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白驹晚年坦言：琼崖纵队能幸存，靠的不是深山，而是人心

1927年9月，海南岛琼山县的一处山村里，23个年轻人对着党旗举起了拳头。这是琼崖讨逆革命军的一个连队，也是后来琼崖纵队最早的种子。从这一天算起，到1950年5月1日海南岛全境解放，这支队伍在孤岛上打了二十三年。

中间没有主力部队来援，没有稳定的后方，没有畅通的补给线，海对面就是大陆，但海路被封锁了。很多人说起琼崖纵队能撑下来，第一个想到的理由是海南山多林密，往深山老林里一钻，敌人找不到。冯白驹晚年听到这个说法，摇了摇头。他说，靠的不是山，是岛上的人。

1932年秋天，国民党调集重兵对琼崖苏区发动第二次“围剿”。红军独立师被打散，冯白驹带着一百多人退上了母瑞山。

母瑞山在定安县南部，山高林密，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一百多人进山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粮食，很快就吃完了。没有粮食就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剥树皮，树皮吃完了就把皮带和皮鞋煮了吃。山上的蚊子大得像蜻蜓，瘴气弥漫，很多战士病倒了。伤员的伤口没有药，只能用盐水洗。

八个月之后，这一百多人只剩下了二十六个人。

1933年1月，冯白驹带着这二十六个人从母瑞山突围。突围的方向是琼山老区，那是他早年搞农民运动的地方。路上要穿过敌人的封锁线，二十六个人白天藏在山沟里，晚上摸黑赶路。路上遇到一个叫李凤月的炊事员，他是琼山人，熟悉这一带的路。

李凤月带着队伍绕过敌人的哨卡，走到一个叫美合的地方时被敌人发现，李凤月被打死，剩下的人分头跑散，最后回到琼山老区的只有二十几个人。

冯白驹带着这二十几个人回到琼山之后，没有枪，没有钱，没有粮食。他们身上穿的还是从母瑞山上带下来的破衣服，连换洗的都没有。但这些人一到村里，就有人认出了他们。

琼山一带的老百姓对冯白驹不陌生。1926年到1927年，他就在这里搞农民运动，组织农会，搞减租减息。那时候他头戴竹笠，脚穿草鞋，一家一家地串门，跟农民坐在田埂上聊天。当地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替穷人说话的。

这种拥护和支持，具体到每一个村子里，就是“堡垒户”和“老屋主”。

堡垒户是那些愿意让革命同志住在自己家里的农户。老屋主是那些年纪大、在村里有威望、能替革命同志打掩护的老人。1933年冯白驹带着二十几个人回到琼山之后，就是靠这些堡垒户和老屋主重新扎下了根。

敌人来搜村，堡垒户就把冯白驹藏在自己家的夹墙里或者阁楼上。敌人问起来，老屋主就说是自家的亲戚。粮食不够吃，堡垒户就省出自己家的口粮送过去。情报要传递，就靠村里的妇女把纸条藏在竹扁担里、缝在衣角里带出去。

琼山有个村子叫塔昌村，全村几十户人家，几乎户户都是堡垒户。冯白驹在这一带活动的时候，多次被敌人包围，每一次都是村里的群众把他藏起来或者掩护他转移。1928年到抗日战争胜利期间，塔昌村被敌人三次围剿烧杀，村里的共产党员和群众死了五十多人，到最后全村只剩下了九个人。但这九个人没有一个叛变，也没有一个当逃兵。

塔昌村有一个叫王会生的人，是树德乡农民赤卫队的总指挥。

有一天，冯白驹在塔昌村的行踪被敌人察觉，国民党兵突然冲进村子搜捕。王会生当时和冯白驹在一起，眼看敌人就要搜到跟前了。

王会生没有犹豫，他站起来往村外的树林里跑。他穿着跟冯白驹差不多的衣服，个子也差不多，跑起来的时候敌人以为他就是冯白驹，就追了上去。王会生被抓住之后，敌人发现抓错了人，恼羞成怒，砍断了他的双手和双脚。王会生就这样被杀害了。

王会生不是冯白驹的警卫员，也不是战斗部队的战士，他是塔昌村本地的一个农民，早年跟着冯白驹搞农运，入了党，当了赤卫队的头。他跑出去引开敌人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还是跑了出去。

塔昌村后来统计过，整个革命年代，这个村子先后有五十多名共产党员和九十多名群众为革命献出了生命。

除了藏人、送情报，群众还负责运东西。

在海南岛南部的梅山一带，敌人设了好几个据点，把进出山区的路都封了。山里的部队没有粮食，没有盐，没有药。梅东村有一个叫孙五婶的妇女，1893年出生，从梅东村党支部成立的时候就开始支持革命。她秘密发动堡垒户和革命家属，组织了一支“红色扁担队”。

这支扁担队做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要命的。她们把粮食和药品装在竹筐里，上面盖一层野菜和猪草，挑着扁担穿敌人的封锁线。有的把药藏在掏空了的竹扁担中间，外面用蜡纸封好。

有的把情报缝在衣服夹层里，或者藏在海棠果的果核里。她们在夜里走山路，躲敌人的暗哨，把东西送到山里的游击队手里。梅山一带的扁担队，七成的运输任务是通过伪装完成的。那些扁担、竹筐、海棠果，就是她们的全部工具。

1950年初，解放军准备渡海解放海南岛。四野的部队到了雷州半岛，但船不够，船工不够，粮食也不够。琼崖纵队在岛内开始动员群众做准备。

短短一个月时间，琼崖军民筹集了五万石粮食，组织了六万人的支前队伍，准备了170多艘木帆船和400多名船工。这些船工后来分批潜渡到雷州半岛，教解放军战士划船、看风向、辨潮汐。

五指山根据地的黎族和苗族群众，把自家的香蕉和椰子摘下来卖了，换回大米捐出来。有些农民家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存粮，还是把仅有的那点谷子拿了出来。1950年4月，解放军渡海登陆的时候，琼崖纵队的接应部队已经在临高角一带等着了。带路的向导、抬担架的民工、送饭的妇女，全部来自岛上的村庄。

冯白驹晚年跟身边的人讲起琼崖纵队的历史，反复说的还是那句“不是山藏人，而是人藏人”。母瑞山确实救过他的命，深山密林确实帮队伍躲过了多次搜剿。但深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敌人封山，人可以翻山过去；敌人搜这片林子，群众可以把你藏到另一片林子；敌人断了山上的粮道，群众可以把米藏在扁担里送进来。没有这些，再深的林子也藏不住一支被围剿的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