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群山之间的“圆” 贵州人画出的最大公约数

来源:天眼新闻

【开栏语】

一纹一理，藏着华夏的呼吸；方寸之间，见得着千年风华。

10月10日，“何以中国·纹样里的中国”网络主题传播活动拉开帷幕。这一次，我们将打破时空的壁垒，让纹样跃入光影、流转指尖。让博物馆的静默、大地的辽阔与古籍的深邃，在指尖的滑动中“活”出新的姿态，“火”出圈层，让东方美学触手可及。

陆港春第一次觉得太阳纹“值钱”，是在肇兴侗寨的自家染坊门口。

一个外国游客蹲在摊前，翻来覆去地看一条背带，问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太阳纹他从小看到大：绣在孩子的帽子上，背带上，保佑平安，祈愿繁育，象征团结圆满。但从来没人问过“什么意思”。它就在那里，像山、像田、像空气。

他试着解释。对方听完，买走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们觉得平常的东西，外面的人是当宝贝的。”

一针一线，让传统与当下相遇

陆港春是肇兴侗寨本地人，家里从爷爷那辈起开染坊。他从小看长辈染布，零散帮忙，熟悉工艺，却没打算以此为业。改变就发生在游客进寨之后。他发现，自己早已习惯的纹样、布料、手艺，能让远道而来的人驻足、掏钱。2018年，他正式进入手工非遗，在黎平侗品源传统工艺农民专业合作社学设计、试创作。

太阳纹立体绣是一次尝试。他把五六种针法叠进一幅作品，平面纹样成了立体绣，装进相框。传统亮布的改造是另一次，过去做侗族传统服饰的面料，被做成西装、披肩、短袖，进了当代人的衣橱。

“有的客人穿着，有的当工艺品收藏。”

他介绍太阳纹，既讲立体效果，也讲纹样寓意。“好看”由此成了了解文化的入口，而不只是购买的理由。生意从售卖延伸到研学和体验。客人亲手做，在动手中理解一道工序、一种技法。

游客想带走一件有来历的东西，手艺人想让老纹样被看见。双方在太阳纹上相遇。

一去一回，把生计与团圆缝在一起

在西江，李文芳与老手艺的关系开始得更早。

母亲缝衣、染布，父亲走寨串户打银饰。小时候，她拿姐姐们的绣片来绣。六七岁，姐姐裁小块绣片给她练手。15岁，她已能绣成一件衣服，缝好穿在身上。

后来她离乡打工，从凯里到贵阳，又随丈夫去广东做雕刻、打磨。走得再远，老绣片、老服装总让她牵挂。1997年，她和丈夫商量，次年回乡过鼓藏节，之后留下来收集老物件。1998年，她回到西江。

这个选择，早于后来更大规模的旅游开发。收旧服饰、接待来客、组织村民参与活动，她一点点寻找文化传承与日常生计相接的办法。2006年，农家乐营业，接待学生和外国游客。再后来，传习社、刺绣坊、合作社陆续办起。

她创办的西江阿幼民族文化博物馆，安置着多年收集的老绣片、老服饰。那些曾穿在乡亲身上的物件，被保存下来，也向来客讲述苗家人的生活。

但收藏只是一部分。老手艺要长，得有人做、有人学，还得让做手艺的人挣到钱。

接到订单，李文芳分给村里姐妹计件制作，织布也一样。妇女忙农活，也挤空闲做手工。有人到她的场地一起做，游客看得见制作过程，手艺人之间也有交流。分散在家庭里的劳动，就这样和市场连上了。

难处也有。她说，过去常年请五六个人一起做，如今难找长期工，更多靠有订单时分发计件。

“年轻人外出、农事占时间，都是手艺延续必须面对的现实。”

所以，衡量传承，不能只看展柜里留下多少绣片，也要看还有多少人愿意拿起针线，劳动能不能换来回报。

让李文芳欣慰的是，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如今都参与进来，在村寨经营体验、研学和销售。一家人围着同一门手艺过日子。她的母亲曾因女儿接续手艺而高兴，如今她也看见了下一代的加入。针线穿过布面，也穿过几代人。

一场球赛，把陌生人带进同一个圆

到了榕江，“圆”有了更直观的形状。

返乡创业青年、贵州村超推荐官吴昌瑞说，芦笙一响，大家手拉手，本地人、外地人、各民族的朋友围成圆圈跳舞。

“贵州的‘圆’不是画出来的，是大家聚在一起形成的。从陌生人，慢慢变成朋友。”

2019年大学毕业后，他参加西部计划，在乡镇服务两年。此后投身家乡的新媒体宣传。2022年开始学拍摄、剪辑，把独竹漂、山水风光、民族文化装进镜头。村超热起来后，镜头里多了各地来的人。球场、风雨桥成了交流的地方，足球和芦笙舞出现在同一段视频里。

这种连接，在孩子身上格外朴素。

榕江县民族中学九年级学生杨博说，队里的伙伴来自不同村寨、不同民族，但足球一踢起来，大家就是队友。有人摔倒，伸手拉起；输了比赛，一起训练、互相鼓劲。村超还让他结识了外地小朋友。

球场带来的连接，也延伸到街巷店铺。

经营榕江黑毛猪农特产店的潘文丽，记得一位来看村超的河北客人。对方买了腊肉带回家，亲友觉得好吃，加上她的微信，此后陆续买香肠、腊肉，走亲访友。从看球到购物，再到持续回购，一次相遇变成跨越山海的信任。

热闹能把客人带来，产品和服务决定联系能延续多久。这也是村超之外，经营者每天要回答的问题。

肇兴的太阳纹、西江的绣片、榕江球场边的舞圈，各有来处，也以不同方式邀请更多人加入。

手艺人理解游客的需求，游客愿意了解纹样背后的故事；返乡者寻找发展机会，也为乡亲连接订单；孩子们在比赛中学会合作，远方客人在往来中成为熟人。不同的愿望，在同一个纹样、同一门手艺、同一场球赛里找到交汇。

这个“最大公约数”，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人们都能理解、也愿意共同投入的生活愿望：手艺有人接，劳动有回报，家人能相聚，远客能成为朋友。

群山之间的“圆”，就这样一针一线、一来一往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