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草纲目》开创了中国古代本草学系统探究名物的先河,也是训诂学研究的重要参考。
原文 :《 <本草纲目> 的训诂学价值》
作者 |贵州财经大学副教授 钱伟
图片 |网络
《本草纲目》(以下简称《本草》)是一座博大精深的知识宝库。该书博采众家,涉猎广泛,不仅是本草学的集大成之作,还是博物学的旷世杰作,更可作为训诂学研究的重要参考。此书首立“释名”专目,汇释名物1892例,涵盖草木金石、鳞介鸟兽,森罗万象,内容宏富;其诠释不拘一格,灵活多样,见解有据,自成一家。
![]()
本草学的释名传统与体例开创
![]()
释名,即训释名物,系传统训诂学的研究内容,历来为学者所重视。早在先秦时期,《论语》便有“名不正则言不顺”之论;诸子百家中亦有辩论名实问题的名家;汉代刘熙著有《释名》;后世又形成了名物学,专事探究名物由来、异名别称、名实关系、渊源流变及文化涵义。及至近代,黄侃在《文字声韵训诂笔记》中云:“凡有语义,必有语根。言不空生,名不虚作,所谓‘名自正’也。”
在本草学中,释名传统由来已久。早在魏晋时期,吴普所撰《吴普本草》就已对某些药物名称进行简要解释;南北朝之际,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则为后世本草释名开创了范例,奠定了基础;我国历史上首部药典——唐代《新修本草》,继承了陶氏的释名原则与方法,匡正了其谬误;北宋末年,唐慎微的《证类本草》与寇宗奭的《本草衍义》在释名方面亦有卓见。
![]()
尽管历代本草典籍对中药名称的来源不乏阐释,但真正将“释名”作为一项体例进行全面总结者,则始于李时珍的《本草》。此书汇集了先秦以来有关名物训诂的大量散见材料,特别是对唐宋以来本草著作中的名物训诂进行了系统整理和研究。
![]()
《本草纲目》释名的方法与特色
![]()
《本草》从形、音、义不同角度对大量的植物、动物、矿物名称进行了诠释,在表述方式上亦有分别:若引用前人的解说,通常标明文献出处;若表达作者自己的观点,则冠以“时珍曰”字样。后者常纠谬补缺,成一家之言,比如“韭”,《说文》注云:“韭字,象叶出地上形……一岁三、四割,其根不伤,至冬壅培之,先春复生,信乎久生者也。”“菘”,《埤雅》云:“菘性凌冬晚凋,四时常见,有松之操,故名菘。今谓之白菜,因其色青白也。”“苋”,《埤雅》云:“苋之茎叶,皆高大而易见,故其字从见,指事也。”
有些本草因比喻、避讳、借代、夸张和用典等修辞手法而得名,李时珍对此亦有阐释。在比喻手法方面,“钗子股”开花的形态就像古代妇女头上插的金钗一样;“覆盆子”结的子似覆盆之形;“马兜铃”“蔓生附木而上,叶脱时其实尚垂,状如马项之铃”;“蜘蛛香”是“草根也,黑色有粗须,状如蜘蛛”;“地蜈蚣草”的叶子“左蔓延右,右蔓延左,密而对生,如蜈蚣形”,这种草的穗很长,长在地上的称“过路蜈蚣”,连到树上的叫“飞天蜈蚣”。在避讳手法方面,“延胡索”的本名“玄胡索”,宋时为避国讳(真宗奉道教中的人皇之一赵玄朗为祖宗),遂变“玄”为“延”;“香菜”本名“胡荽”,为避后赵皇帝石勒之名讳而改现名。在借代手法方面,或以生长时间代药物,如“半夏”生长在五月中旬,“盖当夏之半也”。或以发现者代药物,如“何首乌”与“徐长卿”。或以药效代药物,如“防风”可“疗风”,专治“风病”;“远志”具有“益智强志”的功效;“当归”可使气血各有所归。
古代本草著作中有“品数既繁,名称多杂;或一物析为二三,或二物混为一品”之弊。鉴于此,《本草》凡例中说:“药有数名,今古不同,但标正名为纲,余皆附于释名之下,正始也。仍注各本草名目,纪原也。”李时珍综汇大量本草异名,考证出处,如猕猴的异名“沐猴”出自《史记》,“马留”出自《倦游录》……通过对正异名称之辨,李时珍为本草名实考订提供了重要依据。
李时珍不仅善于辨析名称之异同,还善于通过校勘文字、对比音变,以及引用梵语、番语、隐语等方式来释名,所有方法皆视其所宜,灵活运用,创本草训释之典范,如“茉莉”,时珍曰:“稽含《草木状》作末利,《洛阳名园记》作抹厉,《佛经》作抹利,《王龟龄集》作没利,《洪迈集》作末丽,盖末利本胡语,无正字,随人会意而已。”
李时珍博览群书,长期实践,具备对自然事物的高度鉴别力。这让他不论对古人还是对近人,也不管是对普通文献抑或对经典著作,都敢于质疑,从而批判地继承前人成果;对于何者为常、何者为变、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他均着力辨别,补阙正误,以裨益后学。在释名过程中,他对于知之甚少或有不明之处的事物绝不“强不知以为知”,而是使用“名义不详”“未审然否”“亦无所证,姑附于此,以俟博识”甚至“付之阙如”等说法,充分体现了严谨求实的治学作风。
![]()
为确凿地诠释药名,《本草》引书甚繁,涉及本草学、历史学、文献学、音韵学、词汇学、方言学、文字学、校勘学、训诂学等众多学科,如《吴普本草》《救荒本草》《本草拾遗》《唐本草》《宋本草》《大明本草》《千金方》《肘后方》《素问》《伤寒论》《周礼》《左传》《易经》《诗经》《吕氏春秋》《史记》《汉书》《唐史书》《水经注》《南方草木状》《洛阳名园记》《尔雅》《广雅》《说文》《方言》《释名》《字说》《字林》《埤雅》《尔雅翼》等著作,其中不乏已佚古籍。由于《本草》旁征博引,搜罗宏富,故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
![]()
《本草纲目》释名对训诂学的深远影响
![]()
动植物名的考据向来被视为训诂学的难点。正因如此,汉代《释名》未将其收录,而是留待后学。宋人郑樵在《通志略·昆虫草木略》中云:“夫物之难明者,为其名之难名也;名之难名者,谓五方之名,既已不同,而古今之言,亦自差别。”这段话解释了动植物名难以考察的缘由。明末学者方以智在《通雅》中云:“草木鸟兽之名最难考究,盖各方各代随时变更。东璧穷一生之力,已正唐宋舛误十之五六,而犹有误者,须足迹遍天下、通晓方言,方能核之。”此论述高度评价了李时珍在动植物命名研究上的成就。
《本草》开创了中国古代本草学系统探究名物的先河,对训诂学的发展厥功至伟,后世凡编撰字典、辞典,以及研究连绵词、转语、方言、声韵者,莫不将此书列为必备参考。但囿于时代条件,此书亦不可避免地存在望文生义、以流释源、牵强附会等瑕疵。然而,瑕不掩瑜,这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推动了明代中后期的训诂学摆脱宋明理学的桎梏,使其逐渐从空疏虚浮之学转变为质朴求实之学。这种变化对清代训诂学的兴盛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20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
《社会科学报》2026年征订
点击下方图片网上订报↓↓↓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