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妻子跪在出租屋里,把存折摊在我面前。
“翰飞,我爸留了八千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嗡嗡作响。
五天前我还在跟她商量,要不要先打个电话跟岳父说一声我们到了,免得他措手不及。
毕竟,她一直说她娘家穷得揭不开锅。
五年来,她给家里汇款每次都背着我说是“凑学费”,从不让我打电话过去拜年,说她爸耳朵背。我觉得奇怪,但心疼她,没细问。
直到那晚,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一条陌生短信:“唐小姐,您父亲再次问您,什么时候带姑爷回来。”
我以为她出轨了。
我摔了手机,逼问她那个人是谁。
她哭着翻出行李夹层里的户口本,翻到户主那一页。上面印着四个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清。
“唐德厚,住址:清源镇西街十二号,户别:非农业家庭户。”
“你爸…”我喉咙发紧,“是城里人?”
她没说话。
我继续往下看,看到一栏:“房产登记(套):3。”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01
我认识唐怜梦那年,她二十四岁,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经人介绍见的面。那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三月里的风。
我妈周淑华第一眼就相中了她,回家后念叨了一晚上:“这姑娘好,安静、本分,不像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女孩子。”
可我妈后来最嫌弃的,也是她这份“安静”。
结婚前我去了她租住的小屋,十几平的隔间,家具都是旧的,连台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她说她家在偏远山区,条件差,她一个人出来打工,省吃俭用攒钱给爹妈寄回去。
我当时心疼得不行,说没事,以后我来养你。
领证那天她哭了很久,抱着我说谢谢。我以为她是感动,后来才明白,那是愧疚。
婚后我们住在单位的家属楼里,两室一厅,虽小但温馨。日子过得平淡,我一个人上班养家,她在家里做饭洗衣,偶尔去幼儿园代课。
唯一的矛盾,就是“回娘家”。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跟她提这事,她低着头说:“路太远了,来回要好几天,你的假不够。”
第二年,她又说:“我爸身体不好,家里乱糟糟的,怕你去了笑话。”
第三年,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我说我不嫌她家穷,她眼圈一红:“你去了会看不起我的。”
我抱着她说不会的,她在我怀里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提了。
但我妈没我这么好说话。
她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吃饭,边吃边叹气:“翰飞啊,你娶这媳妇到底行不行?都三年了,连个娘家都不让去,谁知道她家里是啥情况?”
我每次都替她打圆场:“妈,她家里条件不好,她不好意思嘛。”
我妈嘴一撇:“条件不好也得见亲家啊,哪有嫁人五年不走娘家的道理。”
唐怜梦在厨房洗着碗,听得到这些对话,但她从来不反驳。她只是把水龙头开得更大,洗碗的声音更响。
我有时觉得,她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那些年,我有过疑虑,但没深想。
现在想来,我太傻了。
一个连娘家都不敢让丈夫去的人,怎么会没有秘密?
02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撞见唐怜梦对着手机发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汇款回执单,金额写着“两万”。
我问:“寄给谁的?”
她一愣,飞快关了屏幕,支支吾吾说:“给我爸寄了点钱,他家房子漏雨,要修修。”
我随口说了一句:“要寄这么多?”
她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老房子,修起来费钱。”
那晚我妈又来吃饭,我把这事顺嘴提了一句。
我妈筷子一放,脸拉了下来:“修个破房子要两万?怕是填哪个无底洞吧。翰飞,你查查她寄去哪的,可别是养哪个野男人了。”
我瞪了我妈一眼:“妈,你说什么呢。”
唐怜梦端着碗的手在发抖,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夹起来。她干脆放下碗,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回了卧室。
我追过去,看见她趴在床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的背:“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抬头,闷闷地说:“翰飞,你别查我行吗?”
我愣了下:“我没查你啊。”
“那汇款单…”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就是给我爸修房子的,真的。”
我说我知道。
可我是在那一刻才意识到,她说“你别查我”这句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
我说不清楚那是种什么感觉。
但从那天开始,我确实开始留意了。
我开始注意她打电话时的语气,注意她翻看手机时的表情,注意她每个月固定的那笔汇款。
可我没发现任何破绽——除了一个细节。
她每次汇款后,都会在日历上划一笔,像是在倒计时什么。
我当时没问。
我觉得夫妻之间,总得有点信任。
再说了,她能骗我什么呢?
一个嫁给我的穷丫头,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03
事情的转折,在一次朋友圈。
我同事吕自明出差去清源镇附近,发了条朋友圈:“这村的老宅子真气派,像大户人家。”
配图是一张青砖黛瓦的大门照片,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方隐约能看到一块牌匾。
我划过去看了一眼,没在意。
但那天晚上,唐怜梦躺在我旁边刷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我问怎么了。
她脸色变了,说没事,手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我余光瞥见,她删了那条朋友圈。
我说:“你删吕自明的朋友圈干嘛?”
她一愣:“我…我手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清源镇,汇款地址,还有那张牌匾。
我没有追问,装作不当事。但那晚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第二天我去找吕自明喝酒,假装随口问他:“你去清源镇出差?”
他点头:“是啊,那边有个酒厂,去谈业务。”
“酒厂?”
“清源酒厂,听说老板挺有钱的,建了个三进三出的老宅子,镇上的人都说那是当地最气派的房子。”
我敬了他一杯酒,没再接话。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清源镇”。
弹出来的页面让我愣住了——那是个县级镇,不是山区,通高速,通火车,离我们市不过三百公里。
开车五个小时就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发呆。
三百公里,开车五个小时,她跟我说“路太远”。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没有问她。
我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她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像个陌生人。
我开始回忆起一些以前忽略的事。
比如她从不让我碰她的手机,比如她总是等她爸的电话响三声才接,比如她每次说到“家”这个字时,眼神都会躲闪。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我又不敢想下去。
我怕了。
怕我知道的越多,就越难面对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信任。
04
事情是在第五年的冬天爆发的。
凌晨两点,我被她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她蹑手蹑脚爬起来,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我竖起耳朵,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我知道了…蔡叔…别让他知道…”
我的心悬了起来。
等她回来时,我假装还在睡,但心跳得太快了。
她躺下后,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坐在客厅发呆,眼眶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没信。
中午我趁她去洗澡,偷偷翻她的挎包。
包里除了钥匙和钱包,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唐怜梦收”,寄件地址是“清源镇西街十二号”。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拆开了。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一看就是老年人的手笔:“怜梦吾女,见字如面。为父近来身体大不如前,医生说时日无多。你嫁人五载,为父未能见姑爷一面,心中甚愧。但望你夫妻和睦,莫因家事伤了和气。若姑爷问起,只说为父是个种田的便好。你妈的事,莫要提。一切等为父走了,你自做主。”
我拿着那封信,手止不住地抖。
“你妈的事,莫要提”是什么意思?
“一切等为父走了,你自做主”又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着,唐怜梦从卫生间走出来,看到我手里的信,脸瞬间煞白。
“翰飞…”她声音在发抖,“你看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很多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一把抢过信,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翰飞,对不起…”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轻声问:“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哭。
那天晚上,她终于崩溃了。
她跪在出租屋的地上,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个户口本,翻到户主那一页,递给我。
“翰飞,我爸…他不是种田的。”
05
我看着户口本上的字,脑子“嗡”的一声。
户主:唐德厚,住址:清源镇西街十二号,户别:非农业家庭户。
下面还有一行:“房产登记(套):3。”
我看了三遍,把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三套。
不是一套,不是两套,是三套。
我抬起头看唐怜梦,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爸…是城里人?”
她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你爸到底是谁?”
她叫了一声,像要把这五年的委屈全部喊出来:“翰飞,我爸是酒厂的老板!”
我愣住了:“什么酒厂?”
“清源酒厂。”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前天吕自明才说的那个酒厂,那个老板很有钱的酒厂,那个建了三进三出老宅子的酒厂。
唐怜梦的父亲,就是那个酒厂的老板。
“那个酒厂…值多少钱?”
“少说…八千万。”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八千万。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她一个月代课赚两千,我们俩加起来,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她骗了我五年。
她跟我说她家穷得揭不开锅,说她是山里出来的,说她爸耳朵背,说她家房子漏雨修不起。
都是假的。
我盯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你为什么要瞒我?”
她哭得更凶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怕…我怕你知道我家有钱,就不喜欢我了。”
我愣住了。
“我喜欢你,跟你家有钱没钱有什么关系?”
“我害怕…”她抽泣着,“我妈当年就是因为我爸有钱,才嫁给他,后来有了钱就跑了。我爸说,男人都一样,知道你有钱就会变。”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厉害。
原来,她不是不信任我,她是不信任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那晚我们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谈了整整一夜。
她把她妈当年怎么卷走家里所有的钱、怎么跟情夫私奔、怎么留下她和父亲面对满镇的闲言碎语,都告诉了我。
我爸管了我二十年,说男人都一样,知道我家里有钱,就会变心。
我听着听着,心里的火慢慢熄了。
我不想再问了。
我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我不是她爸说的那种人。
三天后,她爸病危的消息传来。
她收拾行李,哭着对我说:“翰飞,你跟我回去,让我爸见你一面。”
我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坐上了去清源镇的火车。
06
火车开了五个小时,天亮时到了清源镇。
我拎着行李,跟在唐怜梦身后穿过老街。两边全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街道干净,绿树成荫。
这哪里是偏远山区?这一看就是个富庶的古镇。
我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指着巷子尽头说:“到了。”
我抬眼望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栋三进三出的清代老宅,青砖黛瓦,门厅高大,门口蹲着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被灯笼照得发亮。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仁义传家”。
我腿一软,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唐怜梦赶紧扶我,哭着说:“翰飞,对不起。”
我蹲在石阶上,看着那块牌匾,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年。
五年我都没敢来这个地方。
现在来了,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多好笑。
老宅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走出来,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看到唐怜梦,眼圈一红:“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蔡叔…”唐怜梦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我爸呢?”
“在医院,情况不太好。”蔡春生看了我一眼,“这是姑爷吧?”
我点了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蔡春生叹了口气:“进来坐坐吧,小姐,有些话,你爸让我跟你说清楚。”
蔡春生领我们进了老宅。
我这才看清里面的格局:青砖铺地,卵石砌墙,客厅里摆着红木家具、瓷瓶挂画、古董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字:“清白传家”。
左边的博古架上,摆着好几个青花瓷瓶,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蔡春生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这才开口:“姑爷,你莫怪小姐。这件事,要怪只能怪她妈。”
我抬起头看他。
“小姐妈当年长得漂亮,嫁给了她爸,也就是唐德厚。婚后她爸开了酒厂,越做越大,钱多了,她就变了。卷了存折和现金,跟一个外地商人跑了,留下八岁的女儿和满身债务的丈夫。”
“她爸从此性情大变,对小姐管教极严,不准她交有钱的朋友,不准她在外面显摆。他怕小姐重蹈她妈的覆辙,被钱毁了。”
蔡春生顿了顿,看着我说:“所以他给小姐定了一个规矩:嫁人,必须嫁个不知道她家底细的男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发紧。
“小姐嫁给你五年,没敢让你来,就是怕你看到她家的样子,会觉得她是在考验你。她怕你心寒,也怕你变心。”
我转过头看唐怜梦,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这一刻,我心里的气突然全没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一愣,抬起头看我。
“走吧,”我说,“先去看你爸。”
她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不管她瞒了我什么,我都不怪她了。
07
医院在镇子北边,不大,但干净。
唐德厚住在一间单人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我进去时,他正闭着眼,呼吸微弱。
唐怜梦轻声叫了声:“爸。”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女儿,挤出一丝笑。
又看到站在女儿身后的我,笑容僵住了。
“你是…”
“爸,这是薛翰飞,我丈夫。”
唐德厚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小薛,过来。”
我走到床边,他抬起干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
那双手冰凉,青筋凸起。
“我对不起你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这辈子,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件,娶了她妈。第二件,管了她二十年。”
他说的“她”,是指唐怜梦。
“我这一辈子,把钱看得太重,把人也管得太死。我怕她像我一样被骗,怕她走她妈的老路,就使劲压着她。让她过着穷日子,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有钱。”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可我把她压得太狠了。她嫁给你五年,连个娘家都不敢让你来。”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说什么。
“小薛,”他喘了口气,“酒厂现在欠了银行三千万,经营也不太好。我本来想把它留给你们,但那些亲戚都盯着。唐伟那小子,早就想抢这个位子了。”
“他要是找你们麻烦,你不要怕。”
“你要是觉得麻烦,就把酒厂卖了,把钱分一分,带着怜梦去别处过日子。”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交代后事。
我刚想说话,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一张脸绷得很紧。
“叔,听说你叫外人来谈遗产的事了?”
这就是唐伟。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不友好:“你就是那个…薛翰飞?”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唐家的事?”
我还没说话,唐怜梦就站出来挡在我前面:“唐伟,翰飞是我丈夫,他不是外人。”
唐伟冷笑了一声:“他不是外人?婶婶当年也不是外人,结果卷了钱跑了。你们这些外嫁的,有几个是靠得住的?”
唐怜梦气得脸都白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唐伟哼了一声,“我是说,有些人心术不正,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打的算盘谁知道呢。”
他这话,明着是在说我。
我攥紧了拳头,但忍住了。
唐德厚躺在床上,咳嗽着说:“唐伟,你别太过分。”
“叔,您都病成这样了,就别操心了。”唐伟看了我一眼,“反正我话放在这里:唐家的东西,姓薛的别想碰。”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啪”地关上。
唐怜梦靠着墙,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这五年来,她对我的真心,不是假的。
08
唐伟那边还没消停,我妈这边又出事了。
我在医院陪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接到我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声音兴奋得刺耳:“翰飞,我听说你岳父家很有钱?是个大老板?你怎么不早说!”
我皱眉:“妈,你听谁说的?”
“你妹说的!她说同事在清源酒厂上班,说咱们亲家是那边的大富豪。翰飞,你可真是个有本事的!妈以前错怪你了!”
我心里一阵烦躁:“妈,你别乱来。”
“怎么叫乱来?妈这不是高兴嘛!妈明天就坐火车去清源镇,给亲家拜个晚年!”
“妈!”
她已经挂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窝火得很。
我太了解我妈了。她那张嘴,最喜欢攀高踩低。以前嫌唐怜梦穷,恨不得我离婚。现在知道人家有钱了,八成又想着怎么巴结。
我想打电话阻止她,但转念一想,她是我妈,我总不能把她锁起来。
第二天中午,我妈真来了。
她穿着从邻居家借来的碎花旗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站在医院大门口,一脸的得意。
她看到我,笑得合不拢嘴:“翰飞,妈来了!亲家在哪?妈得好好跟他说说!”
我硬着头皮带她进了病房。
唐德厚刚做完透析,精神不好,闭着眼休息。
我妈一进门,声音就高了八度:“亲家!哎哟,你这咋住这破病房?咱换个大套间去!钱不够,让翰飞出!”
我妈说这话时,满脸的讨好。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怜梦从椅子上站起来,轻声叫了声“阿姨”。
我妈一把拉住她的手:“哎呀,梦梦,以前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妈那不是不知道你家情况嘛!现在知道了,你现在是妈的心头肉!”
唐怜梦勉强笑了笑,但我看到她眼里的尴尬。
那天下午,我妈在病房里坐了两个小时,从头到尾都在夸唐家有钱、有本事、有排面,一个劲地说“亲家你好好养病,等好了让翰飞带你和梦梦去外面逛逛,看看名山大川”。
唐德厚脾气好,一直礼貌地点头。
但等唐怜梦送我妈妈出门时,我走在后面,突然听到唐德厚轻声对我说:“小薛,你妈这个人,你不太压得住。”
我愣了一下,刚想解释,他摆了摆手:“我不是贬低她。我是想说,以后你们的日子,要自己做主。”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我心里一沉。
他是真的把后事交代清楚了。
晚上,唐怜梦趴在我肩上,哭着说:“翰飞,你妈那样,我好累。”
我搂紧她:“别管她,我们过我们的。”
她摇摇头:“不是不管,是我害怕。你妈会看不起我的。”
我愣住了:“怎么会?她不是夸你了?”
“她夸的不是我,是她知道了我家有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
我妈喜欢的,不是我老婆,是那个牌匾、那个老宅、那八千万。
唐怜梦抬起头看着我:“翰飞,如果你妈以后说三道四,你站在谁那边?”
我一愣,没说话。
不是我不愿意回答,而是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见我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算了,睡吧。”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妈和她之间,早晚会有一场风波。
而我,必须想清楚,站在谁那边。
09
第三天下午,唐德厚的病情突然恶化。
医生全力抢救,但到了傍晚,他还是走了。
唐怜梦跪在病床边,一声一声喊“爸”,哭得失了声。
我站在她身后,眼眶发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这个做女婿的,跟他只见过三面,说过不到十句话。
但我觉得,他最后那几天,是想通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小薛,好好过日子,别学我。”
唐德厚走后,很快就到了处理遗产的时候。
唐伟跟着律师来了,一脸阴沉。
他把遗嘱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你看清楚了,我叔在遗嘱上说把酒厂的经营权和管理权都留给你。可他说句实话,你会做生意吗?你懂酿酒吗?”
我坐在对面,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懂,拿什么管酒厂?”唐伟越说越来劲,“我叔是糊涂了,才把酒厂交给一个外人。你要是识相,就别接这个烂摊子。”
唐怜梦站在我身边,手冰凉,但没哭。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转过头看着唐伟,慢慢开口:“你说得对,我不懂酿酒,也不懂做生意。”
唐伟一愣,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接着往下说,“这酒厂,是你叔一辈子的心血。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是管不好,就把厂卖了,把钱分给你们这些亲戚,让我带着怜梦走。”
唐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我不想卖。”我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我虽然不懂酿酒,但我可以学。你叔把酒厂留给我,不是因为我比你能干,而是因为他信我。”
“你信你?”
“对。他信我不会把酒厂卖了分钱,他信我会把酒厂守住。”
唐伟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守?”
“就凭我是他女婿,就凭我把他女儿娶了。”我看着他说,“你要是不服,你可以查账,可以监督,可以进董事会。但酒厂的老板,是我。”
唐伟气得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甩得很响。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唐怜梦才抬起头,看着我:“翰飞,你疯了?”
我笑了笑:“我没疯。”
“你不懂酿酒,怎么管?”
“我不懂,但我可以学。”我握着她的手,“你爸把这个厂留给我,不是让我发大财的。他是希望我能靠自己,撑起这个家。”
唐怜梦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低下头,小声说:“翰飞,我怕你会变。”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妈当年也是嫁进有钱人家,后来有了钱就变了。
她怕我也会变成那样。
我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怜梦,我不是你妈。我不会跑,也不会变。”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有光。
那晚,我们在老宅的客厅里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
我看着她侧脸,第一次觉得,她终于不再躲了。
她终于敢承认,她就是那个唐家的女儿。
她终于敢面对过去的那些事。
——包括她妈,包括她爸,包括那五年的谎言。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翰飞,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
10
唐德厚下葬那天,镇上的人来了不少。
灵堂设在老宅正厅,香烛缭绕,哭声一片。
唐伟带着几个远房亲戚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但没闹事。他站在灵前默哀,完了就走了。
我妈也来了,穿着一身黑旗袍,站在人群中一把鼻涕一把泪,比谁都哭得响。
我知道,她八成是觉得这排场够了,想在亲家面前留个好印象。
但我不在乎了。
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送完最后一炷香,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老宅安静下来后,我站在牌匾下,抬头看着“仁义传家”四个字。
阳光正好,照得牌匾发亮。
我在那站了很久,直到唐怜梦走到我身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在看什么?”
“看你爸留给我的东西。”我笑了笑,“不是钱,是这四个字。”
唐怜梦仰起头看着牌匾,眼眶一红,但没哭。
“翰飞,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幼儿园开在这里。”
我一愣:“在这老宅子里?”
“嗯。”她点点头,“东厢房有三间空房,我想把它改成儿童活动室,院子也能做户外场地。镇上没有正规的幼儿园,孩子们上学要去县里。”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温热。
“你不怕我耽误你管酒厂?”
“酒厂我可以两头跑,再说了,你开幼儿园,我也不是没好处。”
“什么好处?”
“以后咱家孩子,在自己家里就能上学了。”
她一愣,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笑着拉过她,站在牌匾下,看着这五年来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我想起唐德厚最后那几天说的话:“小薛,好好过日子,别学我。”
我想说,爸,你放心,我不会学你的。
我会把酒厂管好,会把幼儿园开起来。
我会陪着她,守着这块牌匾。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而是因为那上面写着的,是一家人活着的骨气。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五年,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