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近期不少看短剧的网友发现，短剧里的“嘶吼”“破防”越来越多、越来越普遍，几乎找不到能“好好说话”的人。婆媳矛盾、邻里纠纷、豪门恩怨……仿佛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吵架。随着“情绪资本化”成为微短剧的一种趋势，观众的愤怒、委屈与痛快经由点赞、评论、追更变成数据，进入流量变现的链条，创作便容易围着挑动情绪打转，怎么刺激怎么来。
早年间，情景喜剧中曾流行“罐头笑声”，在预设的笑点插入预先录制好的笑声来烘托气氛。随着大众观念的变化，这种强行引导观众一起笑的方式也逐渐作古。今天短剧中越来越多的无来由的情绪爆发，可被称为“罐头情绪”。
短剧早期之所以能快速打开市场，靠的正是短平快的情绪调动，回应了人们利用碎片时间放松的刚需。调动情绪本身也是剧本创作的一项技巧，本无可厚非。但情绪要有分寸，冲突要有来由。为多留住观众几秒强行安插矛盾，把人物推向一次次失控，只会造成全方位的“超载”。
首当其冲的是观众的“情绪超载”。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情绪需要调动，更需要消化与平复。无来由的嘶吼、接连不断的羞辱与报复，或许带来片刻痛快，却也让注意力被反复拖拽、让人越看越累。长此以往，人物换了、台词换了，刺激的办法却没换，情绪疲劳与审美疲劳不断叠加。把每一分钟都用强烈的情绪塞满，未必是体贴观众，更像是一种透支。
对“罐头情绪”的过度依赖，结果就是情节的“逻辑超载”。短剧篇幅有限，更需要精心安排起承转合。冲突一个接一个，却来不及交代人物为何动怒、关系为何破裂，一切为“爆发”让路，只会让叙事空间被爆发场面占满。当剧情断裂、人物翻脸快过翻屏，行为只服务于“下一次爆发”，观众自然难以信服。好的反转之所以令人回味，靠的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缺了铺垫的反转，煽情再多，也攒不起故事的分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短剧热闹有余、印象单薄。情节反复在发生，人物却没有成长；冲突看似升级，关系却原地打转。剧集数量在增长，其实只是一集的故事演了好几遍，消耗的是耐心，透支的是信任。短剧是要“做减法”，但只留下运算符号可构不成算式。让人物有理由地开展行动，才能让观众有理由地投入情绪、带入情境。
更值得警惕的，是行业的“注意力超载”。当短期流量成为首要尺度，一套冲突模板奏效后，跟进者争相复制，再以更大的音量、更激烈的对抗争夺注意力。肯花时间观察生活、打磨剧本的创作者反而吃了亏。负向激励持续下去，行业便势必陷入“情绪包袱内卷”：创作越来越忙，作品越来越多，故事却越来越像。
其实观众的需求层次是很丰富的。某部以重组家庭日常生活展开的短剧，面对观众“不够爽”的反馈，主创仍坚持不迎合、把故事写得更暖，就是因为明白剧集的吸引力是来自家人相处的理解与支持，来自人物面对生活难题时的选择。可见细腻的情感和有生活根基的矛盾，同样能赢得关注。把“罐头情绪”当成流量万能钥匙，是低估了观众的审美与需求。
不同于“剧情为王”的长剧，情绪是短剧的核心，也是其打动人心的力量。正因如此，情绪在短剧中的运用和调度更需要认真对待。在思考剧情时，创作者不妨多问一句：去掉这场争吵，人物和故事究竟损失了什么？“罐头情绪”堆得再多，也撑不起一个没有灵魂的故事。给人物留出成长余地，给故事留出展开空间，给观众留出回味时间，短剧才能从一时的刺激走向持久的吸引。（作者是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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