年，而在下一个十年，我们要依靠具身智能机器人继续支撑中国制造业升级。

从去年开始，训练场、数据采集基地、具身智能创新中心开始在各地密集落地。数采中心尤其受到一些地方青睐，哪怕是原本机器人产业基础不强的地区，也在积极寻找合作机会。

一位参与过多个地方具身智能项目招商的人士，在接受虎嗅采访时表示：“引进一个整机工厂，周期很长；引进大模型公司，人家未必愿意来。但数采中心不一样，有场地、有机器人、有工作人员，很快就能形成一个项目。”

人形机器人训练场，操作员们进行数据采集

成熟产业的分工已相对稳定，新产业的版图却尚未定型，给了县域重新排位的机会。

于是，对未来的看好，加上对错过机会的焦虑，正在把越来越多县域推向同一批赛道。

热潮之下，三个熟悉的隐患

热潮之下，一些熟悉的隐患也开始浮现。

参考历史，光伏、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业成长至如今，也经历过价格战、企业出清和转型升级等阶段。

◎隐患一，产业园区“千园一面”，把项目扎堆当成产业集群。

2012年前后，全国已有100多个城市建设光伏产业基地，不少项目涌向相似的制造环节，争相扩产。一年后，官方将产能严重过剩、技术创新能力不强列为行业突出问题。

最终，原本为了争增长的扩张，反而演变成侵蚀利润、加重偿债压力的价格战。

如今，类似的问题又出现在新赛道。艾媒咨询的调研指出，当前部分地区盲目跟风建设人形机器人产业园，产业定位同质化，比拼政策补贴而忽略产业配套，造成了资源浪费和低水平竞争。

低空经济也被指出存在相似问题，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一省多园、一市多区”。如果每个城市都试图打造从研发、制造到运营的完整链条，很容易陷入重复建设。

产业园内进行训练的机器人

◎隐患二，供给跑得比需求快，把远期空间当成眼前生意。

相比工业制造和家庭场景，零售和文旅既有真实消费者，又有相对标准化流程，是机器人测试商业能力成本最低的入口。

但即便是这样的新手村，机器人的表现依然不尽如人意，商业化成本也层层叠加。便利店品牌红旗连锁在研发一年后，叫停了机器人售货系统项目，“暂未达到大规模商业化落地标准”就是直接原因之一。

今年以来，具身智能的“万台订单”“亿元订单”越来越常见。但虎嗅采访多位投资人和从业者后发现，至少80%的所谓商业化订单都是假的。

低空领域也有类似错位。据《经济观察报》报道，有业内人士说道：“珠三角大城市花数千万建的载人eVTOL枢纽，载人飞行器保有量却尚未撑起这些枢纽的规模。”

一位参与广东多地低空规划的地方发改委人士则表示，个别县城盲目上马载人eVTOL枢纽，本地需求根本撑不起场站负荷。

简而言之，狂奔的供给远远快于真实需求成熟之前。

◎隐患三，相关配套远未完善，无法支撑产业良性发展。

通常，对于县域而言，交易规则、人才培养和安全治理，同样是产业投资和发展的一部分，而这些都难以短期内同步到位。

不久前，具身智能被曝出一种“内循环生意”：机器人公司卖机器人给数采中心，数采中心采数据再卖给机器人公司，资金在政府补贴、地方国资和企业之间流转，真正的终端用户少之又少。

另有业内调研提及，大量中小低空企业收入高度依赖政府补贴，占总营收比例超过50%，尚未形成稳定的市场化盈利模式。

载人eVTOL航空器试飞

安徽大学电子信息工程学院副教授陈伟认为，基础设施相对薄弱，起降点、通信导航设施在县域覆盖不足，专业人才配备和运营服务能力水准不一都是现存痛点。

不过，剔除浮躁的泡沫，历史已反复证明，几乎每一轮重大产业革命，都伴随着预期过热和资源错配，但也留下了真实价值。

比如互联网泡沫后的电商和云计算优势产业，光伏过剩后的全球最大新能源产业链，新能源洗牌后的新汽车工业格局。

万变不离其宗，因地制宜

创新，是有未知性的。

早期，经济增长的动力可以来自学习和模仿。但伴随发展水平越来越接近于国际前沿，我们就越需要通过创新来实现可持续增长。

站在当下时点来看，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材料等固然是创新大方向，但谁也不能预知创新的具体方向和路径。县域们愿意为这些创新、探索投入资金，开放场景，本身值得鼓励。

相关部门的一再提醒、监管提高IPO门槛等举措，也并非泼冷水，而是在提醒各地：越是前沿领域，越需要尊重产业规律，因地制宜，避免一拥而上，找到差异化发展路径。

毕竟，创新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近年来被热议的“合肥模式”，其真正值得借鉴的，正是一套不断摸索而出的产业逻辑——以自身资源禀赋为基础，以国家产业链的关键缺环为落点，再通过资本、政策和应用场景形成长期陪伴。

换言之，未来的产业竞争，比拼的不只是“有没有进入赛道”，更在于有没有能力培育出适合产业成长的土壤。这是一条需要耐心、长期主义的道路。

目前来看，一些地方在未来产业正在展开的探索，提供了参照范本。

浙江新昌、上虞的逻辑，是链主带动型。新昌布局低空经济，依托的是当地企业万丰航空多年积累的通航制造基础，以及由此集聚的三四十家关键零部件配套企业。

上虞的全球电机龙头卧龙电驱在伺服电机、精密传动领域沉淀数十年，2025年当地被列入浙江省具身智能未来产业先导区筹建名单，目前已集聚26家具身智能产业链核心企业。

甘肃成县，则把低空做成了基层治理的“水电气”。甘肃成县山地、林地、河流交错，人工巡查成本高。当地采用“国企运营＋政府部门、企业购买服务”的方式，将多个部门的需求接入统一平台，利用无人机开展森林防火、河道巡查、应急救援等应用。

据《中国甘肃网》今年8月报道，自5月试运行以来，平台已累计发现并处置各类事件2241件。成县入选2026中国低空经济最具成长性县市区。

山东平阴，自知自己没有整机制造的禀赋，就精准切入数据训练这个门槛相对较低的细分赛道，并把本地优势产业作为场景开放。比如作为全国医养结合示范县，平阴开放县域养老机构做家庭陪护训练场景。

图源：掌上平阴

管理学家彼得·德鲁克曾说：“有效的创新始于细微之处，它们并不宏大，只是努力去做一件具体的事而已。”

在狂热之中守住清醒，在机遇面前保持敬畏，才是真正的战略定力。

作者|沈晓琴、吴燕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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